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29章:呂川之亂始末 之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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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第29章:呂川之亂始末之七
鳳儀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飲湖上,初晴後雨,又晴。
“秦郎早就在飛天樓訂好了席面,為何非要到這兒來?”餘巧娘嫌棄看看四周,原本應該只容納一二人的船廂內擺了一桌四人小宴,顯得些狹小,船頂還傳來噼裏啪啦的落雨聲。
林沫子惱火道:“你懂什麽,人家小娘子宴飲說的都是香粉胭脂衣裳珠釵,我們沒說上兩句就要扯到朝政局勢,叫旁人聽見還得了?何況繪繪的身份不尋常,難保沒有歹人在暗處窺伺,萬一惹下大禍就嫁不成你的秦郎了!”
餘巧娘不服氣,“你別危言聳聽,舉告令廢止,酷吏也被罷免了!”
“那還有暗探呢!”林沫子用力拍桌。
餘巧娘緊張的按住桌子,“你別亂動,船翻了怎麽辦?”
林沫子吼道,“若船翻了,我就将繪繪與和薇救出去,留你一個在湖裏喂魚!”
餘巧娘氣的滿臉通紅,咬牙去捶她。
盧繪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繪繪難得出來一趟,你們就別吵了。”王和薇連聲安撫,“你們看,雨落如珠,珠落入水,山水清晖,游子忘歸,這景致何其妍麗。”
三名少女順着她的手指看去——暑氣漸消,湖水清透,雨滴淅淅瀝瀝,自天而降,如絲如縷,落入湖中,濺起朵朵水花,清脆悅耳。清涼的雨水沖走塵埃與溽熱,将湖面洗得愈發澄明,在天光雲影的映照下,游魚歷歷可見。寬闊的湖中松松散散漂着六七條畫舫,船槳悠悠,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淺淺的波紋。
一艘精致小巧的畫舫獨自在湖心游弋,操槳的一名聾啞船夫是林家世仆,四名少女就是拉開嗓子唱山歌他也聽不見。
“真是好景致啊……”盧繪發自肺腑的感慨,“這幾艘游船也像畫中的一般。”
林沫子利落的丢開蝦殼,“這幾日才有的,這三四個月湖面上空蕩蕩的,連流珠閣每年夏初的花魁賞都停了。”
“戰事一敗再敗,朝堂人心惶惶,市井百姓也不好玩樂。”餘巧娘嘆了口氣,忽想到一事,“你怎麽知道流珠閣的花魁賞?你又女扮男裝去煙花地了?”
林沫子白了她一眼,“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扮不扮男裝都可以去。你再啰嗦,下回我帶你的秦郎一道去!”
餘巧娘忿忿閉嘴。
王和薇笑着看了她倆一眼,轉頭道:“這幾個月都悶的狠了,幸虧幾日前傳來唐相公擋住叛軍的消息。這戰事,如今是僵持住了?”
盧繪點頭,“唐相公加固了幽州城防,又閉四門戒嚴,征府兵及各家豪族私兵近萬人,堪堪可以守城。再由郦保業将軍率領陛下剛征調來的兵卒,出偏師截叛軍西竄難沖之路,同時調河西弓弩手協防要隘,差不多能應付了。”
林沫子好生佩服,“繪繪你現在說朝政與軍事頭頭是道,到底是不一樣了。”
她忽又道,“說到軍事,聽說朝廷征兵起初應者寥寥,打出了陵陽王的名號,才征到了足夠的兵卒,這是真的麽?”
