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22章:餘波(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梁王再是廢物,褚氏一族畢竟在東都經營多年,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與東都幾支戍衛軍隊皆有交好,甚至不乏結了兒女姻親的。就算只是狗肉交情,也勝過流放十餘年毫無根基的陵陽王,何況還有不少人擔心将來受郦氏報複的。
倘若女皇繼續對後繼之君的人選含含糊糊,屆時兩邊打起來,必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盧繪雖沒說下去,但女皇心中肯定明白——所有人都在為她的死亡做準備了。
于是她眼中的灰敗之氣愈發濃厚。
這種神色盧繪并不陌生,前些年她跟着謝玉芙去探望卧病老人時見過不止一次——馭馬如飛的騎手、揮鞭遒勁的牧民、彪悍機警的獵手,說老就老了;每每盧繪從他們眼底看到這種死氣時,謝玉芙就會開始準備喪儀與撫恤的錢物。
而女皇的情形更糟。
西域十裏佛國,舉凡貴胄庶民皆篤信佛法;于他們而言,死亡不見得如何可怖。度過了辛勞坎坷的一生,在誦經聲中阖上雙目的他們,往往期待着會有美好富足的來世。
照理說崇佛的女皇也該如此,然而除了死氣之外,盧繪在她眼底還看到了強烈至近乎執念的不甘、渴望、暴怒、以及…怨恨。
謝玉芙說過,越是富貴的老人越舍不得死——誰知道下輩子還能不能這麽富貴啊。
而天下富貴者莫過于九五至尊,輔以滔天的權勢,垂老的帝王對于死亡的恐懼往往會造成巨大的危害。
盧繪覺得這樣不行,她得想法子哄哄女皇。
“陛下,您還記得彭城郡王責罵微臣的話麽?”盧繪小心的掖好絨毯,“他說微臣因為阿耶被酷吏捉去受刑,所以對陛下心懷怨恨。”
女皇恹恹的擺手,“怎麽,你要去找慶義算賬?放心,朕知道你沒生那心思。”
盧繪忙道:“不不,微臣沒想算賬,微臣只是想與陛下說些微臣耶娘的往事。”
女皇勉強點了下頭。
盧繪:“幾十年前,耶娘與家人不睦,索性自立門戶。他們離開東都時,一個十七,一個十五,都是孑然一身,毫無依仗。起初他們依附于胡商的商隊中,打算花個七八年學着做買賣。”
女皇嘆道:“做買賣不容易的,行有行規,有些行當水深的很,你雙親沒有貿然行事,這樣很對,七八年不算很長了。”
盧繪:“可是耶娘才歷練了四年,就出來自己做買賣了。其中固然有他們自己的本事,但還有一個人的緣故,陛下猜猜是誰?”
女皇總算擠出一絲笑:“好的不學,學人家賣關子,趕緊說了。”
“就是陛下您啊。”盧繪語氣懇切,“微臣耶娘是東都人氏,自小所見所聞,做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滿嘴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于鬥民生計的關懷卻如隔山打牛。”
女皇:“自魏晉以來,為官者多出身于勳貴與世族,他們知道什麽是百姓疾苦?生下來便有官做了,哼!”
盧繪:“是啊,只是耶娘沒想到,才過了四五年地方官場已大變樣了。陛下不斷提拔寒門子弟,終見成效。阿耶發現這些寒門官員不但有才乾,還熱心的很。有一回,阿耶從嶺南運了一批茶種到某縣,那位縣令居然提前兩日等在驿站,恨不能與阿耶拜把子。”
“耶娘漸漸琢磨出來,這些寒門官員鼓勵農桑,撫恤百姓,是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做出政績來,就能被朝廷看見,會受到陛下的提拔——那麽買賣就好做了,哪處缺桑苗,阿耶就賣桑苗;哪地缺藥材,阿耶就賣藥材。”
盧繪嗓音清亮,娓娓道來。
“有個地方盛産稻谷,但因道路不通,稻谷堆壞了也運不出去,阿耶就近建了座酒坊。一石稻谷能釀粗酒六十斤,精酒三十斤,再用酒桶或皮囊運出去就容易多啦。不過幾年後那地方逐漸富庶,便花錢修了路,阿耶的酒坊只能關門了。”
少女滿臉惋惜,頗有幾分財迷氣質,女皇輕笑。
“還有一郡,地勢低處年年乾旱,地勢高處年年遇山洪,兩地看似相隔路遠,然而阿耶與幾位同行叔伯請了當地山民堪輿後,發現只要穿過一道溝壑縱橫的密林,兩地便僅隔二十餘裏。雖然不宜人行,但可通水路。當地郡太守得知後,便決心修一道水渠貫通兩地,因阿耶等人堪輿有功,便優先向他們購置木材石料。”
聽到這裏女皇哈哈大笑,坐了起來,“朕知道你說的是誰了,這郡太守就是唐義方。他口拙心明,性情堅毅,埋頭苦乾了五六年方才修好水渠,一舉消解了為害兩地多年的災害,朕遂拔擢他進入中樞!”
