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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40章:真相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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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40章:真相.上

鳳臨十六年開始的十分黯淡,像一張發皺的舊書頁,人人都讀過這頁了,迫不及待想翻過去。正旦過的冷冷清清,意興闌珊,梁王死于十一月末,女皇又久病不愈,神都城內從高門大戶到市井百姓,無人敢大肆慶賀。

當時盧繪還以為開了春會好些,誰知這只是個開始。

正月初十,劉語過世的喪報傳來,女皇大恸,撤元宵燈會,廢朝三日,追贈文昌右相,谥號文忠,命中書令裴恕之親往祭奠。

正月十九,沈欽過世,女皇追贈鳳儀殿大學士,谥曰仁博。

二月初二,唐義方領兵追擊盜匪時中冷箭,不治身亡,壯年殉職。女皇聞之痛悔,嘔血,追贈幽州都督,谥號文貞。

二月初七,女皇任命五郎金逸然為內供奉;任命六郎金子岳右散騎常侍、銀青光祿大夫。

三月十二,女皇再次拔擢金氏兄弟,五郎加封恒國公,升任麟臺監,六郎加封邺國公,拜春官侍郎、秘書監。

四月,女皇下旨收萬金,修建七寶佛寺與通天塔,追贈金氏兄弟的亡父為襄州刺史,其母臧氏為太夫人。

五月中旬,女皇再度卧病,委金氏兄弟以監國之權。

……

盧繪記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神都正是春暖花開豔陽天。五月末的暮色猶如金紗垂天,丹霞染霄,九重宮闕沐浴在夕照中,通體流轉着溫潤瑩光。

進入女皇的寝殿卻是另一番光景,這裏如同沉入深海的衰朽遺跡,陰冷而晦暗,只有金玉琉璃在燈燭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盧繪捧着藥盞走到禦榻旁,看了看蹙眉沉睡的女皇,正欲離開。

“……繪娘?”

“陛下醒了。”

她踢踏踢踏湊到榻旁,動作輕柔的扶着女皇靠坐起來。

女皇的神情倦怠中帶着一抹罕見的迷茫,不施脂粉的面龐顯得很是蒼老,與尋常的民間八旬老婦似乎并無差別。盧繪扶着女皇飲了半盞溫水,還注意到她手背上布滿了斑點。

女皇緩緩出了口氣,“可有什麽要緊事?”

盧繪端了盆熱水過來,笑着回禀:“不知要不要緊,太子妃與郓王妃來過一趟,說請陛下決定敬美殿下與淑雲郡主的婚期。”

女皇嘴角撇出一道譏諷的弧度,“可真心急啊。”

盧繪小心觀察她的臉色,“哦,太子妃還說,其餘幾位皇孫也年長了,請陛下為他們議婚。郓王妃跟着說,褚家還有幾位适齡的小娘子,還得陛下替她們拿主意。”

“撈了個敬美還不夠,哼,貪心不足。”女皇冷笑,“他們當朕是呂後呢。”

盧繪不敢接話,低着頭往熱水中投入帕子。

女皇決斷道:“跟她們說,敬善的婚事由太子妃決定,敬元敬宣的婚事由洛川王決定…永寧公主幫着參詳。至于褚家的小娘子,都各找各的耶娘罷。”

盧繪有些意外,“陛下不管了?”

“不管了。”女皇搖頭,“男子的心硬着呢,真想乾點什麽,妻子攔不住他們的。”

盧繪萬分贊同,大聲道:“陛下英明!”

女皇緩緩閉上雙目,過了許久,才夢呓般說道,“繪娘,适才朕做夢了。朕夢見先帝了。”

盧繪湊趣:“陛下與先帝數十載夫妻,必是個好夢。”

女皇仰躺着,讓少女用溫熱濡濕的帕子覆在自己的臉上和手上,發出惬意的嘆息,“算是個好夢吧。先帝什麽都不說,就那麽遠遠望着朕。繪娘,你說先帝是不是在催朕去見他了?”

盧繪吓了一大跳:“陛下,哪有這麽解夢的!臣父也時不時夢見過世的祖父,難不成……”

“父子與夫妻如何一樣。”女皇擺擺手,望着不知何處微微出神,“朕還夢見了與先帝重逢的那一日。”

“寺院裏的冬天真冷啊,滴水成冰,漿洗衣物時手指都沒知覺了。凍瘡疼癢難耐,夜裏在被中哭泣,想着若是耶娘知道了該有多心疼。那種日子仿佛沒有盡頭,朕滿心恐懼,生怕自己也會像那些老妪一樣,如同泥塑木人般了此餘生。那幾年,朕不知多少次向神佛上蒼祈求,誰能救我出此苦海,朕必然舍身相報。”

“後來先帝來了,他救了朕,将朕帶回了宮。于是朕下定決心,定要……”

女皇忽然頓住了。

盧繪聽的聚精會神,黑白分明的大眼充滿了期待與好奇。她忍不住接口道:“定要與先帝白頭偕老,恩愛一生?”