盧繪苦笑,“是真的。”
因為接連吃了兩場敗仗,朝廷兵力不足,于是女皇急發征兵令,誰知大半個月過去了,應者無幾,連一千人都湊不足。
卧病在家的劉語老相入宮勸說女皇任命陵陽王為河北道行軍大元帥,并以他的名義征兵。女皇照辦後果然應者如雲,絡繹不絕,很快湊足了五萬壯丁送到唐義方麾下。
“可別提這事了,陛下…挺生氣的。”盧繪連連搖頭——那幾日女皇臉色陰沉的吓人,她覺得哪怕幽州淪于叛軍之手女皇都未必會那麽生氣。
應該遠在北面的裴恕之不知怎麽聽說了這事,飛鴿傳書送來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讓盧繪代他在苦難佛面前的第三個香爐上點一炷香。
盧繪摸不着頭腦,一面在苦難佛面前燒香,一面左右打量。人家供奉的佛像面前要麽擺一尊香爐,要麽擺三尊香爐,偏假舅父這麽古怪,放四尊香爐。
“這不廢話嘛,換做我也生氣啊!”林沫子壓着嗓子,裝出莊重威嚴的語氣,“呔!老娘還是不是皇帝了?老娘的命令不管用,老娘的兒子才管用是吧!我看你們都活膩味了,來人呀,給我把他們都剁成肉泥,拌上蔥蒜胡椒蒸肉餅!”
她學的像模像樣,餘巧娘被逗笑的東倒西歪。
王和薇神色憂愁,“此事傳出後,恩師悶悶不樂許久。”她口中的老師,就是小山學館的館主樊娘子。
盧繪奇道:“樊館主為何不快?”
王和薇低聲道:“恩師擔憂陛下失去了民心。”
她心中難受,“我家世代居于神都,這個最是清楚。早些年陛下當皇後太後的時候名聲再好不過了,人人都說她執政公允,提拔寒門子弟,赈濟貧苦百姓。不知何時起,陛下在民間的物議越來越……唉。”
盧繪想到了父親的斷腿。
舉告令下冤案無數,酷吏手中亡魂萬千。沙州這種偏遠州郡可能還鞭長莫及,東都必然首當其沖,這物議能好麽?
但是她依舊不解:“館主是為陛下擔憂麽?”
王和薇再嘆:“說來慚愧,恩師擔憂的是學館與她的弟子們。因為有陛下,才有了東都女子的寬容歲月,有了能讓女子研讀經學典籍的小山學館。若是陛下威嚴不再,天下女子的日子只會更糟。”
盧繪聽懂了,拍拍她的肩頭,“我懂了。”
餘巧娘歪着頭,“是麽,我倒還好。陛下當不當女皇帝,我都能嫁人的吧。”
盧繪無奈,“那倒是,天塌了也擋不住你嫁人。”
“我也還好。”林沫子語氣不無譏諷,“閩南太遠了,陛下的威光照不到那兒。我一說想自己駕一條船,叔伯兄弟們跟天塌了一樣。我說女子都能當皇帝了,為何不能出一個女船主,他們說下一個坐皇位就又是男皇帝了。”
“這幾個月朝廷為了立誰當太子吵的一塌糊塗,要我說,都一樣,反正都是男皇帝!”她漫不經心的面容中難掩憤懑,“陛下要是真有膽量,就該立永寧公主為皇儲!”
王和薇唬的一跳,“這話可不能亂說!”
如果再有一個女皇帝當政幾十年,這個天下會不會不一樣呢?和薇可以一輩子做學問,沫子也能獲得一個公平的機會。
盧繪從沒想過這個,準确的說,對于一個在邊遠州郡頑皮長大的少女而言,朝政與立儲這些字眼曾經遙遠的漫無邊際,如今卻觸手可及。
她忍不住問道:“沫子你先別言語。巧娘,和薇,你們覺得陵陽王與梁王,誰當太子好?”
