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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41章:真相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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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第41章:真相.下

神都郊外以東有一片郁郁蔥蔥的山坡,其勢蜿蜒如伏龍,堪輿師稱之為‘潛龍邸’,是為大吉之兆,褚承謹見之心喜,于是發兵驅趕了上百戶蝼蟻小民,花數年在此建了一座綿延數百裏的廣闊宅院,亭臺樓閣、溪流湖泊、地堡碉樓,一樣不缺。

竣工後,褚承謹在此蓄養了數百甲士奴婢,時常攜帶大批黨羽來此荒唐宴飲。可惜,他沒在這裏快活多久,裴恕之就丁憂回朝了——此後,褚承謹沒過過一日好日子。

“想不到姓褚的還信這個。”覃子烈望着眼前阡陌相連的院落,華麗壯闊,比之宮殿也不差什麽了,“公子,這裏是最後一處了吧?”

裴恕之端坐于涼亭中,“清點完這裏,我們就回去。”想了想,他又問,“褚慶恩兩兄弟扶靈回鄉,此刻走到哪兒了。”

覃子烈回憶:“應該快到并州了吧,要不讓鐵勒再去查查。”

裴恕之:“不急,等到了并州再動手更妥當。”

地面血跡未乾,打鬥痕跡尚餘,一隊隊士兵押着一群形容狼狽的褚氏家丁往外走去,不遠處火光隐隐,冒着幾道茍延殘喘的黑煙。

褚承謹雖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裴恕之手持谕旨王令前來清查時,莊園中的護衛家丁居然暴起反擊,一看情勢不對立刻縱火燒毀庫房。

“少相,找到名冊與賬本了。”一名将領雙手奉上四五本的卷冊。

裴恕之蹙眉,“怎麽燒成這樣?”

那名将領面帶羞慚,“委實是搶救不及了。”

裴恕之接過卷冊,将之一一攤開放在桌上。一共五本卷冊,兩本燒焦了一半,三本在救火時被潑了水,書頁濡濕的難以辨認其中文字。裴恕之正待細看,忽有人來傳報——正是喬裝成裴府侍衛,跟着官兵一起清查褚氏莊園的鐵勒。

鐵勒低頭道:“回禀少相,在莊園雜役中找到了兩個人,興許少相想見一見。”

“什麽人。”裴恕之在指尖墊了塊素白帕子,小心翻看卷冊。

“十六年前鄧州渡口的船娘與慶平公主府的死士。”

裴恕之一怔,合上卷冊後起身。

*

鳳臨元年,大案無數,一批批郦氏宗親宛如牲口般被押赴刑場屠戮,但即便在這等腥風血雨中,清和郡君母女的劫掠案依舊十分引人矚目。

青天白日,天子腳下,守衛森嚴的魏國夫人府被一群打扮成市井小販的死士闖入,劫走了瘋瘋傻傻的清和郡君與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當時正是女皇與魏國夫人最得意之時,眼見大局已定,多年夙願得償,手下敗将再無翻身可能,卻不想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素來與世無争慶平公主與東萊郡公裏外聯手,先派一批人喬裝成曹王餘黨前去劫法場,引褚承謹向魏國夫人求援,調虎離山後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擊魏國夫人府。

事發後,魏國夫人立刻帶着大批缇騎與心腹侍衛疾馳追趕,最終仍是功虧一篑——清和郡君死在追擊途中,嬰孩則淹死在鄧州渡口的江水中。

沒等仇家們彈冠相慶,主謀很快就落了網。當魏國夫人詢問東萊郡公與慶平公主為何如此,是否背後有大圖謀時,兩位皇親連連大笑。

他們言道:沒什麽大圖謀,只是眼睜睜看着摯愛親朋被陸續殘害,不知哪日就輪到自己頭上,索性拼死一搏,至少讓魏國夫人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