聽到多日未聞的女皇笑聲,殿內的宮婢紛紛露出好奇之色,連守在寝殿外的瞿松風都探頭進來看了兩眼。
盧繪:“對對,時隔多年,阿耶只記得當年那位郡太守十分沉默寡言。”
老唐口吃,盡量少說話。
女皇笑道:“唐義方不但治理地方有功,還頗通軍事。當年僅以兩千修渠的民夫,就擋住了近萬攻打縣城的山民,免了百姓刀兵之禍。”
盧繪頗覺意外,“唐大人瞧着斯斯文文的,看不出啊。”
女皇,“如此說來,令尊經商也于地方多有助益了。”
未免話說太滿,盧繪趕緊找補,“哪有,大家都只是為了讨生計,其實阿耶也遇上過輕浮颟顸的官員,不過往往是他在外忙了一圈回來,發現那官位上已換了人。阿耶說這就是陛下的‘試官制’——先試用起來,好的留下,不好的滾。”
“還有陛下的‘南選’,‘殿試’,‘科舉糊名’……都選拔出了許多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女皇吐出一口濁氣,精神大振。
她幽幽嘆道,“如此說來,朕還是有些功績的。”
盧繪斬釘截鐵,“說陛下沒有功績,我耶娘的買賣都不答應!”
女皇又是一陣朗聲大笑。
其實盧致南私底下跟妻女說過,女皇選官方式雖然很是靈活有效,但太依賴于當政者的勤勉監督,一旦皇帝懶政怠政,這些制度很容易被人鑽空子。
“所以阿耶雖被那酷吏打斷了腿,但他是真沒半分記恨陛下啊。”盧繪最後強調。
女皇龍顏大悅,當場就說要重賞盧致南,還要封他一個散職。
盧繪吓了一大跳,連忙婉拒,“萬萬不可,阿耶只是尋常商賈,無有寸功在身,只因為說了幾句好話就受到封賞會招人非議的。陛下若非要賞賜,就賞給微臣吧,就說微臣謙謹恭順什麽的。”
女皇笑的不行,“上個月禦花園驅除蟲鼠,你舉起石凳将兩只碩鼠砸成血肉爛泥,惡心的金家兄弟幾日不願食肉,你還好意思說謙謹恭順!”
盧繪臉紅。
她總不能說其實當時金家兄弟正對她眉眼挑逗,她看着火大就露了一手——效果驚人,當場吓跑了那對如花似玉的美男。
好在女皇平日熱衷理政,召見這兩兄弟的時候不多,她并無更多機會展示自己的勇猛。
“那就說微臣侍疾有功吧。”盧繪為笑個不停的女皇順氣。
女皇笑罵:“你也算侍疾有功?湯藥端到朕嘴邊時,一碗只剩了半碗,朕沒治你一個不力之罪就是開恩了!”
盧繪傻笑,“還是比半碗多一些的,吧。”
女皇笑的直搖頭,“這樣,除了上朝之時,明日起你也跟慧兒一般穿裙袍當值,不必日日穿這綠衣官服了,朕再賞你些穿戴首飾。”
盧繪謝恩。
這時,瞿松風來報,褚承謹在殿外求見,這已是最近第五次了。
女皇神色一冷,再次拒退。
“梁王還是很孝順記挂陛下的。”盧繪小心說道。
女皇陰沉着臉,“不過是想看看朕死了沒有。沒出息的東西,被栽了贓都不知如何洗脫,莊懷貞三言兩語就能逼的他狗急跳牆,朕見了他就生氣,不見!”
