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40章:真相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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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岳裝腔作勢的踱步上前,“聽聞你向陛下告了假,這一走就是一旬,不怕回來時陛下身邊沒你的位子了麽。”
盧繪還是不理他,繞着牆邊的一根巨柱停住腳步
金子岳跳腳:“你若肯好好說話,我就不計較之前你欺侮我們兄弟的罪過!”
“邺國公怎能憑空污人清白呢?”盧繪心念一動,沖着牆壁說道,“兩位國公乃千金之體,微臣哪有膽子欺侮。”
“什麽?你前頭說了什麽?”金子岳沖上來,“你休想糊弄我,你弄死那些蛇蟲鼠蟻,就是為了吓唬我們!”
盧繪從柱後走出來,“适才你只聽到我的後半句話麽?”
金子岳:“啊?是,是呀。”
盧繪若有所思。
她沖他身後兩個小黃門笑了笑,“我與邺國公有話要說,你們聽着點兒,回頭我問你們。”然後她一把揪住金子岳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拖到巨柱後。
金子岳被拉扯的連連踉跄,連幞頭都歪了,臉上泛起古怪的紅暈,“你,你要做什麽!”
盧繪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你們兄弟二人如今已被置于火上炙烤。給陛下當刀子,你是活膩味了麽!”
金子岳一怔:“你要與我說這個?”
盧繪:“不然你以為我說什麽?”——跟女皇的男寵還能說什麽?哪家夥計有膽子跟東家的妾室勾勾搭搭。
她沉着嗓子:“你別昏頭了。之前老臣接連過世,諸位相公又不大聽話,陛下倉促之間才提拔了你們兄弟,為的是什麽,別說你不知道。”
金子岳忽然兇狠起來:“知道又如何?富貴險中求,難道要我們兄弟一輩子奴顏婢膝,受人輕侮?!我知道人人瞧不起我們兄弟,連你也瞧不起!”
盧繪很冤枉,“我何時瞧不起你們了?雖說你們兄弟生父早亡,但到底出身官宦人家,我可是商賈之女呢。”——說起來,她這個商賈之女也當不久了。
金氏兄弟各有所長。
五郎金逸然擅琴簫書畫,一臉的目下無塵;六郎金子岳則口齒伶俐,能說會道,時常陪在女皇身邊,也能經常見到盧繪。
“我也沒瞧不起盧娘子。”金子岳神色稍緩,“之前家母在宮中痫症發作,多謝過小娘子施以援手。”
盧繪:“哎呀,舉手之勞。”
金子岳低聲道:“只是,我們兄弟不能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
“哪有一輩子啊。”盧繪幾乎失笑,“陛下都多大歲數了,你們服侍她幾年,掙上一堆金銀財寶,夠幾輩子花用了。回鄉後安家立業,也不失為富家翁嘛。”
金子岳咬着牙喊出來:“我們兄弟也是讀書人,憑什麽要甘于平庸!”
盧繪被吼的耳朵嗡嗡作響,“行行行,那就不平庸,不平庸,啊。”她走到門邊兩個小黃門跟前,“适才我說的話,你們可聽清?”
兩個小黃門一起搖頭,“全然聽不清。”
盧繪再問:“适才邺國公說的話,你們可聽清了?”
兩個小黃門猶豫片刻,雙雙承認絕大多數都聽清了。
金子岳跟了過來,自以為明白盧繪的心思——女皇跟前的女官與男寵湊在一處,簡直瓜田李下,無風三尺浪。
他滿口保證,“你放心吧,他們不敢多嘴的。傳出去一個字,我活刮了他們。”
兩個小黃門一陣驚懼。
“我自然放心。”盧繪重新系好行囊,“邺國公也請好自為之吧,就此別過,再會。”
——她今日份的善意已經用完了。
*
回到豉陽縣外的山莊,遠遠看見等在莊子大門外的雙親,盧繪一個猛沖撲過去,險些将兩人撞倒,又抱着年幼的弟妹好一通揉捏挨蹭。
三個多月未見,這是盧繪懂事以來與父母分開最長的日子了。
“我沒看錯吧?繪繪是不是瘦了,瘦了吧,瘦了好多!”盧致南扯着女兒來回看,活像自家的五花肉被人割去了好幾刀。
謝玉芙抹着眼淚,“沒錯,是瘦了!個子沒高瘦什麽瘦,是不是在宮裏被欺負了?”
