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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38章:梁王之死 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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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38章:梁王之死二

酉時三刻,夜色透黑。

夾着雪離的寒風呼嘯如枭鳴,天地間飄滿了的寒透骨縫的蘆花飛絮,芙蕖凋盡的蓮池湖面上結了一層半寸左右的薄冰。

盧繪合上手中名冊,“差不多了,貴人大多已到場。”

她瞟了眼身旁四五個凍的手腳哆嗦的小黃門,又道,“你們換班吧,都去後西門值房處讨兩碗羊肉湯喝。我往湯裏放了把胡椒,多少能暖暖身子。”

幾名小黃門歡喜的兩眼放光,連聲道謝:“胡椒是金貴之物,奴婢們怎麽配吃。”

盧繪眨着眼:“算是替我嘗嘗味道,恁大的瓦罐才一把胡椒,也不知還有多少滋味。”

幾名小黃門小聲歡呼着退下。

盧繪轉身跨過高高的門檻,一陣夾雜着酒氣與宮宴合香的熱氣撲面而來,此時大殿內已是人聲鼎沸。她一擡頭就看見大殿正中被衆星拱月的太子郦瑁,圍在他周遭的皇親貴州中尤以郓王褚立謹最熱絡。

太子圓壯的面龐泛着赧色,似是驟然間不習慣衆人的逢迎恭敬,時不時四下張望,盧繪估計他是在尋找太子妃的身影——曾經的潦倒無助,流放至千裏之外的荒蕪之地,晝夜不息的惶恐懼怕,仿若一場遙遠的噩夢。

太子牢記太子妃的叮囑,除了合乎禮數的客套寒暄,多餘的話一句不敢說,只緊緊拉着唯一的弟弟洛川王郦瑜,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關切模樣即可。

兄弟倆身旁一左一右是各自的嫡長子郦敬美與郦敬元,同樣的烘雲托月,周遭谀詞如潮。

瓊筵列坐,紫朱盈目,諸重臣獨成一圈站于一側。能在腥風血雨的女皇朝堂中存活下來的沒一個是蠢貨,如今女皇還在位,宰執之臣就不該與儲君過于親近。

劉語致仕,沈欽歸鄉,如今的政事堂以門下侍中崔昇與中書令裴恕之為首,外加新進的張袁範陳四臣與特許聽政的姚元孝。

如此一來,裴恕之就格外醒目了。

一衆錦袍玉帶的中老年重臣,或花發長須,或濃虬大髯,唯裴恕之一人面如冠玉,清貴風流,恍若一株雪玉芝蘭立于蒼茫松柏之間。

盧繪的目光穿過重重人影與笑語喧阗,不期然與他對上。

裴恕之一怔——纖細的綠袍少女一臉沒頭沒腦的踏入殿中,就像一縷輕快的山泉豁然傾入繁華喧嚣之中。他忍不住笑了下,眉眼微彎,唇角輕揚。

盧繪也跟着笑了笑。

與去年九州宮苑那場宮宴中郦褚兩族的泾渭分明不同,今夜殿內的高官貴胄甚為‘和睦’。除了幾個不知所措的褚姓王公縮在角落,其餘人等皆三五成群,或寒暄客套,或請教詩詞學問,連一向無人問津的郦敬善,身邊都圍了兩名攀談的褚氏子弟——謙聲卑語與高聲談笑融融一室,令人頗有一種一笑泯恩仇的錯覺。

然而這滿堂的朱紫喧嘩中,唯有一隅凝着一團化不開的陰翳,梁王褚承謹扶着長子褚慶恩的肩頭站于柱旁,冷冷注視着殿內衆生相,眼中陰霾密布,戾氣似要噴薄而出。

盧繪搖着頭走開。

——梁王白白做了十五年的儲君夢,終究還是落了空,能咽下這口氣才怪。她最好去找瞿大監要幾個身強力壯的小黃門,萬一打起來了也及時能将人拉開。

經過左側偏殿時,她聽到裏頭傳來陣陣嬌聲說笑,只見金杯玉盞之間,一衆雲鬓華服的女眷團團圍着太子妃杜氏,極盡巴結之能事。郓王妃楊氏尤為喜不自勝,緊緊貼在太子妃身側,一臉與有榮焉;而趾高氣揚了十幾年的梁王妃張氏則孤零零的獨坐一角,黯然的神情中透着幾絲憤然。