王和薇毫不猶豫,“陵陽王。”
盧繪一驚,“上個月梁王領着褚氏兒郎出征,不是挺威武豪壯的麽?我看市井百姓都沿街叫好呢。”
王和薇:“如今傳來的消息說的都是唐相公如何抵擋叛軍,褚氏諸王束手旁觀,何來功勞?這些年梁王行事嚣張,所行不義居多,想讓天下士子改觀,沒那麽容易。”
這十幾年來,褚承謹一根筋的死磕儲君之位,跟酷吏勾勾搭搭,沒少陷害忠良,弄死的政敵有不少是頗受民間稱頌的好官。
盧繪:“那陵陽王也沒有功勞啊,說是封了河北道行軍大元帥,但他依舊住在宮中。”
王和薇:“沒有功勳,但也沒有惡行,這就比梁王強了。何況陵陽王畢竟是文德皇帝的孫兒。”
餘巧娘:“沒錯,我家阿耶阿叔也是這個意思。”
盧繪嘆了口氣。
文德皇帝是一個神話,從百姓到士子,從鄉野書生到中樞宰首,提到他時眼睛會莫名放出光彩,語氣會不自覺的恭敬景慕,心中豪情萬千——上下數千年帝星燦爛,文德皇帝依舊熠熠生輝,如神人天降,終結亂世,沐澤人間。
這麽看來王和薇其實嘴下留情了,哪怕陵陽王和梁王同樣素行不良,說不定民心還是會向着他的。誰讓他是文德皇帝的血脈,這還不夠嗎。
盧繪有點同情梁王了,拉上衆多族人唱念做打好生辛苦,結果觀衆只給了個面子情分,實則毫無波瀾。
王和薇憂慮的看了看她,“繪繪,這話興許我不當說。外面都說你深受陛下寵愛,是第二個端木大人,可我看你這些日子過的很不容易。”
餘巧娘也嘆,“是啊,繪繪,你現在笑的比以前少多了,說話也是十分謹慎。”
王和薇低聲:“繪繪,宮闱兇險,還是當退則退。”
盧繪心中感動,“多謝你們,我都明白。”
林沫子卻不以為然,“去去去,你們兩個慫包別總吓唬她!”
她轉頭,“繪繪別理她們,自來愈險之地風光愈好。你在陛下身邊,能見到常人見不到的世面,經歷常人難以想象的波谲雲詭,就不枉此生了,別的有什麽要緊的!”
她傲立船頭,誠心誠意道,“于我自己而言,只要能得償所願,一展抱負,活不過二十歲也無妨。”
三名少女聞言,同時呸呸呸了好一頓,又齊心協力按着林沫子對天忏悔,将适才的妄言咽回去。
“哎呀,雨停了。”王和薇驚喜的望向船外,“你們別打了,快看,有天虹!”
四個少女趕緊趴到船邊去看,只見雨後初晴的天邊清碧如洗,影影綽綽的架起了一道透明的霓彩虹橋,柳絮飄蕩,似有綠衣仙娥起舞。
盧繪看的心曠神怡,忽想不知裴恕之此刻在做什麽,是否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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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極黑,靜谧的草木彌漫着兇險的氣息。
耶律莫纥俯身安撫座下駿馬,将木片重新塞回愛馬口中。它的歲數已經很大了,過了今夜就該歇息養老了——如果今夜之後他們還能活着的話。
左前方的年輕男子從馬背上回頭,黯淡的星光下,他的容貌異常白皙俊美——這是一個中原男人,一個來自所謂世家豪族的貴公子。
多年前耶律莫纥結識他父親時,他才十歲左右。
裴恕之以鞭梢指着山下那一大片燈火明亮的帳篷,“兀铎汗就在下方營帳,耶律族長可都想好了?”
耶律莫纥知道此行兇險,想到族中的老弱饑馑,忍不住質疑:“萬一沖不到兀铎汗帳前,該怎麽辦?”
