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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39章:梁王之死 三 【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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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松風道:“将你們聽見的都回禀陛下。”

小黃門甲:“裴相公與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後,奴婢在門邊瞧不見兩位大人,但聽見梁王說‘還不如拼了這條命來’,裴相公輕聲勸着什麽什麽‘來日方長’。”

小黃門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貼牆站了。奴婢聽梁王殿下說‘氣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個什麽東西’,裴相公說‘只要陛下長壽康泰,未必不能…’,後頭聽不清了。”

宮娥丙:“奴婢在窗邊,只能瞧見了兩位大人的半邊後背。梁王說有什麽什麽丸,不必擔心;裴相公勸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還是不吃的好’,就只聽了這些。”

盧繪:“……”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勸梁王?沒整些陰謀詭計?

屏退衆人後,女皇阖目靜養片刻。

她緩緩嘆息道,“梁王命中該有此一劫,他若肯聽你舅父的勸,說不定能逃過這個劫數。唉,都是天意啊,”

“朕記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過來見朕。”

*

一夜沒睡,仙居殿前雞飛狗跳,神都城內捕風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舊風光月霁、軒然霞舉,清麗俊美的像是剛從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寶琉璃盞。

盧繪有點看不順眼。

女皇心胸寬廣,居然還笑的出來,“喲,天剛亮,若湛就收拾的這般齊整了。”

裴恕之答道:“儀态不整無以見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見。”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盡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見宮內禁衛忽然換了虎贲,魏國夫人漏夜進宮,陛下又急命幾撥太醫連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幾分。”

女皇嘆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麽?”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幾年前朕授予承謹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軍的兵符,還有一道允他先斬後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給朕收回來。”

“這些東西在外頭,朕不放心。”

不知為何,這番話讓盧繪毛骨悚然。

裴恕之應命:“微臣遵命。茲事體大,臣請瞿大監同往。”

女皇:“允。”

這個盧繪知道,裴恕之教過她,舉凡抄家查賬取物之類,一定要帶個監管,以防後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問問梁王,府裏可還有什麽違禁逾制之物,可別給梁王諸子留下隐患。”

——褚大傻子可有過私制龍袍帝冠的前科。

女皇露出贊許之色,“若湛厚道啊,就這麽辦。适才太醫說承謹已經風癱了,也不知還能不能言語,你私下問問看吧。”

裴恕之領命離去。

*

梁王府,正居內寝。

濃烈苦澀的湯藥味充斥着整座院落,進進出出的奴婢不敢發出半點響動,唯恐惹怒了暴躁的梁王妃與彭城郡王。

方才短短一夜,昔日龍精虎猛的梁王此刻面頰凹陷,口歪眼斜,肢體扭曲僵硬,頭臉與手腕的皮膚上布滿了施過針灸的痕跡。

裴恕之附身凝視,微微蹙眉:“竟到這個地步了麽?”

世子褚慶恩悲戚道:“昏死過去兩回,好不容易才醒過來。”

褚慶義惡狠狠道:“都是那些狗東西不盡力,要是父王不豫,我一個個剝了他們的皮!”

褚慶恩趕緊喝止:“休得胡言!太醫都是陛下派來的,怎麽可能不盡心竭力!”

裴恕之轉身看着兄弟倆,“所以,我半個月前勸說梁王不可再服用五石散,他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褚慶恩面露赧色:“我、我們都勸了,父王不肯聽。”

這時,褚承謹緩緩睜眼,渾濁的眼珠轉動幾下,看見裴恕之站在榻邊,歪斜的嘴發出‘呃啊’之聲,似是想說什麽。

裴恕之道:“請世子與郡王先出去,屏退所有人。趁令尊尚有幾分靈智,我有幾句要緊的話與他說。”

褚慶義似是想留下,被褚慶恩用力拖走,所有奴婢魚貫而出。

裴恕之親手将門窗關上。

在門外,覃子烈領着一隊侍衛将衆人驅離十步以外。

裴恕之緩緩走到床榻邊,從袖中取出一副銀針,在褚承謹的頭頂、耳後、脖頸等處紮了幾針,然而坐下耐心等待。

不多時,褚承謹仿佛受了劇烈的刺激,身軀高高拗起,手腳不住抽搐,但意識卻忽然清醒起來,也能開口說話了,“啊!啊,裴少…我、我…”

裴恕之将他扶起來坐好。

“這個時候,若梁王神智昏聩,口不能言,我會非常失望的。”他的語氣異常輕柔。

褚承謹手足無力,嘴裏哇哇亂叫,含含糊糊:“若…若湛,你…要幫…孤王,孤王…這…受了暗算!那…藥不對…不是清心丸,有人暗算我…你知道麽…裴裴……”

他常年服藥,自然清楚清心丸服下後的身體反應,昨夜那藥顯然不對。

裴恕之沒有回答,反而說了一句毫不相乾的:“我不姓裴。”

褚承謹愕然。

裴恕之:“十四歲赴東都科舉時,我還擔心被你認出來。畢竟我自幼出入宮廷,多次拜見過梁王殿下您。”

褚承謹越聽越糊塗,疑惑自己是不是還沒清醒。

裴恕之:“你殺了我敬如兄長的堂侄,在我的父王在萬分悲痛之時,對他極盡譏嘲折辱之能事;更不必說這些年來死在你手中的忠臣良将與無辜百姓。褚承謹,你還是猜不出我是誰麽?”

