第79章 第19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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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第19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九
裴恕之提着只棠棣漆紋的精巧食籃,衣袂翩翩的步行至九洲池苑。
素以風光明媚聞名天下的九洲池苑如今一片蕭索,別處的宮婢宦官為怕牽扯到自己,全都遠遠避着,本該是花開踏春的時節,庭院中卻空無一人。
紫色官袍,玉绶金帶,年少俊美,普天下也只有一人了——管事的宦官遠遠望見了,趕緊出來迎接。
“莊相公與季成業呢?”裴恕之左右環顧,他猜繪繪必然忙的無暇用膳,于是提了個食籃打算來投喂。
管事苦着臉答話,裴恕之這才知莊懷貞與季成業已經吵完了,最後兩人各退一步,季成業放棄帶走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莊懷貞也同意審問與羅三來相關密切之人,包括與他同屋住的,同班當差的,以及主管宦官。
“羅三來?他下的毒?”裴恕之頗感意外——這三人是查到哪兒了?
管事宦官愁眉苦臉,“小人不知其中究竟,季大人領着手下沖進來就搜,就差掀開屋頂了。若非莊相公與盧司直攔着,恐怕這九洲池苑沒一人能留下。”
裴恕之讓管事宦官領他去羅三來屋子看看,管事宦官聽命。
可住五六人的通鋪大屋被翻的一片狼藉。
被褥,衣物,草枕,連通鋪下的青磚都被掀了起來。地上滿是淩亂的鞋印,多數物件都被季成業帶回承福門推事處了,剩下些許雜物灑落在地,以及被踏了一地的乾花乾草。
隔壁屋的七八名小宦官猶如驚弓之鳥,還以為裴恕之是第二撥來抓人的,不少人都吓哭了。裴恕之溫言安慰幾句後,他們七嘴八舌的講述适才搜屋的情形。
“他們不止搜了羅三來住的屋子,将我們住的屋子一并搜了。”
“季大人的手下好生兇悍,一句話答慢了伸手便打,幸而有盧司直攔着!”
“敢問大人,羅三來真是下毒之人麽?小人早就看他鬼鬼祟祟,不是好東西了!”
“小人記得羅三來是鳳臨九年進的宮,他平日裏話不多,不過做事還算勤快。”
“因何進宮?聽師父說,羅三來那一批進宮的都是因為家貧被賣入宮中的。”
裴恕之環顧一圈,“可搜出什麽了?”
一名年長些的小宦官上前,“什麽都沒搜出來,才問了幾句,季大人就下令帶所有人回去審問。莊相公阻攔不允,兩位才争執起來的。”
裴恕之看問不出什麽來,離開前便随口一句,“三位大人此刻俱已回去審案了吧。”
誰知小宦官答道:“只有莊相公與季大人回去了,盧司直離開比兩位大人早得多。”
裴恕之倏然回身,“什麽,她去哪兒了!”
眼見笑容可掬的裴少相瞬時變了臉色,小宦官怕的直冒汗:“盧司直與莊相公道了句‘有急事,先行離去’,就獨自離去了,至于去向……小人不知。”
裴恕之:“她離開這裏前是不是發生了異樣之事?”
小宦官哆哆嗦嗦的回答:“沒有什麽異樣。盧司直離開時,季大人的手下還在搜屋子,與莊相公都還沒開始争執。”
另一名小宦官忽道:“不過離去前,盧司直好像問了羅三來同屋的幾句話。”
裴恕之:“盧司直都問了什麽?”
小宦官們紛紛貢獻旁聽來的成果,拼湊起來裴恕之得知盧繪總共問了三件事。
盧繪先問:閑暇時羅三來愛去什麽地方?
同屋的回答:羅三來為人孤僻,一直獨來獨往,沒人知道他平時愛去哪處閑逛。
盧繪再問:羅三來喜歡制作乾花乾草麽?
同屋的回答:這裏人人都喜歡。因為分不到好的香薰料,而九洲池苑繁花似錦,大家便撿些凋落的香花香草放在屋裏,壓制成乾後能保存許久。
盧繪又問:除了當差吃飯等事,羅三來離開屋子最長多久?
