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36章:交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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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36章:交易
鳳臨十五年冬月十七,細雪紛飛。
子午通關,利涉大川,宜遠行。
餘巧娘、王和薇,還有老宰相劉語,都定于這日啓程。
盧繪一大早就出了門,打算先給走水路下江南的餘巧娘送行,再去告別走陸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則拖拉到日頭高起才出發,半道加入浩浩蕩蕩的送別大軍。
歷經五朝,皇恩不絕,至今都是女皇仰賴信任的心腹老臣,說是告老歸田,但誰人不知老劉仍舊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幾句,遠勝旁人費盡唇舌。
不論是為着多年的同朝之誼,還是為了現實利益,于是乎,這日給老劉送行的朝野兩方之士浩浩蕩蕩,蔚為壯觀——裴恕之作為老劉的學生,跑又跑不了,話也沒說上幾句,坐在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風雪。
劉家車隊行至城外三裏的郊亭,老劉叫停馬車,顫顫的從車窗伸出頭發花白的腦袋,“後面沒人了吧?總算把他們都甩脫了。”
裴恕之早想掉頭回去了,聞言便道:“恩師保重,有什麽事就照老規矩傳書給學生,學生無有不從。”
聽見他的話,随行其後的裴家侍衛也開始勒轉馬頭了。
誰知老劉朝裴恕之招招手:“來,上車,我與你有話說。”
裴恕之蹙眉:“這不大好吧,君子坦蕩蕩,當諱私言……”
老劉:“少廢話,快上來。”
裴恕之無奈從命。
老劉的馬車是女皇禦賜的,寬敞華麗,一應卧具案幾碳爐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盞與褥毯,就是充斥着濃烈的苦澀湯藥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個地方坐下,“學生已命人用三倍價錢買下了恩師舊宅周遭二十畝的地,照着謝公的《山居賦》翻新了宅邸,恩師回去就能住上。”
老劉皺眉:“怎麽是謝靈運,老夫喜歡陶淵明。老夫出身寒門,與王謝子弟合不來!”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詩賦做的動人,實則他家那宅子就是個茅草屋,恩師莫要葉公好龍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婦孺怎麽辦?還是謝靈運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導渠引流,脈散溝并——吃穿住用還是得學人家。”
老劉斜着眼:“你沒欺壓良民強買強賣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沒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塊爛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幾個錢!能用銀子擺平的事,我為何要自尋麻煩!”——就算懷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懷疑他的腦子好嗎!
老劉這才放心,捋着胡須道:“自從收若湛為弟子,老夫諸事不愁,年年順心,這十年過的比前半輩子都清閑自在。”
裴恕之翻了個白眼:“若非恩師一再舉薦,處處維護,學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進入中樞,在政事堂謀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沒你這麽周全細致,算無遺策。”老劉搖搖頭,“好了,說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
渡口,風大雪重。
“巧娘,沒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燭之時,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厚重的毛皮間,露出盧繪滿是淚痕的小圓臉。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幫什麽忙?幫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麽,哈哈哈……”
餘巧娘臉都綠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點兒口德!”
盧繪繼續嗚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沒什麽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麽貴重的珠釵,已經夠了!”餘巧娘急急說道。
“我還有一樣東西要送你。”盧繪掏出個半尺長的細長錦匣,“這是舅父新近給我做的紫金臂弩,扣在小臂上沒人看得出來,裏頭還配了十三支小箭。你手無縛雞之力,若有人欺負你,只要扣動括機,這小弩|箭可射出幾十丈遠,防身無虞。”
精鐵打造弩身小巧玲珑,甚為精致,箭镞之上還冒着幽幽寒光,林沫子看的兩眼冒光:“哇,好東西!要是秦默對不住巧娘,包管一箭封喉!”
餘巧娘乾笑:“那什麽……有珠釵就夠了,這弩|箭就算了,吧。哈哈,哈哈……”
“她不要我要!”林沫子一把搶過錦匣,“就當是你提前給我添的妝奁!”
餘巧娘嬉笑:“你又不打算嫁人,添什麽妝,你看你就是貪圖好東西。”
林沫子忽爾嘆息,“這世道真奇怪,女子只有嫁了人,才能得到家裏給予的財帛。難道不是性情沉穩,深明事理更要緊麽?”