一會兒兄長,一會兒堂侄,還有父王——褚承謹愈發混亂,他強撐精力努力看去,燈火下,眼前的青年紫袍雪裘,軒朗耀目,與其父裴桓生的一般無二,只是那幽深晦暗的鳳目中隐隐透着一抹極隐秘的暗綠。

褚承謹忽想起早年聽說的傳聞:楚王生母是個絕色的碧眼胡姬,致使楚王眸色呈墨綠色。

他心頭一驚,頓時冒出個念頭——老話說外甥肖舅,相貌酷似未必是父子,也可以是舅甥啊,而且裴桓與裴王妃據說是龍鳳雙生。

一想到這,腦門頓時如炸裂般疼痛起來,他竭力大叫,卻提不起嗓子,只能沙啞嘶嚎,“你你…你是楚王之子!郦家的崽子…來人啊…來人!”

裴恕之:“別費力了,外頭聽不見的。”

褚承謹忽想到一事:“那…那藥丸…是你,你…”

裴恕之颔首:“那五粒藥丸是我特意為梁王準備的,兩粒大熱,三粒大寒,加足了十倍的分量,外加這一個月來梁王不加節制,大羅神仙也難救。”

褚承謹憤怒的目眦欲裂,恨不能撲上去咬一口。

他靠着隐囊大口喘氣,“你你…想怎麽樣…”

“不怎麽樣。”裴恕之淡淡一笑,“想想你是怎麽對付郦氏宗親的。”

褚承謹嘶啞大叫:“我…是,只是…奉命行事…”

裴恕之:“哦,是陛下命你将曹王世子暴虐折辱後殘殺的?也是陛下命你搶奪美婢害的人家家破人亡麽?”

青年滿眼輕蔑,“你這種狗雜碎東西居然也敢肖想皇位?十處貪贓倒有九處與你梁王府有乾系;莊懷貞空口白舌就能将你逼入死角,姚元孝随口一句就逼的你差點立誓不認身生父母。你這種狗才,真登基為帝了,馬上就是天下大亂。”

清雅貴氣的裴少相忽然罵起粗口,可惜沒有別人在場聽見。

褚承謹咬着牙齒獰笑:“是,我無能…你們郦氏尊貴…卻一個個…哭天喊地的跪在孤王面前求饒…”

裴恕之也不還口,只從針囊中再取一根銀針,紮在他百會xue上。

褚承謹慘叫一聲,撲到在床榻上痛苦翻滾,痛覺如無邊無際的暗潮一波波襲來,骸骨筋脈乃至五髒六腑無一不在抽痛。

“給…給我一個痛快…”他咬着錦被哀求。

裴恕之靜靜看了會兒,折磨仇人并沒有給他想象中的快慰;被褚承謹殘害而死的無辜之人終究是活不回來了。

他起身過去,将紮在褚承謹身上的七八根銀針飛快拔去。

褚承謹立刻癱軟下去——劇痛是沒了,但又回到不能說話不能動彈的風癱狀态了。

裴恕之像拎麻袋一樣将他拎起放平在枕榻上。

他看着仇人的眼睛,清清楚楚說道:“你先走一步。回頭我把你最疼愛的兩個大兒子送下去陪你。小的那幾個就算了,聽天由命吧,不知你的其餘仇家肯不肯放過他們。”

作為女皇座下最嚣張的一頭豺獠,褚承謹是整個褚氏宗族中真正與前朝皇族刀刃見紅之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郦氏血淚。一旦女皇駕崩,梁王府失去了保護,不知會遭到四面八方的多少報複。

裴恕之這番話,直如阿鼻地獄。

褚承謹瞪大充血的眼珠,眼睜睜看着裴賊打開大門,讓自己的家人進來。

梁王妃一頭撲在床邊痛哭,後頭跟着十幾個姬妾與孩童。

褚承謹瘋狂地想要說話,哪怕寫幾個字也好,只要能抖露裴賊的真實身份他立刻咽氣也行——奈何他一動都不能動,只能歪斜着嘴角,任由口涎流出。

見父親如此慘狀,褚慶義只能恨恨捏拳。

褚慶恩垂頭喪氣的走在最後,瞿松風手中捧着一盤用紫紅色錦緞蓋起來的物件。

裴恕之輕聲詢問:“可都辦妥了?”

