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20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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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也不裝了,正色道:“我這一表三千裏的外甥女生于鳳臨元年沙州城內,父母雙全,手足和睦,是盧氏夫婦成婚數年後所得,夫妻倆愛若性命。當年的滿月酒和百歲酒都擺成了千裏長棚,周濟貧者無數,至今沙州城內還有許多人記得。”
“自出生後盧氏從未踏足中原,直至去年随商隊抵達東都。如今她的雙親與弟妹就住在豉陽縣鄉野,每月休沐她都要與家人團聚——若晚輩想欺騙夫人,不至于将盧氏的身世坦然陳于世人面前,請夫人明鑒。”
魏國夫人冷冷一笑,“所以你真是為了薛氏才将繪娘留在府中,還想方設法讓她進了小山學館,繼而進宮?”
“起先是為了薛姨母,千真萬确。”裴恕之笑道,“小山學館在常人眼中如世外高塔,可于我不過是舉手之勞。送盧氏進去讀兩日書,不算什麽了不得之事。”
魏國夫人冷眼看他,“所以盧小娘子并不是你的異母妹妹?”
裴恕之忍住咬牙切齒,“莊懷貞胡說八道,敗壞家父清譽,回頭我非找他算賬不可!若非那日陛下微服出宮,對盧氏青睐有加,晚輩也不會多生了心思。”
魏國夫人低頭沉吟。
裴恕之笑道,“晚輩看夫人也頗喜歡盧氏,否則不會輕易答應她的請求,更不會叫她登堂入室。”
魏國夫人眯眼:“老身若是喜歡繪娘,希望她承歡膝下,少相可有所求?”
裴恕之坦然道:“明人不說暗話,如今朝局波谲雲詭,不少人都在暗中預備後手,晚輩也不能免俗。只盼夫人能高擡貴手,對晚輩的行徑多多海涵。”
魏國夫人冷笑:“少相想的真多。”
裴恕之一副慘淡神色,“晚輩雖然年少,亦知陛下稱帝那幾年的慘事。夫人放心,晚輩所為絕不會有損陛下威嚴,不過是為求自保,更是為了河東裴氏免遭天子更替之禍。裴家,實是被十幾年前的血雨腥風吓怕了。”
魏國夫人冷哼:“你倒是直截了當——老身明白了,陛下年事漸高,東都人心浮動。不過若是老身不喜歡繪娘呢。”
裴恕之立刻道:“夫人喜歡就喜歡,不喜歡晚輩就領她回去,督促她讀書識禮,為陛下效力,将來說門好親事。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翻臉成仇呢。”
魏國夫人笑了,“少相不走暗子,只下明棋,果然出手不凡,比前些年的那群庸人聰明多了。”
眼前的年輕人根本沒打算弄什麽以假亂真,而是希望以情動人,讓一位孑然一身的老婦人看在讨人喜歡的少女面上,稍稍柔軟手腕。
魏國夫人坦然承認:“老身的确喜歡繪娘,若老身的外孫女尚在人間,老身希望她像繪娘一樣明朗嬌憨。若得繪娘時常承歡膝下,實是老身之福。”
聽到這句話,裴恕之腦海中瞬間凝滞。
——讓盧繪獲得魏國夫人的喜愛,繼而高擡貴手,是他最初也是最終的目的;可事到如今,他又不希望繪繪過分接近這個心機叵測鐵血無情的老婦人。
他勉強一笑,望了眼門邊随口道:“既然夫人喜歡盧氏,怎麽不留她多說幾句。”
其實這一句他本該讨論如何安排盧繪來陪伴老婦人,以何理由來許府,何時來許府,一鼓作氣拉攏魏國夫人;而非岔開話題,說了句明顯帶有閃躲意味的話。
高手過招講究的就是羚羊挂角毫無破綻,魏國夫人顯然對裴恕之的應答有些意外。
她目光微閃,緩緩說道:“繪娘真不是你異母妹妹?”
裴恕之在背後攥緊掌心,恨不能立刻沖進宮去痛毆莊懷貞一頓。
他只好再次苦笑,“當真不是。”——且不說舅父那兒怎麽交代,他寧可當假舅父,也不能當真兄長。
“家母重托在上,薛姨母原本病厄纏身,日日神志不清,有了盧氏陪伴才有所好轉,盧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況之前我答應了人家父母,要給盧氏一個上好的前程……”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仿佛事實真是如此。
魏國夫人突兀的打斷他,“所以你最近托人為中,遠隔千裏書信結識了盧侃老先生?”
