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21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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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審了學宮剩餘的那六人,如今都問出來了——這些年,有位貴人偶爾去學宮後山觀賞景致,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後山花草的,他們必然說過話。”
“這貴人也在那夜宮宴中,你們猜他是誰?”
不等他賣關子,盧繪聽見了自己平靜的聲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風宣裴莊盧三人入殿觐見女皇。
季成業被孤零零留在鳳儀殿外,鐵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跡,神情比厲鬼還可怕。
無論他怎麽賣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終是個只能乾髒活的酷吏。
盧繪回頭時,看見他默不作聲在玉石階上叩首離去。
三人進去時,卻見皇孫郦敬仁連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擡入殿內。
郦敬仁臉色蒼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孫兒大限将至,禦醫說這是回光返照,是以孫兒特來見祖母一面。”
莊懷貞看了他一眼,當面禀告:“啓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兇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寬大的龍椅上,前後左右簇擁着十六名貼身暗衛,桌上的宮燈在她身後畫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頭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這個結果。
郦敬仁笑了笑,“莊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來。”
女皇看他:“沒想到你這樣恨朕。”
郦敬仁神情譏諷:“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麽?”
說着,他從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閃耀的名貴寶劍,殿內侍衛見狀一陣躁動。
郦敬仁笑道,“放心,這只是典儀時用的劍。祖母,你還認識這把劍麽?”
女皇看了兩眼,“這是先帝在立儲那日,賜給你父親的寶劍。”
“這是故太子洗馬嚴讷臨終前托人送進宮來,八年前我求祖母将這柄劍賜給我,算是父王留下的念想。”
郦敬仁擰開劍柄上的兩粒珍珠,從中空的劍柄中取出一條染有暗紅色血跡的絲帛,“但是祖母不知道這劍柄中的機關,更不知道其中有嚴讷的遺言。”
他将絲帛展開,“祖母想知道嚴讷說了些什麽嗎?”
不等別人答複,他就徑直念了起來,“光嗣元年……”
盧繪心頭一震,她知道‘光嗣’是陵陽王被廢黜帝位前用的年號。
“……妖後欲取大王性命,大王悍烈,誓死不從自戕。鷹犬章威武以白绫加頸,竟使大王氣絕而亡。嗚呼!強梁之暴,一至于斯。白練繞喉之際,猶聞老妪獰笑之聲,此恨綿綿,九泉難瞑。”
大殿內靜的落針可聞。
盧繪心中大驚,莊懷貞臉色也極其難看,他們都沒想到懷憫太子竟是被強行勒死的。
郦敬仁放下絲帛,喘氣道:“祖母殺我父王,難道我不該恨祖母麽?”
女皇冷冷道:“所以你傷害自己,毒殺手足,想讓朕心痛麽?”
郦敬仁冷笑,“我沒那麽蠢,祖母根本沒有心肝,又何來心痛。”
女皇:“同室操戈,毒殺親族,你自以為聰明,受人利用了都未必知道。”
郦敬仁繼續搖頭,“祖母,你還是不明白。我并不想毒死任何一個姓褚的,我只是想讓祖母成為第二個呂雉,第二個賈南風罷了。”
莊懷貞汗毛聳立,倏然擡頭:“敬仁殿下,不可胡言!呂後也還罷了,賈南風鬧出天大的禍事,險些致使神州陸沉,山河葬送!”
郦敬仁發出一陣癫狂的笑聲,“人死絕了如何,神州陸沉又如何?我本以為祖母會一條道走到黑,堅持立褚氏子弟為儲君,我等着看戲便是。誰知祖母也是個嘴硬骨頭軟的,經不得群臣勸谏,還是召了三叔回來。你們母慈子孝,阖家團圓,可憐我父王孤零零死在荒冷山野中,被世人遺忘……”
女皇皺眉,“敬仁…”
“不許叫我敬仁!”郦敬仁雙目充血,“我不叫這個名字,二弟也不叫敬順,我們有祖父親自起的名字!我就是要毒死你所有的兒孫,讓你血脈斷絕!褚承謹那群蠢貨,根本坐不穩這天下,屆時天下大亂,禍源皆是從祖母而起!”
“一派胡言!”莊懷貞大聲呵斥,“我等群臣兢兢業業,夙興夜寐,為的就是天下安寧,百姓安居樂業。殿下為了一己之私,竟想攪亂天下,實是愚不可及!”
