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37章:梁王之死 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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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37章:梁王之死一
鳳臨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婁,瑞氣盈疇,宜祭祀赴任,諸事大吉。
其實三個月後還有一個更适合操辦冊立太子大典的黃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厭煩再與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讓儲位快些落定。
穹蒼積攢着陰霾,鉛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極殿前旌旗蔽天,黃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門,甲胄曜日,金吾執戟,寂然無聲。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禦臨貞觀殿,鐘鼓太和樂作。侍中崔昇宣禮,中書令裴恕之持冊立于皇太子瑁之東北。随後,瑁聞制下拜,冊文宣訖,再拜跪受,轉授左庶子;副使進玺绶,瑁如儀受之,儲位定。
盧繪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邊,從晨曦半明至日正當中,她已經足足三個時辰不得歇息,不言語不進食,保持着微笑,溫雅恭順地履行職責。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遲鈍起來,莊嚴的鼓樂仿佛從遠方傳來,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層霧蒙蒙的薄紗——
她看見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紗大儀衮服中,向着龍椅緩緩下擺,下方黑壓壓的朝臣幾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動的神情。
她看見女皇将複雜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後,眼底陰雲密布。
當皇太子轉身接受百官行禮時,她還看見那一張張發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聾的山呼聲,令她耳鼓嗡嗡作鳴,
——他們拜谒的明明只是一個身軀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盧繪想。
禮畢,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廟。
百官這時才想起來,這裏不是長安,沒有郦氏太廟與祖宗靈位。
這裏是東都洛陽,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兒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會是褚氏祖先。
盧繪在百官臉上發現了或微妙或篤定的神情——他們都在等女皇駕崩,屆時就能乾坤複位、返本還原。而那一日,不會太遠了。
這一點,女皇自己也知道。
*
禮畢,太子瑁前往東宮,接受東宮臣屬和部分官員的朝賀。
盧繪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與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來一盆熱水,輕輕擦拭她的面頸手足。柔軟濕潤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緩緩移動,脂粉褪去,布滿皺紋的疲憊肌膚逐漸展露在眼前——盧繪不得不承認,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憶起在小山學館初見女皇時的情形,當時的女皇紅光滿面,言笑晏晏,是多麽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畢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還是女皇察覺到了手中的權力正在一點點流失。
女皇阖目側躺,緩緩開口,“……今日朝臣百官是真歡喜啊。對着瑁兒,他們才是發自肺腑的崇敬仰慕,往日對朕,不過敷衍爾。”
“他們會後悔的。”
女皇有些意外,睜眼去看,“嗯?”
盧繪繃着小圓臉,低頭認真擦拭女皇的左手,“朝臣百官将來會後悔的!”
“後悔什麽?”
盧繪:“微臣不敢說。微臣一張口,怕是要說太子殿下與百官的壞話了。”
“朕恕你無罪,盡管說。”女皇聲音中帶了一絲笑意,語氣像是哄騙孩童,“朕也不告訴別人,說吧。”
盧繪吐出一口濁氣,将新帕浸入熱水中反複揉搓,“無論治國才乾還是識人之明,太子殿下根本比不上陛下!百官都是睜眼瞎,世上哪兒還有陛下這樣樂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君主啊,好日子過久了忘了當初寒門子弟有志難伸的憋屈了吧,記吃不記打!等着瞧吧,有他們悔之莫及的那日,到時微臣定要大笑幾聲!”
她将來會不會大笑尚且不知,女皇倒是先笑出了聲,附在枕間低聲呵笑了好一會兒。她坐躺起來,臉上笑意猶在:“真有那一日,繪娘一定要焚香告知朕。”
盧繪:“啊?哦,好……微臣遵命。”
女皇沒說幾句就精力不濟,睡去前吩咐盧繪,“你也去歇吧。忙了大半日還沒用膳,夜裏宮中大排筵席…你也別累着了…”
*
盧繪從後殿出來,站在巨大的蟠龍柱後嘆氣。
端木慧笑吟吟的從拐角處走來,“大喜的日子,你嘆什麽氣。”
盧繪悶悶道:“陛下不快。”
端木慧默了一刻,似乎什麽都明白,“陛下素性通達,自己會想開的。”
盧繪看她雙手托着一盤卷軸,好奇道:“這是什麽。”
端木慧取了一卷給她看:“我為陛下寫的賀表。”
盧繪展開讀了起來,“伏惟陛下德合乾坤……哎呀,端木大人真是文采華美,萬中選一。這麽好的文章,我八輩子都寫不出來。”
端木慧笑道:“我還怕寫的太過谄媚呢。”
盧繪一臉正經:“哪裏谄媚了?端木大人寫的句句屬實,都是大實話呢。”
端木慧以袖掩口,不住輕笑,“你呀,就是會讨人喜歡。對了,你是不是又去吓唬金家兄弟了,我看他們這幾日不大好。”
盧繪無所謂道,“也沒什麽,就是當他們的面捉了條蛇扒皮抽筋取膽。我說蛇膽清心明目,是大補之物,不要怕血淋淋的,趕緊趁熱吃了。然後他們就捂着臉跑了……”
端木慧無奈:“你真是的,寧惹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要當心了。”
盧繪一臉嫌惡,“誰叫那倆油頭粉面的又向我抛媚眼,還敢來拉扯我的衣袖!哼,若是在沙州,我非打的他們嘴歪眼斜不可,什麽貨色!聽說之前他們還勾引小宮婢來着,他們快活完就走了,連累小宮婢受罰做苦役!”