唯有永寧公主始終如一,依舊明豔華貴的遠坐在窗邊,似笑非笑的看着這番人間悲喜——她看見盧繪站在門邊,舉杯遙遙一祝,嘴角勾起一抹輕嘲淺笑。

盧繪含笑拜了拜,繼續往前走去。

就這麽一轉眼功夫,殿內已起争執。

褚承謹到底還是按捺不住脾氣,直愣愣的沖向以太子高聲譏罵起來,世子褚慶恩在後頭拉都拉不住。于是人群嘈亂起來,勸阻聲與反斥聲擁成一團,猶如擊碎冰面的石塊,瞬時打破了适才‘融洽一室’的假象。

見此情形,諸臣顯然不能繼續淡然了。

盧繪遠遠看見崔昇在裴恕之耳邊低聲數語,裴恕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終究還是聽從前輩之言,獨自出列上前,從人群中一把拉住幾乎将手指戳到太子臉上的褚承謹。

褚承謹面色潮紅,情緒激動,數人橫在前方都攔不住他,裴恕之雙臂使力已扣,強行将他拉出人群,走向右側角落的一間宮室。

盧繪本欲跟去看看,轉頭正見郦敬宣沖着自己連連搖頭,又使眼色又努嘴,顯是在勸阻自己不要參與其中。她想了想,裴恕之千年狐貍修煉成精,郦敬宣酒色財氣裝瘋賣傻,這倆都是屢歷激流險灘而毫發無損之人,自己實在不必過于擔憂。

于是她扭頭繼續自己的差事,走到備菜的右側偏殿細細查點缺漏——鎏金雁足盤中盛着炙兔蒸豚、光明蝦炙、鴨花湯餅,琥珀樽滿泛蒲桃釀、奶酥茶湯、金鳳酒,還有擺放在珠貝螺钿八寶攢盒內的四色鮮果與四色漬物。

不多時,外頭的小黃門傳喚‘陛下至’,盧繪趕緊理好官袍出門恭迎。

女皇病愈不久,為了遮掩蠟黃的臉色,不得不塗上一層厚重的脂粉,不過步伐沉穩依舊。

她高坐上首龍椅後,就讓衆人免禮平身。

盧繪看見梁王雖然神情勉強,但躬身拜于座位間的姿勢還算老實,也不知裴恕之用了什麽降魔妙法。

“今夜來的都是自家人,幾位愛卿無需見外。”女皇的聲音略帶沙啞,言語間不複往日的明快有力,“大家不必拘禮,都坐下。”

盧繪擔憂的望着她——數日的咳嗽終究還是損傷了女皇的嗓子。

女皇:“東宮既立,一應朝政事務,太子也該學起來。太子過來,見過政事堂諸位相公。”

太子郦瑁腳步虛浮的颠颠走過去。

盧繪看見屏風後的太子妃從座位中顫顫的站起來,似乎比太子還緊張。

太子向衆臣叉手一禮,“孤自幼愚鈍,才疏學淺,承蒙母皇不棄,委以東宮之重。往後還望諸位相公不吝賜教,嚴加督責,孤必虛心受教,勉力自新。”

——這番話十分得體,盧繪懷疑是太子妃一個字一個字教給太子背出來的。

衆臣連忙還禮,口稱不敢當。

女皇點點頭:“禮不可廢,以後太子有什麽不妥當的,還望愛卿們多加教誨。”

衆臣高聲稱喏,席間喜氣洋洋。

褚承謹看的眼珠子都紅了,這種待遇他從來沒有過!