郦敬仁沒有生氣,反而神情十分和氣,“莊相公,我知道你是個好官。你出身寒門,所以很感激祖母提拔了你。不單是你,還有遍布朝野的無數寒門官吏,全都對祖母感激涕零——可是莊相公,你沒讀過父王主持注釋的《後漢書》麽?”
盧繪搜刮枯腸,這是什麽?她沒讀過。
“莊相公,父王主持注釋時,特意強調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職’之國策,你以為他是什麽意思?”郦敬仁指着那柄寶劍,“還有洗馬嚴讷等東宮舊部,他們受父王重用,甘願與父王一同流放,他們都是寒門出身!”
“父王太子監國的那五年,哪條政略不妥,哪件事沒辦好!難道他不知道要坐穩江山,必得削弱勳貴世族,大力提拔寒門才俊麽?莊相公,沒有祖母,父王也會提拔你們這些寒門子弟的,可父王只做了五年太子啊,他來不及了!”
郦敬仁癫狂痛哭,沖着女皇狂喊,“假以時日,父王也能選賢任能,提拔寒門子弟,那還有你這老妪何事!你太清楚了,三叔父與四叔父都是草包,只有我父王才是你的心頭大患,所以你非要他死不可!”
他手持寶劍,跳下胡床,以劍尖指向女皇,“你這妖婦!曾祖父文德皇帝文韬武略,開疆拓土,打下大好天下,你這等狐顏媚色的卑賤婦人,也配坐在祖父的龍椅上!”
“敬仁瘋了。”女皇冷冷道,“将他押下去。”
眼看暗衛們就要動手,郦敬仁忽的向前沖向龍椅。
“護駕!”盧繪飛也似地跳起來,張開雙臂攔在女皇跟前。
誰知郦敬仁卻并未再前,而是橫劍在頸重重一劃,霎時一股熱血從他激烈跳動的頸脈中噴湧而出,斑斑血跡濺在宮婢、侍衛,以及盧繪的身上。
看到郦敬仁氣絕倒地,盧繪木木的回頭,只見女皇保養精致的面龐上竟也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宛如美玉裂縫般刺眼。
她忽然覺得女皇蒼老了。
郦敬仁頸間猶自汩汩流血,屍身周遭彙成一片血泊,紅的那麽驚心動魄。
盧繪別開視線。
宮婢奉上一條打濕的雪白絹帕,女皇輕輕擦拭臉頰,語氣還是那麽淡然鎮定,“莊愛卿,你說這樁案子該如何了結?”
莊懷貞難得詞窮。
孫兒為了向祖母報仇,憤而毒殺手足叔伯,甚至不惜一死,這等駭人聽聞的醜事傳揚出去,損害最大的會是誰?人們會不會在面上裝着憤慨,私下卻非議女皇毒辣太過,這才引來了反噬,逼的皇孫铤而走險?
可如果不公布真相,這樁案子又該如何了結?
看他一臉為難,女皇側頭,“若湛,你以為呢?”
盧繪清醒過來——進大殿後假舅父就沒說過一個字。
裴恕之拱手:“啓禀陛下,敬仁殿下回光返照之際神智昏聩,其胡言亂語不能用來結案。”
女皇:“不是敬仁,那麽真兇是誰?”
裴恕之:“嚴俊晖之弟,嚴保方。”
女皇:“哦,他在何處?”
裴恕之:“就在宮中操持雜役。”
女皇稍稍意外:“這兄弟倆一般的陰險歹毒,做出這等惡事倒也不稀奇。可朕記得那夜宮宴嚴保方并未在場,他是如何下毒呢?”