端木慧不自覺的伸出手,指尖觸及眉心處那朵華麗的碩大花钿。她神色悵然:“是呀,小娘子大多不懂事的。”
盧繪沒注意到她的異樣神色,自顧自道:“說來奇怪,陛下何等睿智,為何找的男寵都沒什麽腦子。聽說當年那個姓薛的和尚,也是莽撞愚蠢,胸無點墨,還闖下大禍。”
端木慧笑了笑,“你傻呀,沒腦子的人放在身邊才安心呀。若像你舅父那樣,相貌倒是不錯,可惜生了副水晶心肝,又手腕高明,陛下怕是睡都睡不着,擔憂那日睜眼起來龍椅上都換人了,那就不是找男寵,是找罪受了。”
“啊?”
*
“有道理,真有道理。”
直到吃飽喝足後在庭院中散步消食,盧繪還在考慮這個問題。
要說還是女皇有經驗,找相好當然要找好打發的了,随時可以全身而退;她就是太年輕,貪圖假舅父美貌有趣,沒有深思熟慮,導致如今進退維谷。
眼下的局面與當初設想的大不相同,但她已經是大人了。阿娘說過,要對感情負責,不可以薄情寡義,辜負人家一片真心。無論多尴尬,她都得跟家裏坦白與裴恕之的事,然後重新計劃未來。
耶娘要認新祖父了,阿紀以後能安心讀書拜師了,阿绮的擇婿範圍可以從西北擴大到江南了,全家人的命運都會改變,甚至張駿伯父與幾位張家兄長都可以得到許多提拔機會——唯獨可惜的,沙州要損失一位德才兼備的大商賈了。
正想着,一名小黃門跑來向她通傳:依岚來了。
*
依岚提着一大籃好吃的,正跟守在外門的宮衛們稱兄道弟,說笑的熱鬧。
盧繪将她拉到遠處,警告道:“我還要在宮裏混的,你不可以勾搭侍衛。”
能在宮中當差的年輕郎君,相貌體格都不會太差,甚至有不少高大俊朗的上上之選,譬如那位虎贲軍偏将趙望小郎。還有南衙十六衛的馬小将軍,魁梧豪邁,絡腮濃郁,若沒有臉上那道大疤,就最合依岚口味了。
依岚笑的沒心沒肺:“說勾引這麽難聽,你情我願的事,何況他們只不過出個……”
“出個身子而已是吧?”盧繪沒好氣,“我當初就是聽了你的馊主意,才弄到如今這個局面,你還是老實點吧!”
依岚奇道:“你與那姓裴的怎麽了,他欺負你了?”
盧繪嘆了口氣,“那倒沒有。近來他不知怎麽了,神神叨叨患得患失的,還問我如何看待窦談窦學士,問我是不是想嫁給窦學士那樣的郎君。”
“這窦學士是誰?”
“一個大官,出身很好,學問也很好,人品操守更是好好好。”
依岚從善如流:“聽起來不錯啊,長的好看麽。要是好看,不妨……”
盧繪快要吐血了:“不妨什麽不妨,人家是信陵郡王的姨父大人,妻兒俱全,歲數比阿耶還大。”
“啧啧啧。”依岚一臉嫌棄,“看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兒,折騰這麽久,肉沒吃到,還被姓裴的牽着鼻子走。還找什麽相好啊,我看還是算了吧,你就不是這塊料!将來入贅個像阿烏爾那樣的,老實過日子吧。”
盧繪仰天長嘆:“這話你要是早點說就好了。”
依岚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有沒有。”盧繪擺手,“阿耶阿娘可還有什麽吩咐。”
依岚道:“娘子叫你這月休沐別回莊子了,我們如今住在康家。唉,康老大可能就在這幾日了。為了立儲大典,城中到處張燈結彩,康家辦喪事也不好過于張揚。如今康家娘子也病倒了,五娘又什麽都不懂,郎主就打算留下幫把手。你在宮中當職,娘子擔心你犯了忌諱,叫你別來摻和,将來去康老大墳前多磕幾個頭就是了。”
盧繪悶悶的點頭應了。
*
郓王府,正房居所內。
楊王妃為丈夫卸下親王冠冕,一旁的兩名婢女則為世子褚慶秀更換常服。
褚立謹左看右看:“淑雲呢?”
