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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22章:餘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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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第22章:餘波

多年後盧繪複盤起這樁震動一時的投毒案時,依舊覺得假舅父的‘結案’真是妙至毫巅——妙就妙在外行的無人不信,內行的看破不會說破。

從一開始,裴恕之的思路就與所有人不同。

那夜宮宴中雖然人多事亂,但在他眼中只有三類——褚氏,郦氏,奴婢,真兇人選左右出不了這三類人。

若真兇出自奴婢,分量太輕,瞿松風免不了一個管束宮人不利之罪。

若真兇出自前褚氏與郦氏,牽涉的便是皇室倫常,親族殘殺,并惹人遐思——女皇究竟是多麽狠毒陰險暴虐無道,才會逼的骨肉血親痛下殺手?

于是裴恕之幾乎從得知案情那一刻,就預料到秉公執法的莊懷貞絕對無法善了此案,需要趁早尋一位‘可信的真兇’。

嚴保方就非常合适。

首先,其兄嚴俊晖惡名昭彰,至今猶能止小兒夜啼。這等兇名之下,其弟做出宮宴投毒這等驚天大案,連殺四位皇孫,方才令人信服。

其次,嚴俊晖是被女皇親自處決的惡徒,嚴保方蓄意報複,最終功虧一篑——如此結案,于女皇的聲名無礙。

嚴保方被淩遲處死後,朝野內外紛紛叫好,而政事堂一乾重臣哪怕心知其中必有隐情,但也盡作深信狀。

盧繪忍不住問了句,難道真相就這麽被掩埋了麽。

裴少相笑的春光明媚:“繪繪又說傻話了。朝堂之上,宮闱之中,最不要緊的就是真相了。或者……”

他湊到盧繪耳邊,陰恻恻的,“到底什麽才是真相。”

表面看來,真相是被幽禁于深宮的皇孫與兩名卑賤的宦者聯手犯案,而細究下去,底層原因卻是女皇逼殺廢太子,提拔梁王,重用酷吏,才導致原本三個毫不相乾之人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聯手報複。

歷朝歷代的皇權之下,又有多少這樣的真相被掩埋于無盡深淵中呢?

*

事關重大,哪怕對着三位好友盧繪也不敢吐露分毫底細。

餘巧娘一忽兒驚愕于酷吏之弟的用心險惡,一忽兒為案情兇險而頓足,屬于深信不疑派;王和薇讀書雖多,但畢竟閱歷不足,她覺得世事無常,一切皆有可能;只有見慣了家族紛争的林沫子提出質疑。

“這嚴保方散盡家財,殘破軀體,在深宮中操持賤役十餘年,可見他為了活命是什麽都肯舍棄的,怎麽就忽然無法忍耐怨恨,憤而複仇了呢?”

王和薇道:“這也不一定,昔齊世宗高澄文武雙全,料算不遺,偏偏百密一疏,死在一個小小膳奴手中,這有誰能料到呢?”

林沫子不同意,“文襄帝那是高傲過了頭,那膳奴并非尋常人,人家老子是南朝名将,多次想以重金贖回被俘的兒子。文襄帝既不殺也不放,非把個将門之子留在府中充作奴役,簡直自招禍患。”

王和薇,“你也說是世宗高傲過了頭,當今陛下可并非如此呀。”

兩人争執不下,一齊去看盧繪。

盧繪神色凝重,“齊世宗我知道,文襄帝是他的什麽人?我懂了,文襄帝看齊世宗有意問鼎,便要害死他!”——她隐約記得齊世宗生前并未登基,皇帝之位是死後追封的。

林沫子王和薇:“……”

餘巧娘湊到她耳邊,“他們是同一個人,你可不能停了讀書呀。”

*

連死四位成年皇孫的消息隔了半個月傳到城外豉陽縣,盧致南連魚都不釣了,跑去鎮上的酒肆茶樓聽各路傳聞,晚上回家講給謝玉芙聽。

“……如此這般,那姓嚴的終于買通了篩酒的奴婢,将裹有劇|毒的蜜蠟團貼于酒甕內壁,依岚你別插嘴,酒甕注滿冷酒後便誰也看不出來了。”

“是以一開始試不出毒來,待到溫酒後蜜蠟融化,劇|毒便神不知鬼不覺化入酒中——依岚閉嘴,宮裏規矩大,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會提前偷嘗美酒。”

“哎呀呀,不虧是當年‘七獠’之首的親弟,好生狠辣詭谲的手段,聞所未聞啊!”

依岚锲而不舍的提異議,“親弟嗎,我聽說是堂弟啊,東主說故事太不精準了。”

盧致南吼回去:“嫌我說的不好下回你別聽了!”

謝玉芙連聲啧啧:“我說什麽來着,酷吏要真那麽好用,古往今來那麽多聖主明君怎麽輕易不肯用?可見必有反噬之害!可真吓人,要是那劇|毒再厲害些,陛下的兒孫就被一掃而空了!”