她轉而又問,“聽聞莊懷貞出城時你去送行了,他說了什麽,是否埋怨于朕。”
老莊還是離開了繁華的神都,帶着簡單的行囊與女皇的密報令符,如願以償的到廣闊天地去一展抱負了。
臨行前,他勸告給盧繪——“你我都是清風自在之人,宮廷中人心詭谲,處處是利害算計,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繪娘子盡早離去為是。”
這話當然不能跟女皇說,于是盧繪道,“莊大人的性情陛下還不知道麽,當初他為了替金州百姓聲張正義,一日三折,甚至光天化日送了一車盜匪頭顱來東都。莊大人那麽執拗,若非明白陛下的苦衷,他寧肯一死也不會認下裴少相那番結案說辭的。”
女皇默了片刻,輕罵了一句,“臭脾氣!”
盧繪笑道,“微臣的阿娘說了,男子都是這等臭脾氣,哪怕心裏明白了嘴裏也定不肯認的,哪像微臣這麽從善如流,陛下将來多提拔幾位女臣子就不受氣了。”
女皇搖頭:“你呀,不做佞臣可惜了。你舅父若湛難道不是男子?你以後行事要多學學他,聞一知十,綢缪桑土,辦事何其妥帖。”
盧繪聽出了女皇語氣中的未盡之意。
就人品而言,女皇其實更欣賞莊懷貞這樣嫉惡如仇的正人君子,但真到用時,卻又不得不承認假舅父那樣心思深沉的權臣更順手,就像當年的王昧。
女皇望着袅袅升霧的玉竹熏籠,蒼老的面容隐入錦帳的陰影中。
“那日,你說下毒之人很可能沒什麽勢力,也缺閱歷,朕就想到了敬仁與敬順。可是緊接着敬順就毒發身亡,敬仁又幾度瀕死,朕就猶豫了。”
“說到底,朕是沒料到敬仁這麽恨朕,深恨到寧願殺死相依為命的弟弟,殺死自己,也非要拼死一搏。”
九五至尊的老婦悵然喟嘆,盧繪似乎也受了感染,順嘴嘆道,“是呀,微臣也沒想到。”
女皇看她小圓臉滿是惆悵,倒是莞爾一樂,“你懂什麽,你能想到才是見了鬼!行了,今日就此散值,朕允你早退,到外頭望望春光罷。”
這等好事盧繪從來不會假客氣,當下喜孜孜的謝恩離去,剛好與捧着奏折進來的端木慧打了個照面。
端木慧将高高一疊奏折放到女皇床邊,望着盧繪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雖說少相忠心,繪娘純摯,但是陛下素來嚴禁內外勾連,難道不擔心……?”
女皇拿起一本奏折,嘴角微噙笑意,“慧兒啊,朕是老了,可看人的本事還沒丢。繪娘看似忠厚平順,實則心中自有主張,她不會真正聽命于任何人的。裴若湛自負無所不能,恐怕也看走了眼。”
倘若沒有被诟病為‘市井無賴’的高祖劉邦,蕭何周勃之流再是才具高企,怕也要畢生屈居于沛縣一隅——有時候,膽色比謀略更重要。
慧兒雖文采無雙,聰慧剔透,但并不具備影響全局的魄力,頂多是順水推舟,保全己身;反而是盧繪這等心無旁骛之人,敢在要緊關頭放手一搏,哪怕玉石俱焚。
人心,是天底下最難以掌握之事。
端木慧微笑:“陛下的眼光自是不會出錯的,何況繪娘的确讨人喜歡,莫說陛下另眼相看,連魏國夫人也十分喜歡她呢。”
女皇微覺意外,“菁娘?唉,她定是又想起了獾子。獾子若還在世,剛好是繪娘這麽大。”
一番唏噓後她低頭去翻新送來的奏折,沒看見端木慧臉上浮現起一抹微妙的深思。
端木慧離開鳳儀殿後,命心腹送了卷畫冊到永寧公主府,畫冊中夾了張字條,上頭只有四個字——可也,從速。
日升月落,鬥轉星移,天下将有大變之局,她一個罪奴出身的弱女子,于世間無親無故,想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自尋出路了。
————————
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