女皇朗聲大笑起來,搖頭道:“不,朕對先帝說的是,‘臣妾願為陛下分憂解難,竭心效力,在所不辭’。”

“啊?”盧繪大感意外。

女皇笑着坐直身子,“繪娘還是年少啊。須知,要長長久久地做夫妻,最要緊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的夫婿是個什麽人。他喜愛什麽,懼怕什麽,有什麽要做的事。”

盧繪半懂不懂,她觸及女皇充滿鼓勵意味的眼神,不知不覺問出了口。

“呃,先帝喜愛什麽?”

“先帝是個風雅多情之人,喜愛詩歌、繪畫、音樂,還有各式各樣的美人。但他最喜愛的,還是當皇帝。盡管他體弱多病,風眩發作時頭痛欲裂,目不能視,別說看奏折了,連上朝都撐不住——但他還是想長久地、安穩地,當皇帝。”

“那,先帝懼怕什麽?”

“先帝多思善感,憂郁易悲,世上許多事都能叫他懼怕。但他最怕的,還是皇權旁落,帝位不穩,有人不讓他好好地當皇帝。”

盧繪開始為女皇活動手臂關節,聞言失笑道:“先帝是九五至尊,誰能不讓天子好好當皇帝呀。”

女皇笑的一如往常:“那可多了——可能是身為托孤輔政的權臣舅父,也可能是精明強乾的諸王兄弟,甚至可能是年輕力壯的兒子。”

“……”盧繪一下驚跳起來,“這怎麽可能?!”

女皇淡淡道:“沒什麽不可能的。前朝隋開皇的江山怎麽來的,不就是岳丈搶了女婿的皇位麽,還将女婿阖族殺了個血流成河。至于父子相疑,兄弟相忌,那是郦靖王朝自己開的頭,可怨不着旁人。”

“殷鑒歷歷,先帝憂心忡忡,難以釋懷。于是朕對先帝說,‘妾出身寒微,沒有家世,沒有依仗,全憑陛下一念恩情而活;妾願為陛下分憂效力,萬死不辭’——先帝不好下的狠手,朕來下;先帝不好收拾的局面,朕來收拾。外頭熙熙攘攘,只有我們夫妻二人,休戚與共,風雨同舟。”

盧繪感到一股森冷從骨縫滲入,仿佛掀開了一處極陰冷的地窖,寒意撲面而來。

她不知所措,“這樣,還算夫妻麽?”——聽起來更像是同謀。

女皇笑道:“怎麽不算?我與先帝是天下最親密無間的夫妻,哪怕偶爾生了意氣之争,很快就和好了。不論朝堂、宮闱,沒有任何人能挑撥朕與先帝的關系。世上還有比朕與先帝更同心同德的夫妻麽?”

有的,盧繪在心中叫喊——有的,她的耶娘就是。

“那,情義呢?”她沒忍住。

“情義嘛,也是有的,不過沒那麽牢靠罷了。夫妻,就是要做對方最需要的人。”

女皇拍拍少女的手背,狀似玩笑道:“那些自诩風骨、谏言不休的‘忠臣孝子’,就是不明白這一點。繪娘別學那些蠢材,你将來談婚論嫁了,一定要清楚自己嫁的是個什麽人。”

盧繪張大了嘴,醍醐灌了至少一大半的頂。

女皇的話不能說是錯了——她的父母雖然年少生情,卻是在深知彼此的為人之後才結為夫妻的。

根據這個理論,她與裴恕之,危矣。

*

盧繪從寝宮出來時已至深夜。

她提了個滾圓的羊皮酒囊與兩只小陶杯耐心走了半個多時辰,終于在寂靜無人的書閣天臺找到了正在觀星的端木慧。

她笑嘻嘻的爬上臺階,“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我就知道端木大人在這裏。”

端木慧從竹椅中緩緩坐起,攏了攏披風:“油滑。”

盧繪笑嘻嘻的坐過去,擰開就囊:“可飲否?”

“可。什麽酒?”

“我家送來的沙州土釀,嘗嘗吧。”

“嘶——”似是一粒火星落在舌尖,并不如何燥烈,卻有一種刺痛微麻的爽意。端木慧輕輕龇牙,忍不住笑出聲,“好酒,有勁!”

她擡頭,“什麽事這麽高興?”

盧繪歡歡喜喜的回答:“阿耶阿娘回來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我十日假,明日一早我就出宮。”

“你是該歇歇了,這三個月衣不解帶的服侍陛下,人都瘦了一圈。”端木慧神色複雜,“近來你舅父在忙什麽,怎不見他進宮了?”

