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37章:梁王之死 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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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一家三口越想越歡喜,又不敢放聲說笑,于是忍不住手拉着手蹦跳了幾下,活像三只笨拙的鼹鼠。
*
是日,金烏已墜,夜色如漆;歲暮天寒,朔風呼嘯。
俄而雪片紛落,若鵝毛之旋舞,為宮闕層檐披上一層鶴羽素氅。然禁中燈火通明,輝映飛霰,丹墀玉階俱沒白氈,恍若碎玉零瓊墜入琉璃世界。
貞觀殿內沉香燎熏,暖如春晝,蟠龍燈柱上以金箔纏身,并綴有鬥大明珠,光轉玉壺。如雁翅排列的兩列紫檀長案上置有瑪瑙盤與琥珀杯。兩尊巨大的紫金酒甕在炭盆的加熱下,散發着醇美的酒氣,令人聞之欲醉。
政事堂的幾位相公到的最早,或坐或立的閑聊着,盧繪從角落中的巨柱後探出腦袋。
“你在瞧什麽。”冷不防身後有個聲音響起。
盧繪兔兒般驚起,轉頭見是裴恕之,頓時惱怒:“你要吓死我呀!”
今夜裴恕之身着一襲明紫色金紋團領宴服,腰間綴有白玉雙魚佩與銀魚袋等飾物,燈火下他一雙鳳目幽幽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般,更顯得人如美玉,清隽明正。
盧繪頓時覺得,改變全家命運什麽的,區區小事不值一提。反正耶娘弟妹看起來都也挺歡樂的,既脫了商籍,買賣還能繼續做。
再說了,笑起來這麽好看的人,能有什麽壞心眼呢。
不過……她抽抽鼻子——她仿佛聞到一絲極清淡的藥味。
假舅父病了麽?不是吧,他看着氣色很好啊。
裴恕之蹙眉:“今夜天冷,你怎麽穿這麽單薄。”
“沒有沒有。”盧繪趕緊辯解,“陛下賞了我一件貂絨小襖,我穿在裏頭了,一點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熱着呢。”
裴恕之被不由分說拉起了雙手,掌心滑進兩只小手,像是溫熱透進了心頭。
他忍不住笑了,“你适才偷瞧什麽。”
盧繪将他也拉到柱後,指着前方一處,“你看那位大人。對,就是穿青色袍服的那位。”
裴恕之順着看去,只見在一群穿紫着朱的相公中,只這人與衆不同——颌骨方闊,面帶風霜之色,年歲已是不小了,品階卻還很低。
“他就是新任的監察禦史姚元孝大人吧。”盧繪輕聲道,“以張袁範陳為首的諸位大人,陛下很快就定下了。只有這位姚禦史,陛下将他的名字在白絹屏風上寫了劃掉,再寫再劃掉,反複三次才留下他。這究竟是為何?”
裴恕之微微一笑:“還記得你與我說過的‘木匠不喝井水案’麽。”
盧繪沒好氣,“什麽木匠不喝井水,明明是‘靈州悍匪下藥屠戮滿門被幼兒目睹案’,你亂改什麽呀。”
裴恕之覺得好笑,“這件案子就是姚禦史當年做縣令時辦的。”
盧繪不解:“這是好事呀,姚禦史明察秋毫,挖出深藏多年的冤案,為民除害——為何端木大人還叫我少提此案。”
“你道他是什麽人?他的恩師正是當年被陛下誅滅滿門的宰首王昧。”
盧繪大驚,“當年王昧案牽連那麽厲害,陳令則大将軍遠在天邊都被殺了全家,陛下怎麽還會提拔他呀。”——能留下性命都很不易了。
裴恕之:“姚禦史很有才乾,本是王昧弟子中的佼佼者,但當年王昧助陛下稱帝時,他激烈反對,甚至不惜與恩師割袍斷義,于是被一貶三千裏。不過因禍得福,後來王昧被族誅時,他也沒受牽連。”
這時,忽然人聲大作,兩排小黃門躬身迎接,只見太子瑁帶着幾名東宮屬臣,魚貫步入殿內。崔昇與張漢陽立刻率領衆官員向太子行禮致意。
衆人寒暄幾句後,盧繪看見素來木讷拙言的太子居然隔着人群向姚元孝遙遙颔首。
盧繪意外,“太子殿下與姚禦史有舊?”
