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38章:梁王之死 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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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可還記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對侄兒所言麽?您說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強乾,未嘗遜色于史書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滿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為帝,為我褚氏先祖立七廟,建陵寝,彰顯褚氏王朝之尊崇。您還勉勵侄兒用心任事,不負祖先榮耀。”
褚承謹哭訴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繼位後,這世上還有我褚氏天下麽,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終了啊!姑母,屆時還有誰記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轉換,似是心意在不斷動搖。
“梁王殿下。”
正當衆臣面面相觑之際,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衆而出,向褚承謹叉手一拜。
“将來之事本就難料,梁王殿下說待陛下百年之後太子殿下會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筆勾銷。如此,微臣鬥膽預測,若梁王您為儲君,待陛下百年之後,梁王難道不會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屆時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廟的何處位置?”
此言一出,衆臣紛紛叫好——
“此言有理啊!”
“說的好!”
“這番話才是正論!”
褚承謹面色發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個咬牙轉身,對着已經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來絕不追封雙親,只奉姑母為尊,郦老三你怎麽說?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來絕不改姓?”
太子張口結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兒臣、兒臣絕不敢…兒臣願立誓…”
正當衆臣驚愕且不知如何勸阻之時,一只潤白纖細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兩枚寶石戒指在燭火下耀眼生輝。
“三兄且慢。”永寧公主在燈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懷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們兄妹三人願意當場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絕!”
說到最後八個字時,公主朗目直視女皇,每個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兒臣願聽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緊,“休得胡鬧,這與你有何乾系,還不下去!”
“褚承謹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絕’了,怎麽不與兒臣有乾系!”
永寧公主猛的提高聲音,“母皇,您仔細看看。三兄,四兄,兒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長茂,長盛,還有兒臣所生那兩個不成器的——統共十二人!”
她環顧四周,被她點到名字的皇子皇孫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僅剩的骨血,”永寧公主的唇色鮮紅欲滴,似是帶着血腥之氣,“不過區區十二人,要殺乾淨也容易的很。”
女皇終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說什麽,誰要殺你們了!”
“自然是他!”永寧公主直指褚承謹。
褚承謹猝不及防:“你這是血口噴人!”
永寧公主繞着褚承謹緩緩走動,冷笑道:“你口口聲聲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對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給了你一場榮華富貴。所謂生養之恩大如天,為了那把龍椅,你竟連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棄之一邊,好個見利忘義寡廉鮮恥的畜生!”
“你這種沒人倫的東西,将來翻臉無情,濫殺無辜,什麽做不出來!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龍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盡死之時!”
要說跟褚承謹吵架還是永寧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對手命門。
“你你,你……!”褚承謹氣的渾身發抖,胸口氣血翻湧,眼前衆人一時模糊一時扭曲,若非長子褚慶恩扶在身旁,他幾乎就站不穩了。
其實鬧到這等不可開交的地步,該有人出來打圓場了,以前這份工作多由老劉和老沈來擔當。只是如今的張袁範陳四人與姚元孝剛入中樞不久,尚不敢牽涉過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謹多多出醜,于是無人行動。
女皇轉頭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領命。
“到此為止罷。”他雙掌一拍,站到到中間将永寧公主與梁王隔開,“今日是立儲大典的上好吉日,兩位殿下不可繼續逾矩了。”
永寧公主冷笑一聲,未再多言,轉頭扶起太子歸座,其餘皇子皇孫也陸續回座。
褚承謹猶不肯罷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種種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廟,祖父的帝號,這一切,真就這麽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後傾,将面孔隐匿于珠簾的陰影之後。
盧繪看見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經脈盡現,片刻後又放開。
“沒什麽算不算的。”女皇語氣緩慢,“褚氏這一場繁華,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華落盡,褚家也當與尋常勳貴一般,或讀書考舉,或領兵打仗,子弟各憑本事。”
褚承謹聽了這話,幾乎一個踉跄栽倒在地。
此時他已不只是臉紅了,而是從面龐到雙耳、脖頸,全都赤紅發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溫言勸慰道:“殿下還是回去坐吧,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褚承謹挨着長子的攙扶,搖搖晃晃回到坐席,整個人仿若做了一場大夢。在夢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熱鬧;如今夢醒人散,只有他一人還流連戲臺,無法清醒。
盧繪看他這樣,竟有幾分可憐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聲道:“梁王也太無禮了,當衆為難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麽責罰他。”
盧繪輕嘆:“為難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廟、牌位、以及對香煙供奉綿延不絕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說什麽?”
