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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36章:交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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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火候,倒比三伏天還躁人。”他苦笑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即便屋內被烘烤的宛如盛夏,魏國夫人依舊面孔微白,周遭隐隐冒着寒氣。

“你送別劉相時,在馬車中與他說了快半個時辰,都說了些什麽?”

裴恕之微捏掌心,笑道:“天下真沒什麽能瞞過夫人的。沒什麽要緊的,恩師就是叮囑了些瑣碎小事。”

魏國夫人側頭看着水晶盆中盛開的淺紫色水仙,“你不說,老身也知道。劉相是問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其實劉相多問了,你裴少相揣度聖意多年,早已料事如神。陛下将會提拔哪些人,還不是盡在你的算計中?”

“夫人慎言,陛下乾綱獨斷,焉能受人蒙蔽。”裴恕之臉上笑着,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況那幾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輩,晚輩絕無徇私……”

“人選的确無可指摘。”魏國夫人語氣淡然,“那四人性情迥異,出身來歷毫不相乾,亦無結黨之嫌。且他們都是寒門子弟,都深受陛下恩典,從未公開倡議郦氏複位。更巧的是,他們與少相俱無交情。少相這樁差事,辦的真是漂亮,大公無私,毫無破綻。”

裴恕之:“……”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個悖論:沒有破綻,就是破綻。

人都有七情六欲,何況在官場上混的,哪怕不打算結黨,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救命。哪怕正直如莊懷貞,也希望少些彈劾多些幫腔。

裴恕之沉默許久,“是晚輩不通人情了。”

魏國夫人:“只是不通人情麽。”

裴恕之挑眉,“否則是什麽。”

女皇多少還講些道理,眼前這位老婦卻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神佛無忌,只要是她認為可疑有害之人,有理沒理先殺了再說。

誠然,與‘七獠’等酷吏相比,魏國夫人絕對算不上濫殺,即便是被她無憑無據所殺之人,事後往往也能證明的确有問題——而這也正是裴恕之擔憂的。

萬一魏國夫人看他不順眼(不算冤枉),覺得他居心叵測(是事實),對他也來個‘先殺了再說’,那可真是秀才遇見兵了。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脫,在宮廷與朝堂的多年籌劃也将化作一場空。

裴恕之索性閉嘴不言了,因為說什麽都是錯。

“老身沉疴難愈,眼看是不成了。”魏國夫人忽然話鋒一轉,“少相安插了諸多眼線,應當早知此事了吧。”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一驚未落,二驚又至。

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駁了,索性直言道:“夫人位高權重,全東都的人都擔憂夫人的康健,并非只有晚輩一人挂懷。”跟這老婦人說話真是太刺激了。

魏國夫人點頭,“倒也是,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

她語氣悠然,忽的又是一句驚雷,“那些蠢貨只會弄巧成拙,只有裴少相,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軟肋。”

裴恕之蹙眉:“不知夫人何意?”

魏國夫人目如冷電,“你千方百計安排盧小娘子入府,不是為了薛氏,一開始就是沖着老身來的。”

裴恕之彷如被一條冷血強悍的毒蛇盯住了,不敢輕動。

“你不必辯解。”魏國夫人轉開眼,繼續道,“不過老身奇怪的是,為何是盧氏?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就是生的像崔明祯,再不然就是像我。”

老婦人語氣中滿是疑惑,“繪娘與我等三人分毫不像,為何你覺得她能打動我?”

饒裴恕之經年沉着,心思機敏善變,此刻也不禁後頸汗毛豎立。

他勉強笑了下,“夫人說笑了。”

這下是真麻煩了。

周思清離世已有四十多年,就算還有老人記得他的長相,記憶中也是他作為成年男子的樣貌;而盧繪酷似的其實是少年時期的周思清,眉眼稚嫩,雌雄莫辨。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獨子,自幼品貌出衆,甚得周氏族長喜愛。他十七歲那年,父母得一幼子,這才同意将長子過繼給無子的族長。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與童年老仆早已過世多年,如今還牢記周思清十三四歲模樣的,只剩下曾與他青梅竹馬的魏國夫人了。

裴恕之總不能說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畫像才逮到盧繪的吧,那無異于自尋死路。

屋內似乎更熱了,熾紅的炭塊發出啪嗒輕響。

“起初,的确是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辯才無礙,此刻卻發現言語如此艱難,“只要能使薛姨母高興幾日,區區商賈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養了一只貓兒雀兒,費不了什麽事。”

“可是,繪繪來了。她來了之後,便、便不大一樣了……”

裴恕之喉頭乾澀,似有一把小小的鑷子扯開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層層的剝開,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這是謊言,他定能說的流暢自如,字字生蓮,語意動人。

因是真話,他反而措辭艱澀,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聖途中,小心翼翼,鄭重其事。

“晚輩打算娶她,可是兩家門第太過懸殊了,她的學問教養也不足,家族不會同意的。”他說的越發流暢,“晚輩只能另想辦法。”

魏國夫人盯着那本名貴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學館,先混個才女的好名聲,又擡出盧侃老大人,設法擡舉盧致南的身份,讓盧氏全家脫離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盡處,不得不當着仇敵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閉眼:“不錯。繪繪能得到夫人與陛下的青睐,實屬意外之喜。”——真作假時假亦真,十四歲之後他難得說的這麽真切了。

魏國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盧氏什麽?相貌?學問?才乾?性情?”

她每說一點,嘴角就輕撇一下,似是在譏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麽夫人喜愛她什麽?”

魏國夫人撇開臉。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愛她什麽?”

他心中生出一股無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遠,他的繪繪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誰會不喜歡!