盧繪安撫道:“若我有錢,一定造條大船給沫子。不算添妝,沫子不想嫁人就不嫁人。”
林沫子一把抱住盧繪,感動道:“還是繪繪懂我!”
*
馬車中。
裴恕之湊近了低聲道:“在要緊的位子上提了四人——張漢陽補了唐義方的缺,任尚書右仆射;袁滄任尚書左丞,應該是等着頂替沈欽;陳晖升任監察禦史,同宰相位;範彥真官拜中臺右丞,兼任左羽林衛參事。學生猜測,陛下打算立儲大典之後宣布。”
劉語一臉感動,“陛下英明,此四人素有官聲,實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他似是卸下了重擔,虛弱的仰躺在靠枕上,“那份名單你拟的很好,除非陛下老眼昏花,牛心左性,否則最後拔擢之人必如我們所願。”
拟名單是個技術活,要做到無形勝有形;看似由女皇獨立選出提拔人選,實則她只能選出他們中意的人選。
裴恕之:“這四人已是優中選優了。陛下年邁,皇位更替在即,朝野上下暗流湧動。除非陛下重新起用酷吏,否則大勢難改。”
劉語長嘆:“陛下縱有千般的不是,究竟還是有格局的,不會将國祚大事交到巧言令色的佞臣手中。唉,唐義方可惜了,莊懷貞還是不肯回來?”
裴恕之輕笑一聲:“莊大人眼下正審着一樁虐殺寡婦的兇案,牽連了四五家豪族。立誓要殺一殺當地欺侮孤兒寡婦的風氣。”
老劉失笑,“這人真是牛脾氣!唉也好,百姓正需要莊懷貞這樣心系蒼生的父母官。”
他又道,“沈欽也快退了,有新上來這四個,加上崔昇和你,褚氏一族再鬧騰也翻不出花來。如此,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裴恕之目光微閃,“恩師放心,即便您服侍了陛下幾十年,甚至幫助陛下廢帝自立,改朝換代。單憑您力主陵陽王複位東宮,百年之後,你依然會是郦氏王朝的大忠臣,繪像淩煙閣,世代配享供奉。”
劉語苦笑一聲:“淩煙閣老夫是進不去了,不被罵作佞臣賊子,死後開棺戮屍,牽連家族,便是萬幸了。”
他氣息無力,說完這些話後伛偻着身子不住咳喘。
裴恕之将暖爐中的炭火撥小些,又将絨毯厚褥拉扯平整,團團裹在老頭身上。
車辘悠悠,老劉感慨萬千,忍不住開始絮叨往事,“老夫初入試場也剛至弱冠之齡。當時朝野上下,鋪天蓋地皆是世家子弟,壓的我等寒門仕子頭也擡不起來……”
裴恕之擡頭:“恩師,弟子也出身世族。”
“少啰嗦,長輩說話不要打岔。”
老劉繼續傷感,“那些閥閱出身的,自恃矜貴,目空一切,連黍米與麥子都分不清,僅僅憑借出身就能蔭襲為上品官員,入閣拜相,大權在握。而我們,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也不過終老于六七品小吏。”
“這時,陛下來了——當時她還是皇後。她大舉提拔寒門子弟,只要有政績,有才乾,什麽人她都敢用。王昧總說陛下是在利用我們。她一個毫無根基的女子想坐穩朝堂,就需要自己人。廢話,這誰不知道?但是她給我們撐腰啊,讓我們施展抱負,一展所學。”
“提拔之恩大于天,除了忠心回報,我等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麽,王昧怎麽就看不明白呢……”
老劉怔怔坐着,像是在解釋自己這一生的所作所為。
*
裴恕之緩步離開馬車,重新跨上馬鞍,目送着劉家車隊慢慢走遠,逐漸消失在前方。
年幼的他認為輔助女皇的那些人都是亂臣賊子,皆可殺之,甚爾族誅。
時隔那麽多年,他複仇的意志并未動搖,但心境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人行世間,似乎誰都不容易。
灼熱的複仇之火,逐漸化作了靜水深流的潛淵。
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龍椅,讓她眼睜睜的看着自己争搶半生的一切如指間沙般消失,讓她親自嘗一嘗她所傷害過的人那種痛心徹骨的滋味。
這不是年少偏激的憤怒,而是命中注定的決戰。
覃子烈覺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渙散着一雙含笑鳳目,不知沖哪個方向神思游離。