說起這個,盧繪可有一肚子苦水,“快別提了,他這幾個月忙的跟陀螺似的。先是去祭奠劉老相公,來回一個月。接着是春汛告急,他奉命去巡河堤,一走三個月。回來話都沒說上兩句,有人舉告已故的梁王私藏了大批兵械铠甲于幾處莊園中。陛下不想追究,就讓舅父去善後了,到這會兒都沒回來呢。”

她奇道:“端木大人不知道麽?”

端木慧抿了口酒,“我怎會知道,我已經一個月沒見到陛下了。如今陛下只信任金氏兄弟,一應诏書禦旨都從二金處下發——用不上我了。”

她側眼看少女,“除了二金,諸位相公都不容易見陛下一面。眼下,也唯有你還能時時接近陛下了。”

盧繪想了想,啜了口酒,“我有一把子力氣,能扛能擡,好使喚。瞿大監說,服侍陛下起居,我一人能頂三四個宮娥。不過……”

她轉頭,“難道不是你借口替陛下修書,順水推舟,故意疏遠中樞麽?”

端木慧神色一變,複又緩和下來。

她嘆道:“陛下說的沒錯,你看似魯鈍,實則通透,是大智若愚。”

她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一口飲盡,“繪繪,你不是總念叨讓陛下多提拔女子麽。你來的太晚了,十幾年前這座宮廷中曾有過衆多女官,如繁星繞月般簇擁在陛下身邊。”

“樊夫子的母親班停雲大學士,神機夫人庫狄玄霜,書畫雙絕的王冷薔,當時宮裏還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隊……後來,她們都走了。歸鄉的歸鄉,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與魏國夫人兩個孤臣。”

她滿臉苦笑,“年少時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過是寫詩,作畫,譜曲,禮儀通典——花已開到荼蘼,徒留無益。說到底,不過都是陛下身邊的點綴罷了。”

盧繪大驚:“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學出衆,名動天下,怎麽會是點綴呢!我一直以為您醉心文海,喜愛詩詞歌賦……”

“我是喜愛詩詞歌賦,可我更喜愛策論與明經!”

端木慧霍的立起,單手甩開披風,“二十多年來我寫了上千份诏書,無數官員任免與國策出自我的筆下,然而我永遠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個真正的權臣那樣開府建衙,豢養弟子門客——你知道麽?!”

“我知道。”盧繪靜靜聽着,“每回相公們在禦前議政時,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邊,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紅,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與太子之間猶豫了十幾年,從未考慮過永寧公主。王冷薔通曉法典疏律,可陛下只誇她飽讀詩書;庫狄夫人功績無數,胡人的風土人情與邊關軍務爛熟于心,然而最後繼任安撫道大總管的卻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學士,也不過得以參與著述修典。”

盧繪歪頭聽着,安靜的等端木慧發完酒脾氣,“……可能這麽做,對陛下的好處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熱的炭塊被澆了瓢涼水,“你的口氣越來越像陛下了。”

盧繪緩緩為她倒滿酒杯,“陛下這一路走來,靠的是自己和運數。大約她覺得別人想要什麽,也該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沒有,那就沒有。何況,陛下也沒虧待那些離開宮廷的女子。”

端木慧輕叱一聲:“你倒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是生離死別見得多了,沒那麽容易傷春悲秋。”

盧繪走到天臺邊上,望着不遠處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滿天星鬥,宛如銀絲遍繡的深藍錦緞,美不勝收。

“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啊,輸一句詩就要記恨好幾年。神都太繁華了,中原太富庶了,鬥雞,鬥牡丹,擊鞠,賽龍舟…敗個一場兩場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場時,夜裏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聽着牛羊馬匹的動靜,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糧倉堆滿了谷麥,沒有疫病,沒有天災,沒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別無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軟下來,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這麽向着陛下,怎麽一個勁的反對陛下興修佛寺呢。”

盧繪搖頭:“不一樣,我對事不對人,好人也可能做錯事呀。陛下收萬金以興修佛寺,這是勞民傷財,我若對此一言不發,是為附惡。我接連勸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聽,說她自有主張,那我也沒法子了,我也得顧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來!”——她嘴裏說的戲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極大風險的,幸虧少女說話有分寸,女皇又寵愛她,不予計較。

盧繪心道:還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則知道了又是一頓雞飛狗跳。

整張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裝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個人事不省,最後還是盧繪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盧繪整理好行囊準備離宮。

臨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貞觀殿,在空無一人的右側偏殿中巡視了一圈。

“你在這裏做什麽!”一道略顯尖刻的青年聲音在空闊的宮室內響起。

盧繪轉頭一看,來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熱的六郎金子岳。

她懶得理他,繼續在宮室內東看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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