同屋的回答:最長的幾次都在兩個時辰左右。
*
裴恕之走出奴婢居處,舉目四望,毫無頭緒。
仔細想想,從他第一次以裴恕之的身份與盧繪見面起,就屢屢被她弄的猝不及防。
當時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少見面,少扯不相乾的交情,盡量公事公辦,合理利用,按部就班。
舅父裴桓說過,算計人心不可太細,因為人心永遠會有出乎意料的變化。
不曾想,這話居然應驗到了自己身上,裴恕之始料未及。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他就不能對繪繪袖手旁觀。
投毒案,也該落幕了。
如今所有人都急着查出下毒之人,不曾關注到旁枝末節;倘使莊懷貞有足夠的時間,必能發現郦敬順身上的疑點。
那日女皇見過陵陽王一家後才決定在九洲池苑設宴,日落時郦敬順就在靴筒中藏了短刀進入宮宴——誰給他準備的利刃?誰幫他瞞過貼身服侍的所有眼線?
可惜,莊懷貞如今自顧不暇。
不過就算莊懷貞真查起來,裴恕之也不怕。
多年來對郦敬順潛移默化的煽動怨恨,并在宮宴當日鼓動其铤而走險殺身成仁的那些人,早就清理乾淨了;給郦敬順遞刀子的那條線,也早在宮宴開始前就掐斷了。
郦敬順早早毒發身亡,更是意外之喜。
能這麽順利,并非全靠裴恕之的運氣。
女皇的确深信魏國夫人,魏國夫人也的确忠心不二,但女皇還是不能将身家性命盡數托付一人,臣子也不能妄想掌握君主的所有辛秘與心思,這是君臣間的分寸。
裴恕之花了很長時間暗中觀察,反複試探,終于摸索出了女皇與魏國夫人之間隐秘的相處之道——而這座花團錦簇的宮廷就是她們君臣勢力的縫隙。
凡是瞿松風奉女皇之命在宮中所做之事,魏國夫人就甚少插手,哪怕某些舉措并不妥當。
那夜的宮宴女皇交給了瞿松風安排,魏國夫人便盡量不多乾涉,只在女皇身邊留了必要的暗衛。
案發後,女皇委任莊懷貞查案,但莊懷貞是正統士子出身,短期內絕無可能查清隐匿于案件後的魑魅魍魉;那麽女皇必會求助于酷吏,然而即便殺光九洲池苑的所有人,季成業還是什麽都查不到。
裴恕之雖然不知真兇是如何辦到的,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助其遮掩,悄悄推波助瀾,結果就會是生靈塗炭,皇嗣凋零,女皇在無盡的暴怒中猜忌所有人,而那夜的宮宴也會成為一個懸案。
這正是他希望看見的——濃稠的血從仇敵創口緩慢流出,直至放乾。
裴恕之停下腳步,看看湛藍如洗的天際,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說到底,還是女皇老了,人心浮動了。
衰老是所有帝王最恐懼之事,不光是懼怕死亡阻止自己繼續享有人間極致的富貴榮華,更懼怕人還沒死就失去了對朝堂與宮廷的控制,落個晚節不保。
齊桓公那生滿蛆蟲卻無人理睬的屍體,始皇帝死後與臭鹹魚相伴同行的兩千餘裏……還有諸多慘烈前事,足以吓的所有君主魂飛魄散。
裴恕之饒有興致的等待着,小心布置着,期盼看到女皇完整的衰敗經過。
當她健康強大時,所有人匍匐在她腳下瑟瑟發抖,求告無門;不知等她身陷囹圄的那日,會不會像當初被她所害之人那樣驚懼不安,惶恐終日。
他無意譴責女皇奪位稱帝,只不過,既然上了賭桌,就該願賭服輸。女皇給那麽多人帶去了畢生難以消弭的痛苦,怎能輕易謝幕呢。
終有一日,他将看到她權勢盡失,血脈斷絕,聲名掃地,一無所有。
不過話說回來,繪繪到底去哪兒了?
裴恕之皺起眉頭,在一排偏僻濃密的籬笆邊上駐足沉思。
從小到大,他的直覺都很靈驗。他隐隐察覺,繪繪快要接近投毒案的真相了。
攔是攔不住她的,只能放棄這次大好機會了,如今他着實後悔讓繪繪進宮伴駕。
這時,他身後的樹叢一陣搖曳窸窣,裴恕之回身去看,只見一個沾了滿身黃綠枝葉的身影奮力掙開枝條擠出來,極像某種熱愛鑽洞的齧齒類矮圓小獸。
這人看見籬笆外有雙精致昂貴的官靴,擡頭與裴恕之四目相對時,一臉驚愕——“少相?”