裴恕之:“他當年曾在懷憫太子的東宮做過講書學士,為新太子解過圍。”
“啊!”盧繪又是一驚,“我記得懷憫太子被廢黜後,東宮屬官九成被殺,僥幸活下來的也流放了。他怎麽又沒事?這八字也太硬了吧。”
裴恕之語氣微妙,“因為他當年力勸懷憫太子莫與陛下母子離心,與其在朝堂上與陛下針鋒相對,不如放開一切,全心撲在先帝病榻前盡孝。只要先帝肯信他,太子之位就能安穩。懷憫太子不予采納,姚元孝就自請降職外放了,于是又躲過一劫。”
盧繪将這段話咂摸了兩遍,品出了些深意——
如果先帝死活不同意廢黜太子,女皇還能一意孤行嗎?
如果懷憫太子能把先帝哄好,哄的父子情深感天動地,就跟漢代的景武父子那樣,後來會發生什麽事呢,先帝臨終時又會做怎樣的安排。
先帝駕崩時懷憫太子才二十八歲,文韬武略,來日大有可為。可惜,動心忍性實在是太難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女皇那樣忍常人所不能忍的。
盧繪喃喃道:“這位姚大人,有點東西啊。”
裴恕之笑眯眯的看她,“不錯不錯,繪繪如今也能聽懂弦外之音了。”
盧繪嘆道:“姚大人有這樣的前史,品階又那麽低,陛下還是特許他進出政事堂,可參議要事,可見陛下還是心襟懷寬,愛才惜才。”
裴恕之最近對小鹌鹑動不動誇贊女皇的行徑頗為不滿,正想多說兩句,盧繪忽然想起自己的職責,驚呼着‘哎呀太子都來了我得去當職了’,然後拔腿就跑了。
裴恕之:“……”
*
貞觀殿檐下绛紗燈百盞連珠成串,站在下方的盧繪被照映的面頰緋紅,頗為喜慶。
她挨個向入殿的達官貴胄行禮致意,并吩咐小黃門将人引入對應的坐席。
“微臣見過景國公,國公夫人,請走這邊。”
“聞喜郡公請入殿。”
“微臣問江東王妃康泰,兩位郡主康泰。來人,為王妃引路。”
……
擡頭間,盧繪看見洛川王父子三人緩緩走來。
郦敬宣遠遠看見她,咧嘴笑道:“多日不見,盧司直別來無恙啊。”
盧繪按次序行禮,笑着招呼:“微臣見過大王,世子,信陵郡王。”
興許是立儲大典給了洛川王信心,今夜他神情尚算正常,總算不像只驚弓之鳥了。
郦敬元笑容溫潤:“盧司直風采依舊。”
郦敬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哪有什麽風采,估計是長高了兩寸。”
盧繪暗暗咬牙,努力保持笑容:“大王,世子,這邊請。”
郦敬元扶着父親走過,郦敬宣并未跟着進去,反而走到盧繪身邊:“禍害精,你怎麽在這兒,端木慧呢?”
盧繪:“我在當值,不在此處還能在哪兒,端木大人在內殿伴駕呢。”
“我看你還是長點心眼吧,莫被別人賣了還替人數錢。”郦敬宣拉着她後退幾步,“端木慧的心機不比裴恕之少,她自己在屋裏伴駕,讓你在外頭天寒地凍的吃風雪,這不是欺負你麽?”
盧繪擡頭看看:“這才多大風雪,我哪那麽嬌貴。端木大人文采斐然,名動天下,又深得陛下信任,郡王不要老在背後說人壞話。”
郦敬宣氣的龇牙,“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識好歹!”
盧繪叉腰道:“在殿下眼裏天下女子只分兩種吧,要麽色藝雙絕,要麽賢妻良母,但凡女子有志向,有心氣,想讀書當官發財,不肯乖順聽話的,在殿下眼中都是不循正道吧。”
郦敬宣身經百戰,何懼區區嘲諷,當即道:“錯,天下還有第三種女子,就是你這種禍害遺千年的——既無色也無藝,當賢妻良母更是白日見鬼!”