女皇舉杯,“敬祝天下安寧,社稷豐足。”

衆臣與皇親齊齊起身舉杯祝酒。

端木慧笑着上前,“啓禀陛下,微臣有賀表獻上。”

作為半個文化人的郓王趕緊湊趣,張嘴就是咬文嚼字,“久仰端木大人筆成煙霞,墨驚風雷,下帷窮經,落紙如飛。今日有幸,敢請當衆宣讀賀表,使我輩一飽耳福。”

女皇扯動嘴角,允了。

端木慧展開卷軸,讀的正是之前盧繪看過的內容——

“伏惟陛下德合乾坤,明齊日月。三辰順軌,四海清明,風雨以時,百谷用成。東漸滄海,西被流沙,莫不重譯來庭,稽颡稱藩。此皆陛下聖德所感,今者青宮肇建,儲副承華。龍樓煥彩,鳳扆增輝。臣等竊謂,以陛下之聖明,啓皇儲之睿哲,則文景之治,未足方美,三皇之德,比跡非遙,民歌九域,長頌太平之烈,永懷盛世之昌……”

殿內衆人不論聽懂聽不懂的都紛紛擊節贊嘆。

盧繪亦聽的心曠神怡。

距離剛離開沙州時看一副對聯都需要連蒙帶猜的日子,不過才短短一年,如今的她也能欣賞蘊含于文字韻律之美了。

“妙啊,妙啊。”郓王贊美的最大聲,“當真是才思隽永,氣韻宏闊!堂兄,你說是吧?”

褚承謹氣不打一處來,掄起兩條粗壯的胳膊将人按坐下去。

女皇露出今夜第一個笑容:“慧兒寫的委實精妙,就是過譽了,朕都不敢認了。”

端木慧連忙跪下,“微臣寫的句句屬實,絕不敢欺君。”

褚立謹奮力掙脫堂兄的壓制,再次從座位中爬起來大吹法螺,“是呀是呀,姑母您治理天下的功績有目共睹,有何不敢認的。”

女皇瞥他一眼,“你今夜倒是話多。”

“侄兒替姑母高興嘛。”褚立謹十分殷勤。

女皇:“朕有何高興的。”

褚立謹嘴一禿嚕:“姑母定了儲君,朝野內外無不大喜~!”

女皇懶得理他,別開臉看向諸臣,“衆位愛卿以為如何?”

崔昇起身。

他比剛入閣的幾名宰執資歷深,又比裴恕之輩分高,是以這一陣他已隐隐以宰首自居。

他躬身一拜:“微臣恭賀陛下,今立儲君,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太子者,國之本也。陛下早定大計,以固國本,使天下知統緒有歸,四海仰儲君之德,實為長治久安之策。”

“哦。”女皇目光投向褚氏一族,“你們兄弟倆怎麽說?”

褚承謹氣呼呼的黑着一張臉,顯然開口就不會有好話。

褚立謹越過堂兄,大聲贊成:“儲君仁孝聰睿,秉天地之正氣,承陛下之英明,必能安邦定國,繼往開來。自今而後,朝廷有倚重,宗廟有托付,百官有所承命,百姓有所歸心,此乃姑母聖明獨斷、澤被千秋之盛舉!”

盧繪:“……”您這嘴臉,是不是太明顯了些。

褚氏一族本就以梁王郓王二人為首,梁王得罪郦氏太深,未來禍福難測,而郓王剛與太子結為親家,正是炙手可熱,說不定大家以後都要靠郓王府吃飯了,是以其餘褚氏郡王國公紛紛稱是。

女皇轉頭問道,“其餘愛卿呢。”

說這話時,她臉上并無波動,但盧繪側目看去,能從她眼底看到隐藏的失望與寒心。

張袁範陳四臣逐一回答——

“臣張漢陽贊同崔相公。陛下聖慮周詳,慎選賢嗣,非至明至察者不能為也。今陛下乾綱獨斷,立嫡以賢,此乃承宗廟之重、順億兆之望。”

“臣袁滄附議。今日儲位既定,社稷增輝,臣等不勝欣悅,敢為陛下賀。”

“臣範彥真不才,幸逢聖明之世,仰睹陛下經緯天地,垂裕後昆。願陛下萬歲,太子千歲,我朝社稷與天無極!”

“臣陳晖仰睹聖意高遠,俯察國祚綿長,不勝欣忭之至!願大業永昌,日月同輝!”