盧繪極力辯解:“沒人欺負我,真的,誰敢欺負陛下跟前的紅人啊!是陛下病了,這幾個月我一直近旁照看。瞿大監說我瘦了還更好看呢,像個窈窕淑女了。”
盧致南一疊聲的呸呸呸,“什麽狗屁廢話!敢情不是他自家的骨肉,說的這麽輕巧!”
“人家是宦官,哪來的骨肉。”謝玉芙也是大為不滿,“行了,繪繪在宮裏待了這麽久,世面也見過了,賞賜也拿了不少,這趟回去就向陛下請辭罷。”
“你娘說的對,咱們不稀罕榮華富貴,只求你平安康泰。我與你娘辛苦一輩子,攢的這些家當,難道是讓繪繪去伺候人的麽?”
“哇,阿耶你好大的口氣。我伺候的可是陛下呢,不是尋常人!”
“都一樣,伺候人就沒有不吃苦受委屈的!趕緊請辭出宮,聽話。”
“好好好,這趟回去我就試試。”盧繪滿嘴應付。
依岚在旁看着直笑,“趕緊開飯吧,再餓繪繪又要瘦了。”
席面擺開,一家人邊吃邊說,盧繪最關心的還是雙親這趟所獲,“耶娘見過盧侃老先生了麽?怎樣怎樣?”
“起初我還擔憂跟那些讀書人說不上幾句。”盧致南沒口誇贊,“誰知盧老先生十分平易近人,一點架子都沒有,還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
謝玉芙:“盧老夫人也很和善,與我說了許多體己話,我們都說好了,等挑好了日子就正式行過繼之禮。”
盧致南忽道:“我看過繼之事,還是算了吧。”
盧繪奇怪,“阿耶暈頭了麽,既然盧氏老夫婦為人那麽好,為何不過繼?阿耶是舍不得我們原來的家系麽。”
盧致南嘆道:“我自幼看着祖父厚此薄彼,偏心長房;十歲就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十八歲就跟你娘遠走天涯——什麽家系,哼,半點牽挂也沒有。”
盧繪又問:“阿耶是覺得盧老先生的門第不好麽?”
盧致南:“說什麽胡話!盧老是範陽盧氏本支出身的大儒,著書立說,名滿天下。別說過繼給他當兒孫,就是拜在他門下當個弟子,走出去都是與有榮焉。”
盧繪不解:“那阿耶為何不願意了?”
盧致南看了妻子一眼,兩人心意相通。
謝玉芙道,“傻繪繪,你想呀,我們區區商賈之流,忽然間一步登天,這是欠了裴少相多少人情啊。倘若裴相要你繼續留在宮中當差,我們如何推脫?索性不過繼了,商賈就商賈。只要你能脫身,報恩之事我與你阿耶另想法子。哪怕傾家蕩産,也不能讓你繼續吃苦了。”
盧繪一愣。
依岚低頭忍笑,“郎主與娘子放心,姓裴、裴少相不會要我們傾家蕩産的。”
盧繪尴尬:“不、不是這麽說的,其實吧……”——其實怎麽樣,她也不知該怎麽說。
依岚輕踢了桌腳一下,幾件筷匙叮鈴哐啷陸續落下。
“啊喲,撿起來也別用了,我叫人去拿乾淨的。”謝玉芙轉頭去呼喚奴婢。
兩名少女低頭彎腰去撿筷匙時,依岚湊到盧繪耳邊,“趕緊加把勁,把人弄上手,到時姓裴的什麽都肯答應。”
盧繪面紅過耳,“閉嘴吧你!”