裴恕之挑了挑眉,“那就留下你們的屍首,讓阿史那兀铎的人去辨認,反正他們也分不清契丹各部的區別,一樣能離間他與郦國忠。”
耶律莫纥一張黢黑的闊臉漲紅,“你拿我的族人當什麽了?若不是當年你父親救了……”
“耶律族長弄錯了。”裴恕之神情冷漠,“這一趟,你們不是為了報答家父的恩情,而是為了免除你族覆滅的命運。”
他擡頭望天,漆黑的夜空漫起白色霧氣。
明明還在夏末,天空卻落下細絨般的雪片,想必這處山頂明早會蓋上一層雪頂。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開始下雪的吧。”年輕公子微笑道。
耶律莫纥心中一痛:“……是。”
去年夏季剛過,從極北之地而來的白毛寒風就開始肆虐了。暴風雪就劈頭蓋腦的殺到,他們連第一撥秋草都沒來得及收割,蔥綠的草場就被一片接着一片染成霜白色,成群成群的牛羊馬匹以及其他牲口被凍死在雪地裏。
郦國忠将與自己交好的幾部遷入都護府的城池中,厚厚的城牆将兇猛的風雪都擋住了,貴族們挨着火炕喝酒吃肉,族民至少也有個躲避風雪的屋頂。
而其他弱小的部族,只能在無邊無際的風雪中靠着單薄的帳篷與草窩硬熬;尤其是耶律部族,原本就被趕到最邊遠貧瘠的水草地,此刻更是個避風的山坳都找不到。
糧食吃完了,他們開始殺瘦弱的羊羔與羸牛,接着是剩餘的牲口,沒有地方可以放牧,牲口沒法繁衍,殺一頭少一頭。河水的冰層極厚,大家眼睜睜看着數尺長的大魚被凍在冰層中,就是難以鑿穿。
饑荒很快降臨每一戶族民身上。
按照族規,老人會自行走出帳篷,幾日後家人會去遠處收埋僵硬的屍首;接着是體弱的孩子。在日夜不停的風雪中,淚珠會迅速結成冰碴子,然後凍傷面孔——沒有足夠的燃料取暖,凍傷的皮膚容易潰爛。
僅僅一個冬季,在饑餓與寒冷的雙重折磨下,耶律部族的人口就減少過半,壯丁也有三成沒熬過去。
“……好不容易等到開春,疫病卻來了。糧食,藥材,郦國忠什麽都不給你們。”
裴恕之冷冷道,“為了活命,你們只好跟着他叛亂。可惜,郦國忠拿你們當肉盾,你族勇士十去九不歸。萬一郦國忠真成了氣候,你的族人還有活路麽?”
耶律莫纥眼珠發紅,“別說了!”——郦國忠舍不得讓自己的部族去沖殺,便次次逼着他的族人沖在最前頭,他視如親子的侄兒,親如兄弟的扈從,就那麽毫無價值的死去了。
“眼下這兩百騎是你僅剩的籌碼了。”裴恕之擡鞭指向後方黑黢黢的草叢,隐藏着一群沉默的契丹騎手。
他語氣平靜,“你可以不冒這個險,帶着你的族人在下一個寒冬中繼續忍饑挨餓,靠着郦國忠的施舍茍延殘喘。或者,放手一搏,為你們的妻兒掙一個豐衣足食。”
耶律莫纥回頭望了望自己獸皮褴褛的族人,心中逐漸灼熱起來。
部族中的孩子不能再挨餓了,不然都活不到明年開春,郦國忠一旦得了勢,甚至像兀铎可汗那樣自立為王,必會清除異己。
契丹人多勢衆,朝廷難以盡殺,肯定會再行羁縻之策的。等到郦國忠兵敗身死,昔日的擁趸與親族受到嚴懲,新上來的契丹首領必然來自原本疏遠郦國忠的部族,耶律部族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了。
“行,我聽你的!”他沉聲道,“不過你也別撇清朝廷的乾系,沒有岑文修那狗賊暴虐無道,也鬧不出如今這麽大的事來!”
裴恕之淡淡一笑,“對,所以活該他的頭顱被你們當酒器。”
這時,一名身形魁梧的蒙面人疾馳而來,湊到裴恕之身旁禀報,“公子,查清楚了。”
他指着山下大片營寨中其中一點,“營寨中共有五百騎兵,二百押送車隊辎重,合七八百精兵。阿史那兀铎就在那座大帳中。”
耶律莫纥順着看去,只見山下火光點點,大大小小的帳篷衆星拱月般圍着正中間一座華麗巨大的金頂王帳——然而蒙面人指的卻是金頂王帳左側第二座帳篷,中等大小,毫不起眼。
裴恕之輕笑一聲,“果然狡詐,難怪能興風作浪這麽多年。”說完,他緩緩戴上黑紗面罩,同時緊了緊雙臂上的紫金護腕。
耶律莫纥驚異道:“你也要去?你一個中原人……”
裴恕之轉過來頭,用契丹語一字一句道,“耶律族長切記,定要多砍殺幾名阿史那兀铎的心腹。我的哨聲不響,你們就是死光了也得血戰到底!”