盧繪悄悄松了口氣,暗嘆到底是從官場中千挑萬選出來的,說話好聽多了,比郓王那二傻子機靈了不知多少。

女皇仰頭看了看殿宇穹頂,華麗的金粉描繪層層疊疊,“看來朕這太子是立對了,人人喜不自勝,歌之詠之。朕已年邁,興許應該早日歸附乾陵了。”

場面倏然冷卻。

女皇的語氣很平靜,甚至還淡淡笑着,但是沒人會将之當做笑言。

“老臣絕無此意!”崔昇一把推開坐席拜倒。

盧繪清楚的看見老頭的額角冷汗滴落,他身後的幾位相公一齊伏倒在地。

褚立謹慢了兩拍,張口結舌道:“怎、怎麽會?不是,姑母,我不是這個意思!”

眼見情勢倒轉,褚承謹可高興壞了,咧開大嘴正要說話,女皇冷冷呵斥下去,“你給朕閉嘴!”

她目光威嚴的注視殿內衆人,冷冷道:“朕看你們人人歡喜,朕不如就此禪位,早早讓太子登基,這才如了你們所有人的意。”

到這時太子才反應過來,頓時吓的面色慘白話都說不出來,唯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順帶撞翻了剛剛注滿的酒樽。

郦敬元唯恐父親犯病,趕緊将趨到洛川王身旁緊緊扶住他。

太子妃在屏風後急的不行,卻又不敢走出來代夫辯解。

眼下的場面其實不難應付,幾位宰相都是人精,未嘗沒有能耐化解之;只是女皇這一頓發作看似沖着所有人,實則劍指太子。

幾位相公若忙不疊的替太子辯白,就更坐實了女皇的忌憚。于是,以崔裴二人為首的諸臣全都閉緊了嘴巴,裝出不多不少的惶恐即可。

盧繪站的腳趾發麻,肚裏大罵——太子妃出不來,郦敬美你這太子的嫡長子就坐在近邊,居然毫無作為,只會啞巴似的愣着一張漂亮面孔!

一擡眼,她剛好看見居于末座的郦敬宣一面翻着白眼,一面提着衣袍起身。

“皇祖母這話,孫兒可不敢認。”

随着一聲帶了幾分戲笑的清越之聲,郦敬宣笑吟吟的站到殿中躬身一拜,“皇祖母要說就說別人好了,孫兒我可是恨不得皇祖母能在龍椅上坐個幾百年。”

“皇祖母在位,孫兒是郡王,皇伯父登位,孫兒還是郡王;說不定孫兒還不如皇祖母在時過的舒坦呢。每年賞賜豐厚,四時美酒管夠,剛進貢的大宛良駒都是由我先挑……”

女皇忍不住了:“胡說,朕何時同意讓你先挑了?這批剛進貢的良駒是要先賞賜此次平叛之功臣良将的。”

郦敬宣一臉傷心又驚訝,“怎會如此?若皇祖母無意将良駒賞賜孫兒,為何前幾日讓那批貢馬從孫兒府邸門前經過,難道不是先讓孫兒掌掌眼麽?”

女皇笑出聲來:“你接着胡謅,看朕明日不狠捶你一頓!”

郦敬宣緩緩往前走去,“皇祖母再想想,不是孫兒貪婪,孫兒其實都是為了皇祖母。待到明年開春,各地使臣抵達東都,少不了辦上幾場擊鞠大賽,屆時還不得孫兒上場拼命啊。”

郦敬元趁勢笑道:“這倒是。三弟雖然平日荒唐,但于擊鞠一途還有幾分本事,正堪震懾一衆使臣。”

褚立謹觑着女皇臉色,擦着汗道:“何止有幾分本事。敬宣是咱們兩家小輩中騎術數一數二的,性情又明快豪勇,足可為姑母效力。”

女皇無奈搖頭,“行行,那批貢馬就讓敬宣先挑。好馬還需好鞍,新近敕造了一批上好的辔頭馬具,你也去挑幾副罷。”

盧繪曾親自跑去宮廷匠作坊見識打造過程,那批馬具以精鐵鎏金為主,形制華美又極柔韌堅固,實是天下愛馬之人的心頭好。

她心裏饞的不行,暗暗嫉妒郦敬宣好命。

“多些皇祖母,皇祖母萬萬歲!”郦敬宣走到太子身旁,繼續說道,“不論別人如何,反正孫兒是盼着皇祖母長長久久的,若将來皇伯父登基,什麽貢馬貢酒貢美人,那還不緊着敬美先挑啊。”

這話看似玩笑,卻很真實。

太子吓的連聲道:“不不,讓你先挑,什麽都讓你先挑!伯父再封你當個親王!”