盧繪搖頭,“沒什麽。”
将褚氏王朝延續下去,代價是女皇作為開國皇帝很可能被後代君主忽視,甚至抹殺其存在;亦或是坐視褚氏王朝一代而終,女皇以母親的身份理所當然的享受子孫的血飨祭祀。
兩者,何者更重要?
盧繪覺得女皇已經做出了選擇。
只不過,梁王一脈怕是要付出不小代價了。
盧繪再次轉頭看去時,見到褚承謹哆哆嗦嗦的從懷中取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慶恩則捧來一碗清水,想服侍父親用藥。誰知褚承謹一把将兒子推開,将瓶中藥丸一氣吞下,然後大口咽酒送服。
盧繪猜測是解酒藥之類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撲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紙上,宛如小獸乳爪拍打。
夜深風急,已至巳時過半,鎏金連枝燈架上燭淚堆作紅山,宛如成串的鮮紅珊瑚。滿殿的朱紫冠冕與珠光寶氣,竟似凝作寒冰。
盧繪倚着窗口,仿佛聽到遠處傳來柝聲,漸次隐沒。
女皇漸露疲态,便揮手道了聲‘朕乏了,大家都散了罷’。
從左側通道離去時,她對端木慧輕聲吩咐一句,端木慧趕緊回頭去找裴恕之。
昏暗的宮廊中,女皇扶着端木慧緩緩行路,後方遠遠随着一隊儀仗,當中擡着一架空着的龍辇。
裴恕之靜靜跟在女皇右後方,女皇不開口,他就不作聲。
“……若湛。”女皇說道,“今夜好一出大戲,你卻一言不發。”
裴恕之:“無甚好說的。得償所願者,免不得心花怒放;功敗垂成者,免不得落落寡歡。”
“只是落落寡歡麽?梁王只差将屋頂掀翻了。”女皇譏諷道,“自己沒能耐,還有臉怨天尤人。”
裴恕之:“陛下給了梁王十五年執掌大權的大好機緣,已是仁至義盡。”
女皇冷哼一聲:“梁王嫉恨太子,太子未嘗不嫉恨梁王,朕是兩頭不落好。”
“……陛下。”裴恕之似有遲疑。
女皇:“說。朕赦你無罪。”
裴恕之苦笑道:“崔相公他們此前從未接觸過太子,霧裏看花,總是愈看愈美。微臣曾護送太子一家自罔州回到東都,沿途數月相處,于太子的為人微臣自認略知一二……”
他頓了頓,“依太子的秉性、才能,陛下每日十二個時辰就是手把手教上八個時辰,十年堪堪能用,二十年方才像樣。”
女皇停下腳步,哈哈大笑,“若湛啊若湛,朕還當你促狹的毛病改了呢!”
笑過一陣,她複又沉郁,“不過梁王有句話說的沒錯,朕這大徽朝怕是要一代而終了。”
作為帝王,哪個不想自己的王朝千秋萬代,誰又能當真灑脫,全然不在意身後之事。
裴恕之輕嘆:“陛下,您剛入宮時,可曾想過日後會輔佐先帝治理天下?您身居後宮時,可曾想将來會成為九五至尊?若有天命,女子也能稱帝,若無天命,十五載悉心栽培亦是枉然。陛下您有天命在身,不代表旁人也有這福分。于褚氏一族,陛下并無虧欠。”
女皇長長出氣,“聽了若湛這話,朕心頭舒暢多了。行了,你回去罷,替朕送送諸位相公。尤其是姚元孝,梁王報複心重,莫叫他被梁王的人欺侮了。”
裴恕之領命,原路退回大殿。
*
大殿正門之外,盧繪披着厚厚的羽氅站在的高高玉階上。
迎客是她,送客也是她,算是有始有終。
未免夜長夢多,她特意找了架步辇将爛醉的梁王丟了上去,率先送走這一家子餘下就好辦多了——太子妃邊走邊說,不住的對太子耳提面命,郦敬美跟在後頭罵罵咧咧,郦敬善照例獨自低頭跟随,更有郓王一家飛足試圖追上他們。
盧繪縮着雙手,微笑着目送衆人一一離去。
這時,她看見永寧公主陰着一張臉大步跨出殿門,不由得奇道:“公主何事不悅?”