楊王妃含笑道:“我叫她去太子妃跟前盡孝了。今日東宮人多事雜,太子妃在外多年,怕是有些生疏。淑雲是晚輩,該當在旁侍奉。”
褚立謹十分滿意,“說的好。孝乃立身之本,善莫大焉。”
楊王妃:“姑母的教導我一時都不敢忘,王爺放心吧。”
夫妻倆宛如做戲般你來我往了幾句,一邊的褚慶秀沒忍住,喜形于色的說道:“母妃你是沒見到今日東宮那個熱鬧,賀禮堆積如山……”
“慶秀。”褚立謹蹙眉打斷。
楊王妃立刻吩咐屋內奴婢,“你們都下去吧。”
一衆奴婢低頭應聲,魚貫而出,然後一家三口圍成一圈,賊眉鼠眼地湊頭悄聲說話。
褚立謹低聲:“當真是世事難料,真沒想到郦老三還能東山再起,如今是苦盡甘來了。”
褚慶秀壓着嗓子,“敬美也苦盡甘來了,在窮鄉僻壤待了十幾年,跟個土包子似的,連玉石成色看不出,轉頭卻要當皇太孫了。”
楊王妃不敢放聲,“你少說兩句,以後對敬美恭敬些。不要當他是你的妹夫,要當他是你未來的主君。把他哄好了,咱們以後有的是好處。”
褚立謹大為贊賞:“王妃說的極是,慶秀要記住!”
褚慶秀用力點頭。
楊王妃:“王爺,梁王今日沒鬧事吧。”
褚立謹咧嘴:“堂兄還告着病呢,今日的冊立大典都沒去。不過聽說陛下派人去梁王府宣口谕了,叫他無論如何今夜都要去宮裏赴宴。”
褚慶秀一聽這個就來勁了,“那慶義堂兄去不去?”
褚立謹輕笑,“兩軍陣前丢人現眼的東西,他若去了,敬美能輕饒了他?”
父子倆沒忍住,龇牙咧嘴的相對悶笑。
“別笑了,叫人聽見!”楊王妃伸出兩手分別捂住父子倆的嘴,“陛下今日如何?”
“不如何。”褚慶秀無聲做口型,“今日大典我特意擡頭看了幾眼,陛下氣色很是不好,跟病了似的。我看她還是不想立儲,心不甘情不願的。”
褚立謹不屑道:“父親與大伯薄待過陛下母女,就陛下那性情,會寬宏大量的一筆勾銷?還給我們榮華富貴既往不咎?當年她将我與堂兄召回神都時,我就知道她沒安好心。”
“她要稱帝,需要宗族,于是給我們封王封侯;她要鏟除異己,就拿我們當刀子!惡事我們來做,惡頭我們來開,她只需高高在上垂拱而治就行了。堂兄癡心妄想,還真以為姑母器重他,會把江山傳給他,呵呵!”
褚慶秀也道:“姑祖母自負天下英豪盡折于她手,還真以為世事盡能如她意了!”
楊王妃雙手合十:“無論如何,儲君之位總算定了,只要熬到……”她沒說下去。
“沒錯。”褚立謹做口型,“郦老三當年的親信與杜氏一族都被姑母殺了個七零八落,他們又被流放了十幾年,在東都人生地不熟,正缺人呢!不用咱們,他們用誰?”
褚慶秀一臉興奮,“以後我再也不用看褚慶義的臉色了!敬美到底是皇太孫,低他一頭理所當然。褚情義算個什麽東西,總對我呼呼喝喝!”
楊王妃心疼兒子,也道:“我也不想再應承張氏。哼,鄉野村婦,粗俗無禮,動不動跟我擺堂嫂的架子,前些年她還覺得自己能當皇後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褚立謹連連擺手,壓着嗓子道,“姑母還在呢,千萬不可忘形,該恭敬還得繼續恭敬!”
“唉,那就再忍忍。”
“我看用不着多久了,待淑雲生下小皇子,就一切穩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