盧繪火大了,“郡王趕緊入殿吧,再說下去微臣擔心自己要動手了,屆時打掉殿下兩顆門牙就不好了!”
等她将來與假舅父成婚,要在家門口立塊牌子——郦敬宣與狗不得入內!
“你們在吵什麽?”郦敬美一條腿踏上白玉階,疑惑的看着他倆。
盧繪與郦敬宣齊齊轉頭,露出無可挑剔的微笑。
“微臣見過殿下。”
“敬美來了,氣色不錯呀。”
“微臣怎敢與郡王争執。适才郡王與微臣說,他擔憂洛川王體弱,于是…于是…”
“于是我吩咐盧司直将父王席面上的篩金酒換成果酒。”
“正是如此。”
“哈哈。”
郦敬美将信将疑,“是麽。”
重重燈影下,太子妃杜氏由淑雲郡主攙扶着上前。
盧繪躬身,“微臣見過太子妃,見過淑雲郡主。”
杜妃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和悅,言語溫柔,“敬宣長大了,知道記挂父親了,太子知道定然欣慰。敬美,不許胡鬧,随我進去。”
走過白玉階臺時,太子妃不動聲色的向盧繪颔首微笑,盧繪也回了個笑。
郦敬宣看着郦敬美與淑雲郡主親密的背影,啧啧連聲:“淑雲真是能屈能伸,瞧她這做小伏低的。為了皇權富貴,郓王府這是拼了啊。”
盧繪好奇:“淑雲郡主以前不是這樣的麽?”
“當然不是。淑雲自幼驕矜,頤指氣使,碾個茶餅都要多喘兩口氣。”
盧繪遠遠望去,只見淑雲郡主眼波流轉的望向郦敬美,頰邊梨渦淺漾,恰似春水初融。
“也不見得都是為了皇權富貴吧。敬美殿下年少英挺,儀容美豔,郡主心動欽慕也不足為奇。哎呀呀,別的不說,敬美殿下這相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堪稱陛下孫輩中的第一人。”
郦敬宣冷哼一聲:“哼,膚淺!”
盧繪聽他話中帶酸,忍不住快活的仰頭而笑。
其實郦敬宣也是神都城中出名的濁世貴公子,不但高大俊朗,顧盼淩厲,更有一種升騰不息的生命力,仿佛內藏火焰,只不過他慣用花天酒地的懶散做派來遮掩鋒芒而已。
“今夜不會再有人投毒了吧。”郦敬宣餘悸猶存。
盧繪斷然:“我特意将殿內奴婢排了班,今日入殿的每位貴人都有兩人盯着,別說投毒了,就是剔個牙都會被記下來。”
“喲,禍害精挺機靈啊。”
“過獎過獎。”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盧司直安好。”
來人正是梁世子褚慶恩。
郦敬宣大喇喇的叉手致意,沒開口。
盧繪忙不疊回禮:“不敢當。微臣見過世子,世子康泰。咦,令尊還未進宮麽?
褚慶恩微微苦笑,轉頭将一枯瘦之人攙扶上階。
“啊。”盧繪與郦敬宣齊齊驚愕,難以置信。
褚承謹正值壯年,多年來錦衣玉食,保養得宜,出了名的相貌威武,笑聲震天,一貫以來的目中無人,狂妄張揚。
誰知方才短短一月未見,梁王褚承謹竟是瘦脫了形,滿身濃烈刺鼻的藥味,仿佛生生變了個人——面容蠟黃陰鸷,眼神如死寂一般詭異,麻木中還帶着幾分癫狂。
盧繪有些結巴:“微微微臣見過梁王殿下。外頭冷,請殿下趕緊入殿。世子,請,請。”
郦敬宣準備了一肚皮的挑釁言語半句沒用上,他愕然望着褚氏父子的背影。
“褚大傻子這是怎麽了?當不上太子就瘋了?”
“梁王原來是真病了,殿下你聞到了沒?看來梁王近來湯藥不斷啊。”
“什麽湯藥不斷,那是五石散的氣味!”
“啊?!”
“我看褚大傻子要鬧事,禍害精你要離是非遠些,回頭出事了他們賴你!”
“哦哦好,殿下快進去吧,我要履職了。”
“自己當心!”
“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