永寧公主左右一看,利索的将她扯到角落,氣憤道:“本宮的祖父是提劍三尺定鼎天下的太原公子,是四海豪傑皆臣服、殺遍宇內無敵手的文德皇帝!哪個願意姓褚了?姓褚的有什麽英雄好漢,也配與我家先祖一道位列太廟,呸!”
盧繪吓的汗毛直豎,“公主您輕點兒輕點兒,小心叫人聽見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您千萬按捺意氣,不可因小失大!”
永寧公主勉強點了下頭,忍着氣憤離去。
緊接着,郦敬宣也跨門而出。他見到角落暗處的盧繪,便大步走去,張口也是一頓抱怨。
“祖母真是可笑,她想擡舉褚氏門第便擡舉罷,何必睜眼說瞎話。什麽孝明皇帝,祖母之父不過一販馬斫木的商賈,也配與我郦氏先祖相提并論?!就算沒有高祖與文德皇帝開國立朝,我郦氏也是源溯颛顼的隴西冠族,先祖位列先魏八柱國,勳銘鐘鼎,冠冕相承。”
“褚氏算怎麽回事,憑一婦人,也抖起來了!祖母去滿天下問問,任憑是誰,問問人家是願意姓褚還是姓郦?”
盧繪火大:“有本事你再大聲點兒,再大聲點兒讓大家都聽見好了!”
郦敬宣氣的傻眼,“禍害精你怎麽厚此薄彼啊,适才你對永寧姑母一聲聲溫言相勸,憑什麽對我兇巴巴的,我欠你銀子了麽!”
“哎呀你少說兩句吧,煩死了。”盧繪接過小黃門手中的雪銀貂大氅,墊着腳奮力披到他高高的肩頭,順手打了個歪歪扭扭的圓結,“趕緊出宮回府,還嫌今夜不夠鬧騰!”
郦敬宣看她臉色發白,眼圈發黑,“你累壞了吧,算了,我不與你一般計較。回頭我去匠造監挑選辔頭馬具,要不要給你也順一套?”
盧繪立刻沒了氣焰,“啊?這個,那個……多謝郡王殿下,微臣想要的。”
郦敬宣鼻孔朝天,“适才所言,盧小司直不如要再斟酌斟。”
盧繪低頭對手指,語氣轉成柔和狀态——“殿下您輕聲點兒,小心叫人聽見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切勿意氣用事,因小失大。”
“這還差不多。”郦敬宣很是受用,一雙極漂亮的桃花眼在幽暗的燈火下熠熠生輝。
他擡手将一團圓圓的物件塞到她手中,“喏,這個手爐給你,別生了凍瘡。”
盧繪捧着小小的粉彩手爐,暖意直觸掌心。她笑眯眯道:“其實今夜只是風雪看着唬人,還不算太冷,不過還是多謝郡王啦!”
“我走了,早些回去歇息,你也就一張臉能見人了。”
“啰嗦,曉得了!”
盧繪望着他遠去的背影,悠悠嘆了聲,“這些天潢貴胄啊,還是看不起尋常百姓。姓郦如何,姓褚又如何。人生天地間,貴在……”
“貴在什麽?”裴恕之斜裏岔出身影,“我尋了你一圈,沒想到你躲在這裏。你适才自言自語什麽?”