*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頭大的金花。

魏國夫人緩緩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獨對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後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輩子,手中還留了不少好東西——”

裴恕之屏息。

魏國夫人轉過頭來,緩緩湊近,“缇騎、暗衛,還有衆多官員、士族子弟、杏壇耆宿的陰私辛秘;潛伏在各地各處的密探細作;隐藏在暗處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讓陛下東山再起的金銀財帛——倘若陛下不幸敗落的話。”

裴恕之怎麽也想不到會聽到這些。

屋內落針可聞。

魏國夫人平靜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說道:“老身沒有骨肉親友,也沒有門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後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籌建起來的密網、財帛,該托付給誰呢?白白散了,着實可惜。”

她轉頭,笑容古怪:“裴少相,你想要麽?”

裴恕之警惕:“夫人什麽意思?”

魏國夫人仰望穹梁,“老身的确喜愛繪娘,人之将死,老身也沒什麽牽挂了,只想給繪娘安排一個好前程,盼她能平順一生,無憂無慮。”

裴恕之皺眉:“适才晚輩已說了要娶她……”

“你不行。老身不同意。”魏國夫人斷然拒絕。

裴恕之覺得太過荒謬,倏然站起:“夫人不同意?夫人憑什麽不同意!”

他本意是譏諷盧繪與魏國夫人非親非故,老妪有什麽資格多管閑事!

誰知魏國夫人以為他問的是她反對婚事的緣故,于是冷冷道:“你裴若湛是什麽人,老身還能不清楚?心機深沉,狡詐狠辣;繪娘至純至真,跟着你能落個什麽好?”

裴恕之都被氣笑了,上前走了幾步,“好好好,我一無是處,拙劣不堪,夫人又想為繪繪擇何等樣佳婿?”

魏國夫人诤然道:“自然是像窦談窦學士那樣的卓然君子!富貴時,對妻子琴瑟和鳴,用心至誠,不為花紅柳綠所惑;妻家遭難時,他不離不棄,情深一如往昔。不論是身居廟堂,還是在破屋小院裏喂雞種菜,都能自得其樂,寵辱不驚。只有将繪繪托付給這樣品行高潔的君子,老身才能放心。”

裴恕之很想譏笑老婦癡人說夢,但是窦學士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家還是郦敬宣的嫡親姨父,兩家彼此知之甚詳,魏國夫人倒也沒誇錯。

他只能換個口徑:“個人有個人的緣法,你覺得對繪繪好的,繪繪未必喜歡!”

魏國夫人譏诮的挑了一眼:“那她喜歡誰?喜歡你?老身看未必。”

裴恕之:“……!”

他有口難言,怒意蒸騰,仿佛全身都在冒煙——他想大聲宣示繪繪對他的深情厚誼,不知多少次向他保證絕不變心,白頭偕老!而且,最最最初還是她追着他告白的!

但他生生忍住沒說——女子名聲要緊。

裴恕之吐出一口濁氣,耐心勸說:“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怎知所選之人就有窦學士的品格呢?萬一人家畏懼夫人權勢,人面獸心呢?”

魏國夫人一臉執拗:“這個少相不必操心,老身看人從不走眼。哼,當年亡女若能聽從老身的安排,而不是非要嫁她自己看上的人,也不會早早過世!”

“以後少相也不要再與繪娘見面了。你我是同一種人,權欲熏心,不擇手段,繪娘離你越遠越好。你将繪娘送過來,以後離她遠遠的,我會給繪娘好好安排婚事,然後在閉眼前将手中一切交到你手中。老身說一不二,絕無戲言,如何?”

裴恕之忍無可忍,大聲道:“荒謬!簡直荒謬至極!晚輩與夫人再無可說,就此告辭!”

“慢着。”魏國夫人高聲言道。

她緩緩起身,走到裴恕之身邊,目光沉晦而蠱惑。

“少相是聰明人,當知老身手中的力量能有多大用處。若少相擁有這股力量,便是翻天也不難;若這股力量落到別人手中,又會對少相造成多大的阻礙。”

“年輕人不必沖動,回去後慢慢想。”

“只要老身尚在人間,這樁交易就一直作數。”

“無論如何,你也吃不了虧。”

*

裴府,鹿野堂內。

昏暗的書房中,一燈如豆。

“怎會如此……”老宋喟嘆連連,“怎會如此呀。”

裴恕之雙手扶膝,安靜的坐在圈椅中。

老宋轉頭:“魏國夫人是不是在試探我們?”

裴恕之輕輕搖頭,“一來不像。二來,以魏國夫人的脾氣,若真對我等生了疑心,立時絞殺便是,何須試探。”

老宋走來走去,猶自嘆息:“怎會如此啊。”

他停步,躊躇的看過去,“少相你,你會答應魏國夫人麽?”

裴恕之沒有回答,擡頭靜靜看他。

老宋閉了閉眼,又是一聲喟嘆,“老夫明白了,唉。”

他用力一頓足,“罷罷罷!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上蒼保佑我等成事,便是得不到魏國夫人的勢力,我等一樣能成!”

話雖如此,老宋還是忍不住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其實少相當初所設之計策甚妙,如今計已售出,本可盡收漁利,卻偏偏……唉唉唉,怎會如此啊!”

裴恕之沒有做聲,他側頭看向書案,上頭擺了一對笨拙的紙花——這是昨夜盧繪陪他讀書時随手折疊的,還道是宮裏的新花樣。

忽然一股怒意沖頂,裴恕之迅疾起身,一道冷光閃過,他抽|出懸在壁上的七寶琅嬛劍,沖着前方屏風就是一劍。

嘩啦響動間,巨大的玉石屏風轟然倒塌,将老宋吓了一跳。

裴恕之面罩寒霜,冷聲道:“此事以後不必再提!”

老妪冢中枯骨,竟觊觎他懷中珍寶,來日非将她碾作齑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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