瞿松風走到他身邊,掀開錦緞給他看,“都在這兒了。”

褚慶義怒不可遏的沖過去:“陛下也太狠心了,我父王還沒咽氣呢,她就迫不及待……”

“二弟,別說了!”褚慶恩含淚一把抱住他。

裴恕之勸道:“郡王勿惱,陛下也是為了你們好。這些要緊東西留在你們手中,是禍非福。”他又道,“照眼下的情形,我勸世子盡早扶柩回鄉,安心守孝,”

褚慶義連連冷笑:“怎麽?鳥盡弓藏還不夠,還要把我們兄弟趕出神都?!”

褚慶恩頓足:“二弟,別再說了,少相是好意!”

裴恕之看了眼床榻,又加了句,“路上多帶護衛,以防不測。”

褚慶義罵道:“就算父王沒了,我們也是皇親國戚,哪個不要命的敢向我們動手!”

無法動彈的褚承謹似乎想到了什麽,又驚又怒,喉頭咯咯作響。

梁王妃驚呼:“大王想說什麽?啊啊,大王,大王……”

在驚怒交加之下,褚承謹掙挺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太醫探了探鼻息與心脈,宣布:“回禀王妃,世子,梁王薨了。”

随即,屋內響起一片嚎啕恸哭,褚承謹的妻妾兒女跪滿了一地。

裴恕之淡漠的看着這一切。

*

仙居殿內,紫紅色的錦緞托盤放在桌上。

“……少相還查問了梁王府的人員進出。一個月多前,兩名幕僚因為平亂時谏言不當,被梁王痛打至半死後逐出門去。除此之外,近一年梁王府并無閑雜人等進入。”

瞿松風跪在地上回禀完畢。

女皇揮了揮手,“行了,下去吧。”

盧繪端着一盅茶湯輕輕走近,“陛下用幾口吧,您起身到現在水米未沾。逝者已去,陛下千萬保重龍體。”

女皇神情苦澀,緩緩搖頭:“繪娘不懂,朕并非僅僅惋惜一個侄兒。坐在這把龍椅上,親人就不只是親人了。梁王這一去,朕将來會有許多不便。”

許多年後,盧繪才明白女皇這個複雜的表情意味着什麽。

梁王之死,意味着女皇用來平衡朝堂的一股重要力量坍塌,劉語沈欽等老臣退出朝堂,新提拔的朝臣總難免暗暗傾向郦氏。

日子越久,她身邊越無人可用。

所有人都在等她死去,等她将原本屬于郦氏的位子還回去。

*

郓王府,褚立謹正漫不經心的修剪花枝。

楊王妃帶着一兒一女進入花房,“大王,宮裏傳來消息,梁王兄薨逝了。”

褚立謹放下花剪,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我早猜到有這一日了。堂兄是長子嫡孫,自小受器重,他是真的相信姑母會立他為儲,于是一門心思沖在前頭。孤王就不同了,沒那麽大的本事,也沒那麽高的心氣。咱們當不成宗親,當外戚,當後族,一樣榮華富貴。”

淑雲郡主咬着嘴唇:“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想必阖宮肅穆,女兒想去東宮瞧瞧,興許哪裏能幫上忙。”

褚慶秀笑起來,“別裝模作樣了,你一天往東宮跑三趟,就是想見敬美!父王母妃你們看她,還指望她拿住郦敬美呢,我看妹妹早被人家迷倒了!”

“阿兄讨厭!”

“不許欺負你妹妹。”楊王妃笑着嗔罵,“好雲兒,想去就去,不過別空手去,等阿娘給你備些東西。所謂少年夫妻老來伴,你看太子對太子妃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你也學着點,來日富貴不可言說。”

淑雲郡主鑽在母親懷中,含羞道:“還是阿娘最好。”

郓王滿意一笑:“慶秀也跟着去。敬美與敬善兄弟不合,這些年他也沒個年齡相仿的知心好友。”

褚慶秀笑道:“父王母妃放心,敬美比慶義好哄多了。”

淑雲郡主輕聲輕氣的:“太子與太子妃也比姑祖母好伺候,咱們以後再不用提心吊膽了。”

郓王壓低聲音:“對,将來淑雲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後,再生下皇子——咱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想到燦爛美好的将來就在眼前,一家四口歡喜至極,忍不住手拉手又團團蹦了幾下。

*

裴府,鹿野堂內書房。

裴恕之站在水盆前,緩緩擦拭着修長的手指,“陛下真是人老心軟了,持刀闖宮是誅滅滿門的大罪,居然就這麽輕輕放過了。”

裝滿清水的銀盆倒映出他冷漠輕蔑的神情,“當年屠戮郦氏宗室諸王,阖府老幼,血染市曹,她眼都不眨一下。哼,到底是自己親侄兒,這是舍不得了。”

老宋長嘆:“太冒險了,少相這回有些輕率了。”

啪的一聲銀盆中水花四濺,裴恕之将錦帕丢下,緩步走到佛龛前,在苦難佛前的第四個香爐中上了一炷香。

他雙手拈香,冷冷道:“先生不明白,敬廷被斬首那日,我在這尊佛前立過誓,要親手為他複仇。”

“褚承謹如此,褚皇亦如此。”

“儲君已立,再過幾個月就能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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