耶律莫纥既駭然又佩服,心想這個身嬌肉貴的公子大官都不惜命,自己若還瞻前顧後未免可笑,倒是該叫對方看看本族勇士的能耐,免得受他輕視。
他堅定的應了一聲,“好!”
裴恕之轉頭:“後續都安排好了?”
鐵勒:“公子放心,那人深信不疑,正飛馬往回趕來。”
裴恕之浮起一絲笑意,“那就動手吧。”
暗夜無光,白色飄絮漫漫渺渺的落下。
所有人下馬步行,牽着口含木片的馬匹緩緩靠近山下的營寨,直至望見守在營寨外圍跺腳哈氣的衛兵。耶律莫纥做了個手勢,衆人齊齊上馬,拔|出各自兵器。
裴恕之目光微轉,只見一片薄如蟬翼的雪花輕輕粘在雪亮的刀刃上,映出森森寒光。
他笑了笑。好天氣。
——大雪滿弓刀,單于夜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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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中,阿史那兀铎懷抱着一名美貌少女,靠在豐厚的獸皮上飲酒。
心腹甲聽着帳外夜風呼嚎,抱怨道:“大汗何不住到城裏去,勝于在野外受凍,諒郦國忠那東西不敢對大汗無禮。”
阿史那兀铎神色淡然,“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小心些總是沒錯。”
“大汗英明!”心腹乙大聲谄媚,随即指着酒案上堆積成小山的金銀珠寶笑道,“郦國忠這老小子有誠意啊,送來的金銀女奴都是頂好的,看來這幾仗打下來他是發財了!汗王預備何時發兵,咱們也去狠狠咬上一口!”
阿史那兀铎搖搖頭,“本汗這趟來,就是想親眼看看契丹人的陣勢。明日一早我們就拔寨啓程,回到王庭。”
兩名心腹俱是一驚,忙問為何。
阿史那兀铎:“契丹人粗笨鄙陋,缺兵少糧,若郦國忠能一鼓作氣打下幽州,尚有一線生機。如今他們與朝廷僵持住了,落敗指日可待。這趟渾水,我們不蹚。”
心腹乙大為可惜,拍腿道:“說不定有汗王相助,幽州就打下來了呢。”
心腹甲也幫腔,“是呀,這幾年咱們被袁安國擋在北面,動彈不得,兒郎們都餓的狠了,左右谷蠡王動不動酸言酸語,如今難得機會,汗王三思啊。”
阿史那兀铎瞥了兩名心腹一眼,明白他們的意思。
幽州乃雄踞北方的第一大鎮,城池深厚,兵糧充足,人口財帛更是遠勝其他尋常州郡,若能打下來劫掠個幾日幾夜,那真如膏腴入口,肥美難言。
但是——他冷靜的搖頭,“時機未到,再等一等。女皇帝很老了,她死後朝廷會亂上一陣,要是她的兒子與侄兒能打起來就更好了。況且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未必待見袁安國,到那時再叫兒郎們吃個飽。”
兩名心腹還欲再勸,忽聞帳外一陣喧嘩,随即是馬蹄奔騰,地面隆隆作響。
心腹甲愣了下,立刻大喊:“不好,有人襲營!我們快……”
他話沒說完,就聽見一陣空氣撕裂之聲,由強弓射出的一支鐵箭倏的穿透牛皮帳,幾乎是貼着他的衣擺射來,箭镞深深紮入桌腳,尾羽猶自嗡嗡振動。
“拔刀!應敵!”阿史那兀铎一腳踹開懷中少女,沉聲大吼。
一時間侍衛與心腹統統圍在他身前。
騎兵沖擊迅猛,地動山搖,加之從高到低之勢,營寨中外圍的兵卒幾乎是頃刻間被踏為肉泥。營寨內的兵卒忙不疊的丢掉火把,紛紛提刀握缰,準備應敵。
黯淡無光的黑夜中,他們看不清偷襲的人有多少,似是幾百人,又似是上千人,刀光血影,骨肉翻飛,冷不防還有被砍飛的頭顱滾到跟前。
混亂中,他們只看見偷襲者身形魁梧,騎術娴熟,攻擊砍殺時左右騰挪,猶如宛如長在馬背上一般;只有其中一人略顯高瘦,但出手十分狠辣,幾乎刀刀致命。
眼看護衛一個個倒在跟前,阿史那兀铎也動了怒,大吼道:“哪來的狗崽混賬,給我抓活口!”