“沒什麽。”盧繪心道假舅父出身五姓七望的頂級家支,這事跟他說不通,便随口扯了一句,“我是說,陛下如今的骨血中,唯永寧公主與信陵郡王二人有膽有識。”
——其餘的或傻或怯懦,不然就是已經吓斷了脊梁,瘋瘋癫癫。
裴恕之蹙眉,神情中有些危險的意味。他二話不說拎起盧繪的衣領走遠幾步,徹底将兩人身影沒入燈火照不到的陰暗處。
“我正要問你,開宴前敬宣向你使什麽眼色?”他沉聲問道。
盧繪懵懵的,“使眼色?哦,就是你拖着梁王走開那會兒吧,我本想跟上去幫着勸勸的,但是信陵郡王示意我別去添亂。”
裴恕之不悅:“敬宣有這麽好心?”
角落中過于昏暗,盧繪沒看見他的神情,自顧自摸着羽氅中的手爐,“郡王還是挺熱心的吧。”——拿人嘴軟。
裴恕之:“你莫不是要将桃花開到信陵王府去?”
盧繪吓了一跳,失笑道:“你說什麽,居然疑心我與他?”
裴恕之冷臉不語,他并非喜歡懷疑女子之人,奈何心上人桃花太旺,戰績彪炳,實在不得不防。
盧繪覺得好笑,從羽氅中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前襟往下扯,然後攬住他的脖頸墊腳吻上去,唇齒間盡是醇香的酒氣與解酒藥的淡淡苦澀味。
近來事多,兩人許久不曾親近,這個吻當真是溫柔而缱绻。
盧繪低低笑着,朱唇濕潤如滴露牡丹,像只剛偷了腥的小小貍奴,“放心,我不喜歡風流自诩的浪蕩兒。”
“那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欲迎還拒的假正經。”
盧繪覺得身處宮廷禁地,又黑燈瞎火的,親個一兩下就差不多了,誰知裴恕之抵着她的嘴唇不知餍足,還按着她的後腦不斷加深親吻。
盧繪都覺得嘴唇脹痛了,不得不掙紮着推開他,“诶诶,夠了!”
她整理自己衣袍,有些惱火,“請裴少相放尊重些,卑職眼下正當差呢。”
裴恕之氣息不穩的站住,看着她姹紅可愛的面頰,忍不住又湊過去咬了口她的小下巴。
盧繪用力推他,緊張的摸自己下巴,“你還來?沒留下齒痕吧!”
裴恕之笑的眉目生春,眼尾泛紅,“好了,我不鬧你了,這個手爐你拿着,今夜我在政事堂值宿,有事就來尋我。我再為你向陛下告假幾日,回去好好歇息……”
說着,他取下挂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尊白玉紫金小手爐,往少女懷裏塞去。
羽氅掀開一角,他看見少女左手中已經捧了個粉彩小手爐。
話音嘎然而止。
盧繪猝不及防。
裴恕之冷靜的從她手中取走粉彩手爐,往爐底看了眼。
“這是敬宣府邸的徽印。”
“……”
“你适才說什麽,不喜風流自诩的浪蕩兒。嗯?”
這個淡淡的‘嗯’威懾力十足。
盧繪:“……你,聽我解釋。”
——她只是不喜歡風流浪蕩兒,沒有不喜歡浪蕩兒的東西啊,人和東西要分開看嘛!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随之而來的是一人一騎瘋狂疾馳,如同撕裂黑夜的箭矢般在在兩人眼前一晃而過。
“剛才過去的是誰?”盧繪呆呆的。
裴恕之眸光微閃,“不用去管他。”
盧繪總算才反應過來,尖叫一聲:“那是梁王,他竟敢在宮中深夜縱馬!啊,他是不是朝仙居殿去了?那是陛下的寝宮,他要乾什麽?”
她等不及走石階,翻手一個倒挂金鈎就從高高的玉石圍欄外躍身而下,飛快往那匹快馬消失的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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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彩小手爐摔在地上,爐灰與瓷片碎裂一地。
裴恕之看着少女飛快追趕的背影,忽然出聲:“怎麽回事?”
暗處有一人單膝跪下,“回禀公子,沒等步辇走出宮門,梁王忽然滾到地上滿嘴胡言,嚷嚷着要尋陛下理論,然後搶了一匹馬就往宮裏沖了。”
裴恕之冷冷一笑:“看來是提前發作了。”
暗中之人:“我等該如何應付。”
“什麽都不必做,我自有主張。”
“屬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