“子烈。”裴恕之緩緩策馬,“繪繪如今在哪兒。”
覃子烈:“回禀公子,盧小娘子業已回城,此刻應在小山學館送別王娘子。”
裴恕之頓了頓,“五朝元老都送完了,幾個小娘子怎麽還沒絮叨完呢。算了,我們也去小山學館,等繪繪一道回去。”
一行人策馬而回,守在城門口的将領遠遠見了裴恕之的騎姿,滿臉堆笑着跑過去迎接。
進城後,裴恕之打算換乘馬車,誰知未等登車,只見兩名身姿矯健的黑衣缇騎疾行而至。衆侍衛頓時警惕,齊齊将手按在腰間,蓄勢待發。
兩名黑衣缇騎忽爾勒馬,在距裴恕之四五步處下馬行禮。
其中一人雙手托上一枚金絲黑木令符,躬身道:“見過裴少相,魏國夫人有請。”
*
小山學館後院,成箱書籍被按次序點清,捆到馬車上。
盧繪依舊哭天抹淚:“嗚嗚,和薇你這就要走了,我也幫不上你什麽……”
林沫子哈哈大笑:“和薇要去修墳,你是想幫着砌磚累土麽?你要搶人家飯碗啊。”
“繪繪別哭了,明年我就回來了。”王和薇又感動又好笑,轉頭問道,“巧娘啓程了?”
“嗯,我們看着她家拔錨開船的。”林沫子恨恨道,“那沒良心的,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頭都沒回。”
王和薇忍着笑:“你什麽時候走?”
林沫子咧嘴一笑:“我暫時不用走了。祖父同意到神都來,到時讓禦醫給他瞧瞧。”
“這可太好了。”盧繪抹着淚,“依蘭說你在教她泅水?”
林沫子笑道:“我與她連比六場全都敗了。我身無長物,只能以技抵債了。”
盧繪不哭了,“好好,等依蘭學會了,讓她教我。”
轉頭看見王和薇,她忍不住又嗚咽,“千裏迢迢的,我也沒什麽可送你的,這些飛錢你拿着……”說着她掏出一個花押紫簽的信封。
“別別,快收回去。”王和薇連連擺手,“恩師家資不薄,自打入了師門我再沒缺過錢。”
盧繪拿着信封的手一轉,對着林沫子道,“那給你吧,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
林沫子灑脫的收下納入懷中,“一言為定。”
“說到幫忙。”王和薇向後方兩名身着學子服的少女招手,“你們過來。”
她将兩人引到盧繪跟前,“這是學館今年新收的弟子,與我十分投緣,也得恩師的看重。待恩師與我離開後,學館有什麽事只能請你多多看顧了,到時就由她倆向你報信。”
理論上,小山學館有魏國夫人這個大靠山,是不大可能出事的。
但是魏國夫人兇名在外,她的名號自帶煞星光暈,宅邸周遭半裏之內鳥雀不鳴,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願意去找她。若只是些瑣碎閑事,還不如找盧繪便利。
盧繪爽快道:“好呀,但凡我能幫忙的,一定相助。兩位師妹,不知如何稱呼。”
個頭略高的少女膽子大些,上前行禮:“小妹姓傅,取字青絹。”
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小聲道:“弟子姓李,小字瑛娘。”
林沫子掃了她們幾眼,湊到盧繪耳邊,“哇,她們的名字比你好聽。”
盧繪無奈,“難怪你跟依蘭投緣,你倆不損我難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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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造魏國夫人府。
天寒地凍,呵手成霧,庭外松枝時不時抖落幾縷雪紗,西花廳中卻錦簾重重,裘皮委地,炭盆中燒的異常熾熱。
裴恕之額角微汗,不得不将貂絨披肩脫下。
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黴,剛吃了一肚皮風雪,轉頭就進了烤爐,這群老東西沒一個好惹的。大事在即,可別弄出病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