裴恕之汗毛悚然,“什麽都瞞不過夫人。”
魏國夫人自顧自道:“盧侃出身世族,年高德劭,是能與文德皇帝秉燭夜談之人,雖說只當了幾年官就退隐山林了,但所授子弟多能通過進士科入仕。由盧老來擡舉盧家,少相眼光不錯啊。”
世人皆贊少相裴恕之清雅無雙,但魏國夫人豈能不清楚他骨子裏是何等樣人,貪婪權勢如猛獸嗜血,照看薛夫人不過是礙于裴桓夫婦的囑托,對于慰藉薛夫人的盧繪又能有幾分發自內心的感激。
然而這麽一位冷血權臣,居然在認認真真替盧家安排長遠妥善的将來,魏國夫人不免投來疑惑的視線,“沒想到少相如此熱忱通達,竟是真心感激繪娘。”
裴恕之皮笑肉不笑,“如非必要,晚輩素來通情達理,有恩必償。”——這老婦人太精明,也太銳利了。
魏國夫人也不多糾纏,“老身平日瑣事纏身,其實無需繪娘如何陪伴,只是看她讨人喜歡,盼着她能一生安寧富足,無病無災。”
裴恕之一口氣還沒松完,魏國夫人就來了最後一擊。
“女子嫁人是大事,既然少相要給繪娘尋一門上好的親事,老身也會多加留意,總要為繪娘相看一位德才兼備、情深義重的謙謙君子才好。”
裴恕之有些撐不住了,仿佛聽到自己僞裝多年的臉皮片片裂開。
他強笑着答謝,“……那就多謝夫人了。”
*
裴恕之回到馬車時,盧繪眼睛一亮,“你總算回來了,不然我都要去尋你了。”
又沖車外大喊,“快,我們趕緊回宮!”
車外傳來呼喝馭馬之聲,盧繪放心的坐了回來,這才發現裴恕之周身烏雲籠罩,臉色陰沉的吓人。
她小心的湊過去問道,“你們說了這麽久,魏國夫人為難你啦?”
裴恕之沉着臉:“她說要給你相看夫婿人選。”
盧繪訝異,湧起一陣胡亂感動:“真是位熱心慈愛的老夫人啊。”
裴恕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獰笑道,“妙極妙極,待魏國夫人為你尋好了夫婿,我給你準備嫁妝,如何?”
“不如何。”盧繪義正辭嚴的直起身子,“不論魏國夫人尋得何等樣的人選,我都會統統謝絕。”
裴恕之不滿:“就這樣?”
盧繪無奈,“舅父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你我如今的關系?當初是你讓我喚你舅父的。”
偷偷摸摸得了,真的公之于衆以後怎麽收場,她還要回沙州正經當正經商賈的,可不能風流傳聞滿天飛,還是跟當朝宰相不清不楚,讓她将來還怎麽以德服人,德高望重。
不過假舅父心眼小的很,這些話還是別說了,于是她道,“我早看出來了,你誰都不放在眼裏,但對魏國夫人頗為忌憚。其實你與魏國夫人是棋逢對手,你渾身不痛快是因為沒占到魏國夫人的上風。”
何止沒占到上風,裴恕之自嘲一笑,适才他簡直被那老婦牽着鼻子走。
不過繪繪有句話說對了,他與魏國夫人雖然做派迥異,但殊途同歸,他們很清楚彼此都是同一種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猛獸。
而當其中一人忽然做出了不符本性之事,另一人自然會覺得奇怪。
這一局,本是他為老婦所設,但最後落入彀中的卻似是他自己。
再看一旁眼眸清澈的少女,裴恕之不禁搖頭喟嘆。
他摸摸她的額發,“你催促馬車快行,看來是有所收獲了?”
“沒錯。”盧繪神色一肅,“羅三來果然與梁王有仇,這還不是最要緊的,你看這裏……”
她将魏國夫人所查資料捧給他看,手指點住其中一處。
裴恕之看了不禁佩服,“魏國夫人要查一個人,真是細致到了毫巅。”
盧繪又打開稼桑學宮拿的名冊,翻到其中一頁給他看,“你再看這裏。”
裴恕之兩廂比對,微露訝異。
盧繪喃喃着,“應該不是我多心吧,哪有這麽巧的。”
裴恕之将兩本冊子往案幾上一丢,“不論是梁王的衣袖,還是羅三來的栽贓,你從來不會‘多心’——就審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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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太多了,一章寫不完,還要多一章才能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