盧繪回家休沐時,就見全家還在熱火朝天的議論此案。

得知女兒當時也在宮宴之中,謝玉芙吓的差點背過氣去,立刻要求盧繪辭了這份差事,“多兇險啊,倘若繪繪也飲了那酒,那…那…”

她越想越怕,背上汗毛根根聳立。

盧致南也連連點頭,“戲文中都說宮廷兇險,我原先還不信,如今看來老話都是有道理的。繪繪啊,什麽榮華富貴咱們也不要了,耶娘養得起你,你趕緊從宮裏出來吧。”

聽了這番話,盧繪當即打消了将真相告知父母的念頭,好說歹說才讓家人放心她在宮中簡直是如魚得水,要不是女皇年紀大了,她再奮鬥個二十年,說不定就從盧司直混成盧相了。

何況還有裴恕之在旁關照,決計出不了事。

——說到裴恕之時,依岚似笑非笑的瞟她一眼。

小鹌鹑心虛的不敢回視。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轟動一時的宮宴投毒案總算是了結了。

當夜,謝玉芙在山間茅亭中擺了一桌家宴。

沒有高大的東都城牆阻攔,春意似乎更早抵達了盧家的山莊,明月當空,蟋蟲鳴叫,空氣濕潤溫暖,透着一股萌動的草木清香。

宴飲過半,遠方院落忽傳來一陣嘈雜聲,家丁護院高高舉起的火把形成一團點點紅光,似是在捉拿責罵什麽人。

盧致南叫人去問發生何事,片刻後老管事過來答話,“……本地買的幾個奴仆,很是不懂規矩,居然在主家的宅子中燒紙。”

盧繪微醺的趴在桌邊,迷迷瞪瞪中想起了滿門盡死的羅三來,不由得心生憐意。

“人皆有父母骨肉,祭拜親人也是常情,就寬宥他們一回吧。”

老管事看着盧繪長大,可一點不慣她,“小女郎不知底細,東都鄉野有個習俗,燒紙錢不止可以祭拜親人,還可以行巫蠱詛咒——今夜抓的這幾個都沒乾好事!”

盧繪迷惑:“詛咒?”

老管事:“對!将怨恨之人的姓名寫于紙上,與紙錢一道燒去陰曹地府,算是收買鬼差給仇敵降下災厄!”

盧繪忽的腦中清明。

她終于知道林訓是如何辨認出羅三來了。

那夜,僻靜的深宮角落中,深夜巡宮的隊伍抓住了正在燒紙錢的羅三來。

在羅三來慌亂的掙紮中,紙錢與灰燼到處亂飛,正巧有半張未燒盡的紙片飄落到林訓腳邊——上頭寫了褚承謹的名字。

梁王好好的活着,無需祭奠,那麽只有另一個可能了。

剎那間,林訓明白眼前的小宦官與自己有着同一個仇敵。

盧繪仿佛看到了當時的場景——林訓不動聲色的踩住那張寫有梁王姓名的紙片,碾入花壇泥土中,并自告奮勇押送羅三來前去受杖責。之後兩人互相道明心願,決意聯手複仇。

依岚在她面前揮手,“繪繪,繪繪?醉了麽,也沒喝多少呀,怎麽一臉的傻笑。”

盧繪捧着酒碗傻傻的笑着。

——高高在上皇親國戚又如何,再是煊赫滔天的權勢,依舊有微不足道之人匍匐于角落中,懷揣着複仇之火苗,不肯放棄。

*

陽春三月,天光晴好。

河堤上的柳枝像少女的腰身般曼妙調皮,藏匿在角落中的積雪也盡數消融,神都宛如一塊浸透在碧綠春水中的明玉,又像剛上了釉色的彩陶,既剔透又鮮豔。

本該是踏青游玩的好時節,誰知女皇與裴恕之雙雙卧病,盧繪遂不得脫身。

在她看來,假舅父之病多因自小養的太過精細了,換季時稍有風吹草動立刻頭暈鼻塞,雙頰暈紅,就像最上乘的玉器,不可過熱過冷,不能遇水見風,須得用上好布料小心擦拭,妥善保養;相比之下,盧繪就是一口敦實的粗陶了。

裴恕之看出了她殷勤表相下的不以為然,痛心疾首的罵盧繪沒良心,無情無義,絲毫不知溫撫體貼,罵完了還叫她滾。

其實盧繪只告了半日假,從裴府滾出後索性回了宮。

與罵人中氣十足的假舅父相比,女皇的狀況才叫盧繪暗暗心驚。

禦醫、近侍、宮婢、乃至端木慧與瞿松風,所有人都勸慰女皇只是偶感風寒,但盧繪卻從女皇眼中看出了一絲灰敗的死氣。

而雪上加霜的是,之前堆山一般彈劾梁王罪狀的奏折如今換成了堆山一般請求立陵陽王為儲君的奏折——山還是那座山,叫女皇心煩的程度是更上一層樓。

“……皇三子殿下乃天潢貴胄,龍章鳳姿,實為社稷正統之嗣,宜立為皇儲。”盧繪坐在禦榻邊,緩緩念着奏折中的內容。

女皇阖目,“換一本。”

盧繪放下手中這本,另擇一本來讀:“伏惟陛下聖明,陵陽王雖少時疏狂不謹,然經罔州十數載歷練,今已沉毅明達,德器日新……”

女皇氣息開始急促:“再換一本。”

盧繪:“……臣觀殿下之器宇,足堪承九廟之重;察殿下之言行,允宜主萬機之繁。伏乞陛下俯察輿情,早定國本。”

“再換!”聲音中透出煩躁。

盧繪:“皇三子正值壯年,上可監國理政,為陛下分憂,下能撫軍安民,以盡人子之孝。臣請陛下冊立儲貳以安天下臣民之望,則宗廟幸甚,蒼生幸甚。臣昧死以聞,謹奏。”

這次女皇沒有叫停,只是望着帳頂的刺繡怔怔出神。

盧繪讀完全本後,寝殿內靜的落針可聞。

片刻後,女皇發出一陣悚然冷笑,啪的擡手打翻那堆奏折,“這些人多受朕的提攜之恩,如今一個個也來逼迫朕。”

盧繪俯下|身去,“陛下,別人就算了,劉相與陛下幾十年君臣之義,決計不會逼迫陛下的。這些上奏的大臣,也未必個個是為了私心。”

她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撿起,嗫嚅着“微臣以為,大家其實是在擔憂,擔憂陛下若沒個妥善安排,将來…會發生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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