沒人知道魏國夫人當時的心情,據在場的獄卒回憶,“魏國夫人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命人取來粗麻繩與宣紙,用麻繩勒斷慶平公主的脖頸,用浸濕的宣紙一層層覆在東萊郡公的口鼻上,将之活活悶死。”

以上是裴恕之近一年多來搜集到的秘辛。

他擡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一男一女——中年、手足粗糙、面有凄苦勞作之色。

“奴家世代在渡口謀生,那年鄧州渡口兩撥人馬殺的好狠呀,江水都染紅了,屍首漂滿了江面。奴的耶娘兄嫂還有年幼的侄兒侄女全都遭了難,幸虧奴水性不錯,才逃出生天。”

“小人是慶平公主府的家丁,我們劫走清和郡君母女後兵分兩路,小人走的是鄧州渡口那路。大戰中小人被打暈了,醒來才發現自己順着江水漂到了岸上……是,是船上這位娘子救了小人。”

“慶平公主府被魏國夫人血洗,他無處可回,索性與奴在鄉野度日。誰知一年多前,我倆還是叫梁王府的門客發現了,就被捉來這裏。”

“梁王派人問我們清和郡君之女的下落,小人記得當時我們搶了幾條渡口的小船打算渡江,誰知魏國夫人調來兩條千石大漕船來追趕。追上後兩方一通厮殺,我們不敵落敗。”

“領頭一位姓灤的就在奴家船上,他的手下威逼奴的家人為他們駕船。阿兄一看不好,怕奴受欺辱,早早讓奴跳船逃生。他們死了便死了,連累害死了奴的家人……”

“小人在另一條船上,親眼看見灤老大被一支兩尺長的鐵弩射了個對穿,渾身是血啊。灤老大抱着那襁褓沉入江水前,小人還聽見襁褓傳出嬰孩啼哭聲……唉,真是作孽啊。”

裴恕之在桌上輕輕扣着修長的手指,“依你們看來,清和郡君之女是否可能還活着?”

船娘與那死士對視一眼,神情驚怯,欲言又止。

裴恕之溫言道:“說實話,沒人會害你們。”

船娘:“那陣子是汛期,連日大雨,江水暴漲,水流急的很,會水的都容易淹死,何況一個小小嬰孩,落水必死的!。”

裴恕之輕輕點頭——這樣就都對上了,渡口大戰後,魏國夫人只帶回了女兒的屍體與外孫女的空襁褓。在兩岸搜尋數月無果後,她就給外孫女立了個衣冠冢。

死士:“我們原本就是這麽說的,可是梁王府的管事不滿意,硬要我們說那嬰孩還可能活着。再後來,梁王忙得很(裴恕之回朝了),管事就讓我們在莊子裏先當着雜役,待梁王得空了,再來處置我們。”

“這位大人明鑒,當年都是小人作的惡,與我家娘子無乾。她也是深受其害,好端端的一家人都沒了,孤苦無依……請大人殺了小的,放過娘子吧,小的給大人磕頭了!”

說着,他連連磕頭,腦門很快見了紅。船娘嗚咽着撲過去,兩人哭作一團。

裴恕之擡手,讓人将他們帶下去,又吩咐覃子烈,“給他們些銀兩,讓他們回鄉吧。”

子烈領命而去。

裴恕之獨自坐在屋裏,繼續手指輕叩桌面,在他缜密而嚴苛的思緒中,似乎察覺到一處微小的異樣——鐵勒忽從暗處現身,“公子,有繪娘子的消息了。”

裴恕之臉色一冷,“回神都,交付所有兵械铠甲與逾制之物。”

*

五月末的天氣濡熱的古怪,像一口倒扣的鍋,捂得人透不過氣來。

入夜後,鹿野堂外一片沉寂,氣息低低的,将庭院中泥土的腥氣與花草腐爛的甜香都蒸了出來。

宵禁的金哨吹響三遍,盧繪趕在最後一聲哨響前踏進裴府大門。

門房管事吓了一跳,“盧小娘子怎生這樣打扮?”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胡人少年穿戴,羊皮胡帽歪歪斜斜的蓋在額頭,臉上還貼了兩撇小胡子,活像一個剛趕路回來的胡人客商。