骨肉橫死當場,臉上血跡未乾,她就這麽淡定自若的與近臣商量如何掩蓋真相了。
很好,盧繪覺得越來越見多識廣了。
裴恕之:“無須在場。嚴賊只需提前将砒霜裹入蜂蠟團中,貼于酒甕內壁,待酒甕底部的炭火燒起,酒水溫熱,蠟團融化,砒霜便化入酒水中。”
——這個方法正是裴恕之最初對投毒案做出的猜測,當時被所有人嗤之以鼻。
盧繪注意到莊懷貞嘴唇逐漸抿成反弓形。
裴恕之側頭,用文雅周到的語氣問道:“莊相公,您再想想,那口酒甕中當真沒有融化的蠟水麽。”
莊懷貞汗水落下,“……微臣明白了。”
他幾乎是咬着牙回答,“那酒甕中,應有殘留蠟水。”
女皇滿意,“若湛,你說說旨意該怎麽寫。繪娘,你記下來。”
盧繪忙不疊的滾到書案邊,取了紙筆預備。
裴恕之開口,“十五載前,嚴俊晖包藏禍心,恣意屠戮,帝明察秋毫,遂正國法以誅之。其弟嚴保方,銜恨入骨,潛身宮掖為賤役,陰蓄異志,乃暗結閹豎數人,密謀經年。是夜竟投鸩毒,欲盡戕皇嗣,使陛下絕宗廟之祀。其心之險,甚于豺狼;其謀之毒,過于蜂虿。天理昭彰,終使奸謀敗露。”
女皇微笑,“如此甚好。”
她走到裴恕之身旁,拍拍他的肩頭,“終究還是若湛得用,朕心甚慰。”
盧繪抄的滿頭大汗,一旁的莊懷貞臉色灰敗,搖搖欲墜。
*
從鳳儀殿出來時已是滿天星鬥,空闊宏大的長巷中只有他們二人。
盧繪心中有千言萬語,憋了半天,問出口的第一句卻是,“敬仁殿下與敬順殿下原本的名字是什麽。”
裴恕之微微訝異,答道:“兩位殿下的名字是先帝親自起的,‘文教遠耀曰章’,‘博聞多能曰憲’。”
盧繪:“郦敬章,郦敬憲?”
“對。”
“真是好名字啊。”盧繪感慨。
他們兄弟長于懷憫太子正位東宮監國理政的年代,之後太子被廢黜流放,繼而又被奸臣章威武‘加害而死’,兄弟二人只能如幽魂般在宮廷中潦倒求生,年至二十六七竟未娶妻。
他們原本的名字既英武又驕傲,紀念着他們幼年時那如幻夢般的榮耀與輝煌。
然而他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仁與順,是女皇後來給他們改的名字。
女皇就是這樣,殺人還要誅心,你不服就水磨工夫慢慢收拾,總有你服的一日。
連盧繪也生出一股酸澀難明之意,“懷憫太子,是個什麽樣的人?”
“擔得起‘英明睿智’這四個字。”
裴恕之忽的輕笑一聲,“不過繪繪你記住,成王敗寇是有道理的。幾十年前那場母子相争,陛下是勝者,而懷憫太子一敗塗地。”
他回頭道:“其實懷憫太子死的不冤,他到死都沒明白自己真正的對手不是陛下,而是先帝——廢儲這樣天大的事,沒有先帝的支持,陛下僅以皇後之位是辦不到的。”
“難道是陛下強按着先帝在廢儲诏書上用的玉玺?當時先帝還沒病入膏肓呢,廢儲後他還好好活了許多年。”
盧繪驚異萬分:“可這是為什麽呀!既然太子英明睿智,先帝為何要同意廢儲。”
裴恕之笑意中滿是譏嘲:“因為先帝雖然三災五病,但他并不想當太上皇。哪怕病的起不了床,理不了朝政,他還是想當皇帝。當妻兒相争時,先帝站在妻子一邊,可以舒坦的繼續當皇帝;他支持兒子,待懷憫太子勢大難抑之時,他就只能當太上皇咯——我朝又不是沒出過太上皇。”
他神情輕慢,似是在嘲弄。
“懷憫太子剛烈有餘,謀算不足。文德皇帝就聰明多了,早早明白了自己的對手其實不是隐太子,而是忌憚兒子功高勢大的好父皇。于是乎,刀兵之上見真章了。”
盧繪撲在他的肩頭,壓低聲音,“玄武門?”
她滿眼懷疑,“你說的怎麽跟書上寫的不一樣啊。書上都說是隐太子步步相逼,文德皇帝不得不反擊,其實他們的父皇十分痛心雲雲……”
裴恕之瞪她:“不然呢,實話實話?你以為隐太子繼位後會兄友弟恭,輕輕放過功高蓋世的文德皇帝?他們的父皇将打下天下十之七八的次子放置一旁,立隐太子為儲那日起,這筆賬就是不死不休了。”
“手足不和,多半是父母不公,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懷憫太子既沒想明白這一節,也算不得多能耐。陛下雖為女流,卻是真正的心明眼亮,窺得天機後一擊即中。她這幾十年來步步為營,絕非狐媚惑主四個字能辦到的。”
盧繪低頭,扭着手指自言自語,“可若懷憫太子順利繼位,許多人就不會死了吧。”
裴恕之以為她說的是十幾年來死于酷吏之手的無辜百姓,安慰道,“想開點,說不定懷憫太子繼位也要殺許多人呢。”
“對了,你什麽時候猜到真兇是郦敬仁的。”他岔開話題。
盧繪嘆道:“端木大人說,我之所以一直篤信梁王不是真兇,是因為我親眼看到了真兇的異常之舉,只是我自己想不起來。可就在剛才,我忽然想起來了。”
“敬誠皇孫毒發後殿內人人慌作一團,只有一人的舉動不對——我親眼看見,敬順殿下倒下時,敬仁殿下正在咀嚼什麽;他撲在敬順殿下身上呼救時,嘴裏還在咀嚼。相依為命的親兄弟都快死了,他還忙着進食?”