兩人坐回去時,盧繪換了一臉笑,“總而言之,阿耶你放心去過繼吧,裴少相其實就牽了個線,能博得盧老的青睐,還是因為阿耶阿娘為人好。如今一切都說好了,阿耶阿娘忽然反悔,盧老的面子往哪兒放呢。”
盧致南與謝玉芙依舊滿臉猶豫之色。
盧繪只好再度施展口才,繪聲繪色的将自己在女皇宮廷中過的日子誇的花兒一般,着重描述自己身擔重任,女皇晚年孤寂,至少等人家病愈她才能提請辭——也因為女皇身邊離不開人,所以她次日就要回去雲雲。
盧氏夫婦只好勉強同意。
次日一早,盧繪先跟着雙親去康屈底墳前上了炷香,又磕了三個頭。
下山時正好遇到康五娘母女倆。
“繪娘有心了。”康娘子蒼白瘦弱,形狀憔悴,“當家的已過了五七,我打算賣了宅子,與繪娘搬到我兄嫂那兒住,左右也有個照應。”
謝玉芙知道康娘子年少失祜,家中兄嫂将她如同自己女兒般撫養長大。如今她重回娘家,想來能過的更自在些。
盧繪看着康五娘始終低着頭,像個不知所措的孩童,想起康老大在世時動不動誇贊自家女兒明媚嬌憨,不免一陣唏噓。
回到山莊,一家人用了頓午飯,盧繪就準備啓程了,衆人照例送她到山腳下。
盧致南滿臉悲色,“唐大人那麽好的官,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謝玉芙輕輕抽泣,“原本想等你辭了宮裏的差事,沒了顧忌,我們一家人親自上門拜謝當年的恩情,如今……唉。”
盧繪也是嘆息,“陛下久病不愈,也有傷痛唐大人殉職的緣故。哦,聽說當地百姓要給唐大人建造一座生祠呢。”
“應當的,應當的。”盧致南連聲道。
盧氏夫婦回去後,依岚又多送了盧繪一段路。
“……那一整片山林都是盧老夫婦的,還給我們安排了一處單獨院落,又精致又寬敞。還有瀑布與清泉,繪繪你見了定然喜歡。”
依岚不住絮叨,“盧老門下還有許多俊俏的少年郎君,我都給你看好了,等你從姓裴的手裏脫身,轉頭咱們就找個好的……”
“依岚。”盧繪低頭,用腳尖扒拉着石子。
“怎麽了?”
“我心悅他。”
“……誰?”
“你知道的。”
“哼。”
“我不只想與他相好一場,我想與他做夫妻。他說,我們要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
“依岚你怎麽不說話?”盧繪去拉她衣袖。
依岚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來,罵道:“姓裴的張羅讓你阿耶過繼時,我就猜到了!只為了哄相好的小娘子,多給金銀珠寶就行了,何必那麽麻煩過繼!”
她氣呼呼的走了幾圈,冷下臉來:“繪繪你就不能換一個麽。”
盧繪:“啊?為何?”
“我看他不順眼!”依岚走到枯樹旁用力踹了幾腳,“姓裴的一看就是個吃獨食的。”
她倏然轉身,看着盧繪,“他想獨吞你!”
盧繪明白摯友的意思,她倆之間無需多說。
她再次低下頭,“我知道,他性子不好,心思又深。到如今,我連他究竟在暗中謀劃什麽都不知道——要是能換一個就好了。”
“唉,依岚,要是能換一個就好了。”她眼眶發熱,睫毛忽然變得很重,“可是不行,除了他,我眼裏看不見別人了。”
看她這副樣子,依岚心軟下來,抱着她輕輕拍着,“不哭,不哭。”
盧繪抽泣的更厲害了。
從小到大,她都認為自己的人生充滿了陽光雨露,無論湍流峻嶺,她都能大笑着趟過去。
人人都誇她豁達、歡快,是天賜的好福氣,只有婆蘭寺的老和尚說,人生百味,喜怒哀樂怨憎離愁,本就該每樣都嘗一嘗。只有歡喜,不知悲傷,這樣的人生不能算圓滿。
如今盧繪逐漸明白了。
患得患失,時喜時憂,又氣又笑——她每樣都經歷過了,不知将來還要經歷什麽。
依岚強行壓制滿心的煩躁。
她鄭重說道:“繪繪不怕,你想嫁誰就嫁誰。你耶娘那兒,我來說。但是要記住一件事,倘若你在他身邊不快活了,你要及時回頭!記住了麽,及時回頭!”
盧繪破涕為笑,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