盧繪哈哈一笑,利索的伸手撕下小胡子,轉身往裏奔去。

她知道裴恕之愛潔,進鹿野堂前特意将皮靴脫在外頭。

回到寝居,她摸索着找到燈燭,剛剛點燃就聽見屋內的黑暗角落中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回來了。”

盧繪差點摔了燭臺,看見燭光中那張熟悉的臉,她尬笑兩聲,“你怎麽在我屋裏。”

裴恕之接過她手中的燭臺,看她一身風塵仆仆,便道:“先去洗漱。”

盧繪走到屏風後,用盆中清水緩緩抹臉,脖頸,然後是雙手——她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屏風,朗聲道:“想問什麽就問吧,不用繞彎子了。”

裴恕之獨自坐在暗處,燭光從一側照來,以他高聳的鼻梁為界,半邊面孔清俊儒雅,半邊面孔晦暗難辨。

“你向陛下告假十日,但在豉陽山莊中只待了一日半,明日就是你回宮之期。中間這八日半,你去哪兒了?”

盧繪抿了抿嘴:“就知道瞞不過你,我也沒想瞞你。這八日半我去查了些事,還想問你幾句話。”她見裴恕之要開口,搶在前頭說道,“當初你我約法三章,不該問的事不許問——這件事我沒忘。若此刻你若要我守約,我就不問。”

裴恕之擡眼看向少女,清水洗過的一張臉皎若明月,還帶着水汽的透亮大眼正定定看着自己,等待答複。

當初訂約的雙方是施恩者與報答者,是雇主與受雇者,但如今——兩人的關系大不同了。

“你問。”他堅定道。

盧繪心中一軟,一時就想放棄追問了,想到女皇告誡的那番話,她再度挺直了背脊。

她道:“去年平叛,你曾向陛下舉薦過一位胡将,名叫郦保業。後來論功行賞時,我卻沒在名冊中見到這個名字。當時我就奇怪,你怎麽會特意舉薦一個才具平庸之人?”

“這幾個月我暗中查看了唐相公留下的行軍卷宗,你沒舉薦錯人,這位郦将軍果然骁勇善戰,屢立奇功,回來必定會加官進爵。誰知就在班師回朝前幾日,郦保業犯了幾樁含糊其辭的過錯,什麽‘虛耗糧草、贻誤戰機’——仗都打完了,還贻誤什麽戰機啊。”

“唐相公為官嚴明,眼裏從不揉沙子,有功當賞,有過就罰,偏偏對郦保業的處置很是奇怪,說了句‘功過相抵’,就将人送到朔方道大總管袁安國麾下降職續用,連班師回朝都沒讓他參與。”

盧繪緊緊盯着他,“少相不覺得此事甚為古怪麽?”

裴恕之:“所以你離開豉陽,就是去查這郦保業了。”

“不錯,三日半奔波在路上,剩下五日都用來查訪了。我找到了郦保業的原宅,問了他家左右鄰舍,又摸去軍營問了他的軍中同僚——這才知道多年前的那段隐情。”

盧繪雙手撐在桌案兩側,氣勢頗大,“郦保業被逼頂罪,流徙期間老母幼兒貧餓而死,妻子自賣入賤籍——裴少相,你舉薦他時,可知道他與褚氏一族的這段血海深仇?”

裴恕之一派悠然,“本相舉薦賢德只看其才乾能耐,郦保業與郦國忠有舊仇,又熟悉契丹人行軍打仗的習慣,難道不是平叛的上佳人選?盧司直莫要欲加之罪。”

“論口才,我從不是你的對手。”盧繪也不生氣,“我想問你的第一句話,像郦保業這樣的‘人才’,你一共物色了幾個?”

裴恕之沉默的起身,雙手負背站于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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