“何況陛下上年紀後,宮裏的菜肴大多烹制軟爛,入口即化,那夜宮宴中沒有任何一道菜需要反複咀嚼的。除非,他在吞咽別的東西,譬如一張包裹砒霜的麻紙。”
“敬仁殿下不知道砒霜多快見效,我猜他本想将麻紙放在燈火邊點燃,只是遲遲沒找到機會。當他看見敬誠殿下倒下時,只好忙不疊的将麻紙塞入口中。”
裴恕之敲着案幾:“原來如此。”
盧繪反問,“你呢,你也一早就疑心敬仁殿下了吧。”
裴恕之:“我猜到是他,但不知他如何弄到砒霜的。”
被幽居的皇孫根本沒機會出宮,而身邊之人他又無法信任。
盧繪忙問為何猜是郦敬仁。
“說出來毫不稀奇。”裴恕之笑道,“砒霜并非沾之即死,要吃的多才會致命。也就是說,飲酒越多,中毒越深。”
“敬誠殿下與敬孝殿下年少貪杯,又剛好無人管束,于是飲多了酒;而敬順殿下在第一輪聯詩後就被冷落一旁,無人理睬,于是一杯接着一杯喝悶酒。”
“四個中毒最深之人中,只有一個與衆不同。”裴恕之道,“我問過奴婢,敬仁殿下從不貪酒,宴席中也無人向他勸酒,那麽他又是因何中毒幾近瀕死呢?”
盧繪懂了:“因為他吞下麻紙時,将紙團裏沒抖乾淨的砒霜一并吃了。”
她啧啧連聲,“這位殿下可真狠,對自己也下得去手。”
“大約是絕望了吧。”
裴恕之掀起車簾,霧氣已經消散了,月圓如玉盆,“他們的父親即将被人遺忘,他們這一支以後只能仰人鼻息,最多封賞個郡王國公之流。”
盧繪凝望着皎潔無瑕的月盤,忽然問道:“倘若敬仁殿下得逞了,陛下血脈盡斷,她真的會落個與呂雉賈南風一樣的結局麽?”
呂雉還好,至少壽終正寝了,雖然呂氏一族被盡數屠滅,甚至連呂氏女所出之子都沒一個能幸免的;而賈南風不得好死之後,天下付出了五胡亂華的代價。
若真那樣,陛下百年後會有什麽樣的評價呢?
畢竟,她之前的天下是史書中數得上的太平盛世,四海升平,百姓安寧。
裴恕之聽了這話,眼中閃起了不明所以的光彩,興奮,喜悅,甚至還有幾分瘋狂與殘忍。
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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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月明星稀。
莊懷貞在家繼續寫請調奏折,這朝堂中樞他是一日都不想待了,寧可帶着百姓筚路藍縷去開荒田、修水利。
褚承謹在王府中破口大罵這次無妄之災,世子褚慶恩的勸說頗為掃興,好在還有情投意合的次子褚慶義連聲附和,還提議辦一場大大的法事去去邪祟。
季成業縮在落魄的賃屋中大醉一場,在夢中,他終于位極人臣,衣錦還鄉。
陵陽王夫婦圍坐在愛子敬美床前,好說歹說勸他多吃幾口。
敬宣又在兄長床邊坐了半夜,不知何時敬元終于醒了,奴婢趕忙将洛川王喚醒,父子三人抱着一起喜極而泣。
魏國夫人獨自坐在房中,凝視着亡夫畫像,歲娘緩步入內,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兩句;她聽罷,唇角露出一絲凄涼的笑意。
裴恕之掀開佛龛上的絨布,露出一尊散着悠遠沉香的苦難佛,佛像前很古怪的擺了四尊小香爐。
他點燃信香,逐一插|入在四尊香爐中。
每一尊香爐都代表一樣他要從仇敵身上索走的重視之物——權柄、帝位、名聲、血脈,剛好四樣。
“穆王八駿,朕有八孫,哈哈哈,如今八駿已去其四……”他忽然大笑起來,狂性大發的揮袖掃落案幾上的整套茶具。
若盧繪在場,會發現他此刻的癫狂之态與瀕死的郦敬仁竟有幾分相似。
為什麽他在得知宮宴案後幾乎立刻猜到真兇是郦敬仁呢?