郦敬宣無奈的将人攙扶起來,“親什麽王啊,伯父糊塗了,我大兄還是世子,我就越過他先當親王了,這也于禮不合啊。”

他轉頭一臉真誠,“皇祖母,孫兒況且如此,滿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仰賴祖母的威光而活,您就別提什麽禪位了。祖母春秋正盛,遠不到享清福的時候呢。您再看伯父這樣,也莫要吓唬他了;別再吓出個好歹來。”

說最後半句時,郦敬宣放低聲音,神情黯然,若有似無的瞥了眼身後的父親洛川王。

女皇見洛川王面無人色的縮在長子身邊,滿臉驚恐之色,似是下一刻就要奪門而逃了——她不由輕輕嘆息:“行了,開宴吧。”

褚承謹愕然:“啊,姑母就這麽算啦?”

女皇瞪了他一眼:“不然你要如何,剛立的儲君立刻廢了?給朕坐下!”

褚承謹憤然入座,撈起酒盞一通牛飲。

滿殿親貴齊齊松了口氣。

盧繪很是贊賞,郦敬宣這番唱念做打無招勝有招,難怪東都城裏這麽多褚姓貴胄,反而是他一個前朝皇孫過的最為恣意。。

她習慣性的又瞟了眼裴恕之,只見他依舊雙手籠袖站于衆人之後,舉止優雅——只是,适才當所有人都關注着女皇和郦敬宣時,唯有他始終注視着梁王褚承謹。

殿中絲竹泠泠,十餘名樂工合奏《采桑》之曲,編鐘玉磬間以笙簫,其中更有歌女詠唱,然樂聲清越,愈覺空寂。席間王公重臣冠服整肅,端坐淺飲,箸匙起落間竟極少聽聞杯盤交撞,偶有擡眸悄語,也不敢動靜太大。

女皇一頓發威,終究還是讓許多人清醒過來,不敢過分開懷。

然而場面再冷清,也遮掩不住大局已定。

女皇不但不可能真的萬萬歲,還已至垂暮之年。太子只要不自尋死路,不久即可新舊交替,席間衆人只不過将明晃晃的歡笑換成心中暗喜而已。

褚承謹十幾杯熱酒下肚,面色赤紅如醬。

他左看右看,既為自己感到不忿,又深覺凄涼。

恰在此時,恰逢範彥真向女皇祝酒,“臣祝陛下福壽康年,我朝天下千秋萬代……”

褚承謹發出一串響亮的冷笑,笑聲中充滿譏嘲,“哈哈哈哈……”

在衆人的注視中,他大步走到殿中發問:“敢問範相公,你說的這個‘我朝天下’,究竟指的是我褚家的大徽朝,還是他們郦家的前朝大靖?!”

盧繪無語,她剛找了個角落坐下還不到一刻鐘,這就又鬧騰起來了。

她只好重新站起,走到女皇身旁。

範彥真被問的滿面通紅,崔昇将他扯到身後,大聲道:“梁王何出此言?陛下垂拱而治,範相公指的自然是我褚氏的大徽朝!”

褚承謹又是一通冷笑,“好,既然我朝姓褚,那為何會有一個姓郦的儲君!”

崔昇都開了口,裴恕之躲不過去了。他起身溫言道:“梁王莫不是忘了,太子殿下以及洛川王與永寧公主,于十五年前就由陛下改為褚姓。是以立太子為儲君,并無不妥。”

褚承謹徑直看向女皇,“姑母,這話您信麽?”

女皇眼中陰翳:“你什麽意思?”

褚承謹:“姑母,如今他們畏懼您的威勢,不得不認下褚姓。可是您百年之後呢?怕是人未走茶就涼,他們會迫不及待改回郦姓!”

他忽的指向諸臣,“你,你,還有你,都是姑母的股肱重臣,你們誰敢指天立誓,将來郦老三他們兄妹幾個決不會改回郦姓!如若不然,你們和郦老三就粉身碎骨,阖族死絕!”

這一招真狠!

狠就狠在一語道破真相,任何一位重臣都不敢替太子應下這個誓言。

見諸臣皆沉吟不語,褚承謹再次朝向女皇,語氣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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