訓練有素的狼兵們也回過神來,試圖合圍殲敵。他們人數遠勝偷襲者,又是王庭精挑細選跟随保護兀铎可汗的,戰力遠勝尋常兵卒。
誰知偷襲者也是彪悍異常,明明是敵衆我寡,居然猶自悍不畏死的朝兀铎汗的方向猛攻猛沖,狼兵們也顧不上合圍不合圍了,紛紛沖到主君面前護駕。
——倘若兀铎可汗死了,他們就是全殲了偷襲者也沒用。
雜亂的殺喊聲中忽響起一陣高亢凄厲的鐵哨聲,宛如電光撕開夜空,震的衆人耳膜生疼。
哨聲三短一長,反複三遍,偷襲者高喊着‘撤退、斷後、快出聲’雲雲,随即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阿史那兀铎大怒,親手奪來一把弓箭,推開跟前的護衛,朝着撤退的偷襲者射去。
斷後的高瘦蒙面人一個利落的回身鞭擊,将羽箭啪的打落,随即擡起左手上的弩|機瞄準兀铎汗扣動,角度十分刁鑽,護衛們來不及回防,精鋼打制的倒鈎箭镞正正紮入目标左胸。
阿史那兀铎大喊一聲,劇痛入骨,兩眼一黑,嚎叫着疼的彎下|身去。
這一幕許多人都看見了,營寨一時嘩然大亂。還有不明所以的人高喊着‘汗王被殺了,汗王死了’雲雲,于是更沒人追擊偷襲者了。
偷襲者順利撤退,走時還不忘将受傷呼喊的同伴扯上馬背,只留下十七八具屍體。
阿史那兀铎緩過一口氣,強撐站起,喝令手下不要慌張,自己還沒死,趕緊收拾殘局。
低頭時,他看見心腹甲和心腹乙一前一後的屍體,心中一痛——這兩人雖然既貪又蠢,但勇猛善戰,忠心耿耿,陪伴自己多年,如今卻這麽倉促死了!
他忍着劇痛讓護衛給自己拔箭,誰知那箭镞紮入骨中,須得挖開血肉才能拔|出。過程中,他又昏過去兩次,好不容易才将精鐵箭镞挖出來,冷汗幾乎浸透衣袍。
兩名手下擡着一具偷襲者的屍首進來,當頭一人悲憤大喊:“汗王你看,這紋身,這相貌,他們都是契丹人!”
其實不用看屍體,适才所有人都聽見偷襲者說契丹語了。
阿史那兀铎捏起那枚精鐵箭镞細看,燈火下的箭镞尾部長有三根閃着森森寒光的倒鈎,倒鈎上還挂着零星血肉,箭镞上刻有極細小的一行小字——‘鳳臨十四年敕造’。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左右問刻的什麽字,阿史那兀铎緩緩念了出來,左右聽後驚呼,“難道是朝廷派人來偷襲我們的?”
阿史那兀铎緩緩搖頭,“這是東都羽林禁衛用的,是郦國忠從第一撥吃敗仗的那群蠢貨手裏繳獲來的。”
外面又是一陣喧嘩,原先派出去交涉的心腹丙飛馬回來了,他與心腹甲是嫡親兄弟,一見了橫在外面的兄長屍首頓時失聲痛哭。
阿史那兀铎在裏面怒吼,“別號喪了,快滾進來!”
心腹丙連滾帶爬進去,邊哭邊報:“汗王,咱們快撤回去吧。回程途中我偷聽到契丹人議論要掉頭打我們!”
他聽到的是——
“幽州城牆太高了,人死太多打不動了,不能坐吃山空,都督說的對,還不如掉頭去打阿史那……”
“聽說這些年王庭屢屢劫掠州郡,養的可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