因為他與郦敬仁一樣,也思考過同樣的毒計。
當然,女皇可以勒令幸存的兒孫立刻繁衍,開枝散葉,但皇室中的幼兒只是弱小的嫩芽,如果沒有強大的護持,穩定有序的朝局,他們可以被輕易摧毀清除。
只有成年男嗣才有可能培養出自己的勢力,産生忠誠的擁趸,繼而形成角逐之力——惠帝的兒子們若都成年了,還會那麽輕易被誅殺殆盡嗎?
女皇已經八十有餘了,怕是連嬰孩長至總角都等不到,襁褓中的後代對她用處不大。
那麽,誰來保證她壽終正寝呢。
裴恕之越想越歡悅,癫癫的笑倒在胡床上。
砰的一聲,內書房門忽被大力推開,盧繪披着寝衣散着長發,叉腰板臉站在門邊。
“大半夜的發什麽病,還睡不睡了!”她面罩寒霜,“明早你不上朝啦!”
裴恕之不及轉圜,怔怔的由着她罵。
清脆敞亮的聲音仿佛将他從癫狂的臆想中拖回了現實。
盧繪氣勢如虹,上前将人一把揪起,拉着他直直出門往他內寝走去。
“人呢,別躲着了,出來服侍少相洗漱!”
縮在門外廊下的老仆們紛紛低頭進來,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堅決不看主人臉色,
蒼天有眼,少主人的諸多古怪習性終于有人治了。
裴恕之洗漱完畢,仰頭看見懸于窗邊的月亮,皎潔如雪,完美的近乎邪氣。
一日之內,有三個人在宮中自盡而亡。
他們一個為了親人,一個為了恩情,還有一個為了永遠逝去的榮光,合謀了一場功敗垂成的複仇。
不過沒關系,這場複仇還将繼續下去,不死不休。
“睡下了嗎?”少女端了把圓凳坐在門外,“趕緊歇息,不然我就進來啦!”
“……”裴恕之無奈屈服,“你別進來,我這就睡下。”
有她守在門外,月亮一點也不邪氣了,反而圓潤可愛的緊,像是一張甜甜的羊乳蒸餅。
妙極,他如今也動不動聯想吃食了,真是一點都不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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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不分章,這兩章加起來快有兩萬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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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卷還有兩個案子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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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龍之家族》裏面有一句臺詞,我印象十分深刻。
當雷妮拉公主滿懷信心自己将來能繼承國家時,她的堂姑無冕女王說:“別把事情想的太容易了,男人哪怕将這個世界燒成廢墟,也不願意交給女人的。”
一語成谶,後來就發生了血龍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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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馬胖子筆下的女性,雖然本質上我不相信直男真的理解女性,但相比我們的男頻文對女性的刻畫,馬胖子簡直是優中選優了。他筆下的雷丹妮莉絲、妮拉公主、凱特琳夫人、瑟曦、甚至着墨不多的亞麗珊王後都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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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學史有一個好處,就是很早開始女性就大量介入小說寫作,從簡奧斯汀,斯凱夫人,勃朗特姐妹,到美國那一系列以兒童為視角的女性作家,《小婦人》、《神秘花園》,以及最最重量級的《飄》。
這裏我還要加上阿加莎,雖然阿婆寫的是偵探推理小說,但在案情中出現的那一個個或高尚或邪惡或軟弱或堅強的女性角色,同樣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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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西方小說中的性別觀點,真正的尊重女性,不是把女性寫成聖徒或者巫婆,而是盡量多樣化的刻畫描寫女性的掙紮、決斷、欲望、取舍,她們擁有和男性一樣的七情六欲;可以為了劇情需要美化或者黑化女性作者,但就是不該扁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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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要過幾天了,大家注意防暑,謝謝幫忙捉蟲,以後修全文時我會一起改的,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