“……”裴恕之臉都木了,哪怕此刻天上下刀子都不會更令他吃驚了。
他轉身就走,想将手中的食籃丢進湖裏喂魚。
“別走,別走,我聞到吃的了!”
歪斜着官帽的小獸伸臂大喊,“是給我帶的嗎?我正餓了,晌食都沒吃呢!快,快來拉我一把,衣裳好像被樹枝勾住了……”
裴恕之惆悵,感慨自己對人生的閱歷還是太淺了。
将盧繪拉出籬笆洞,裴恕之洩憤般的拍打了她好一陣,黃綠相間的葉片簌簌落下,盧繪悲憤控訴:“你索性打死我好了!”
裴恕之冷笑,“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鑽樹叢,我看就是你耶娘打的少了!”
“我那是抄近路!”盧繪極力分辯,“我快要查出真兇啦!我已經查出給梁王潑灑毒酒的是個叫羅三來的小宦官。”
“……羅三來是你查出來的?”裴恕之望天,問自己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盧繪身是驕傲,“正是!”
裴恕之一手提着食籃,一手拉上她,“尋一處僻靜地方,先墊墊饑吧。”
*
要說假舅父辦事就是妥當,食籃中放的不是碗碟杯盞,而是一只裝有熱茶湯的銀質酒囊,以及一套漂亮的梅花八寶攢盒,每個小盒打開時還冒着熱氣。
水晶團糕、羊肝酥餅、河蝦鲊、石蜜蒸糕、鴨肉炙……除了兩枚新鮮的蜜桔外,所有佳肴都做成拇指大小,盧繪舉着銀筷剛好一口一個。
“這麽說,羅三來就是被你們诓出來的。”裴恕之給她倒了杯茶湯。
盧繪撐着腮幫子,“本來季大人還不肯信我,可羅三來自盡後,他與莊相公就都确信無疑了,說就是羅三來沒錯。”
她不解的望向他,“這是為何。”
裴恕之一笑,“重刑拷打之下,要什麽樣的口供不行,多的是胡亂攀咬,順嘴招供的。這個羅三來連死都不怕,臨死還要咬梁王一口,可見恨意之深。”
盧繪有些聽懂了,嘆道:“羅三來一死我們趕去了他的居處,起先季大人還忍着,由着莊相公問來問去,誰知奴婢們一問三不知,只說羅三來孤僻寡言,甚少與人結交,除了剛進宮那年挨過一次罰,之後再無別的不尋常之事了。”
裴恕之追問:“羅三來剛進宮那年為何挨罰?”
盧繪:“好像是偷偷在角落裏燒紙,說是祭拜他過世的家人,這便犯了宮規。”
她不無惋惜,“可惜羅三來死了,問不出內情了。”
裴恕之笑道:“可惜什麽,你不是在羅三來屋裏找到線索了麽。是什麽,說說罷。”
盧繪放下銀筷,一面努力吞咽,一面小心翼翼的從懷中取出一本破舊佛經——女皇崇佛,上行下效,宮中人人都會念兩句佛偈,翻兩頁佛經。
盧繪道:“這本佛經被羅三來壓在枕頭下。”她翻開佛經,其中夾着一片黯淡的乾花。
“乾花?”裴恕之微怔,“我看那間大屋裏到處都是這些東西,有何稀奇。”其他奴婢也有枕下壓書和書冊中夾乾花的習慣。
“不不,這朵與衆不同,你看看。”盧繪将乾花舉到裴恕之面前,花葉顫巍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在微風中。
裴恕之心頭一動:“這乾花,有年頭了。”
“沒錯。”盧繪松了口氣,“我小時候也做過乾花,倘若沒有上好的香料陪着,尋常風乾的花草頂多留一兩季。日子久了,不但顏色暗沉,還脆的很。”
裴恕之倒沒注意過這些,回想羅三來屋裏散落一地的乾花的确大多顏色鮮豔,香氣猶存,與眼前這朵似乎幾乎一觸即碎的乾花大不相同。
他凝神看着,“這朵乾花少說也有兩三年了。”
“對啊,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偷拿了這朵乾花出去問花匠。誰知花匠說,這花看似牡丹卻又不是牡丹,他也不認得。”
盧繪将乾花小心放回佛經中,沒看見裴恕之望向乾花的異樣眼神。
“羅三來的同屋說,羅三來不當差的時候,離開屋子最多兩個時辰。于是我打算以羅三來的居住為中心,将一個時辰腳程內四面八方的地方統統走一遍,看看哪出有這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