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49章:亂離殇 之六 【本卷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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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夥,他們辛辛苦苦籌謀了這麽久,莫非魏國夫人要來搶奪從龍之功!
盧繪別有深意的看了他們一眼,“諸位相公,請信微臣一言。有微臣在,諸位相公才能得以善終。”
說完這話,她推開沉重的殿門,大步邁入。
*
寝殿內,空闊冷寂,紫銅爐中香韻猶存。
女皇頹然坐在龍床上,花白的長發披散如絮。
她擡起頭,冷笑道:“原來你也背叛了朕!”
盧繪如往常一般在榻邊屈膝半坐,為女皇整理垂到地板的錦衾,“陛下今夜受驚了吧,臣給陛下預備了安神湯與椿木香……”
女皇怒極,伸手重重一揮。
啪的一聲,在空闊的寝宮中顯得格外響亮。盧繪的頭被打的側了過去,臉頰迅速發紅,眼下肌膚還被女皇的戒指劃出一道血痕。
她柔聲道:“陛下保重龍體要緊,莫要置氣。”
“置氣?”女皇冷笑,指着她痛罵,“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算朕瞎了眼,竟然對你們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盧繪繼續整理被褥,繼續說道:“陛下真乃當世人傑,變生肘腋之際,還能反戈一擊。太子離開東宮時,尚能與五位相公好言商議,适才與陛下不過單獨說了幾句,出門後就對五相滿心猜忌。陛下對太子說了什麽?”
女皇側頭不答。
盧繪:“讓臣猜猜看,陛下必然是說,您年邁病重,還能有多少日子,本就打算傳位于太子,都是五賊貪功,将太子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若事成了,他們是從龍之功,從此可以對太子挾恩自傲,倚老賣老;若事敗了,他們爛命一條,太子卻是無妄之災。”
女皇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盧繪輕輕嘆息:“陛下說的可真是誅心之言啊,太子焉能不對五位相公生出戒心。可惜了,五相工于謀事,拙于謀身,日後怕是要吃大苦頭了。”
女皇冷冷道:“五賊都是朕親手提拔的重臣,他們不思回報,反而犯上作亂,死有餘辜!你也是逆賊黨羽,你也該死,說完了就滾出去!”
盧繪低下頭,“微臣還沒說完。”
她捋了捋思緒,“微臣在神都結交了三位好友,她們一個喜愛讀書,希望此生朝研經史,暮覽百家,窮年兀兀,書筆不辍;一個想要乘風破浪蕩槳出海,風帆遮天蔽日,船隊舳舻千裏;還有一個想與心上人結為夫妻,白頭偕老,不為俗世所擾。至于微臣,自幼立志成為一名大商賈,若買賣興隆,我願恤彼窮黎,廣濟蒼生,若是買賣尋常,至少也能克全孝義,照看老幼親鄰。”
原本口拙詞窮的粗鈍少女,經過一年多的宮廷歷練與耳濡目染,終于經沙成珠,熠熠生輝。她侃侃而談,言辭動人,女皇不自覺就聽了進去。
“我們都是鳳臨元年前後所生的女郎。不止我們四個,整整這一代女子,自懂事起只知天下至尊是一位女子,她統領百官,執掌天下,無人敢與之争鋒。”
“雖然陛下不曾任命過任何一位女縣令,女刺史,女尚書,但我們依舊覺得天下之事,無不可為。我們心有宏圖,踔厲風發,竭力完成自己的志向。阿娘說,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女兒家嘛,就該學着相夫教子,德容言工。臣讀史書,以前朝代也沒有這樣的。陛下您也許無心插柳,但柳已成茵。”
女皇側過臉去,“說這些有何用,天下盡是忘恩負義之人!”
盧繪:“對于受到陛下恩惠提攜的人,陛下是慈悲的神佛;然而對于許多被陛下毀滅之人而言,陛下卻是兇殘的妖魔。”
“若能時光倒轉,微臣希望陛下從來不曾任用酷吏,大興冤獄,弄的人心惶惶,良善自危;微臣希望陛下不曾因為猜忌,就大肆屠戮陳令則等邊關良将,致使鐵蹄南下,州郡淪陷,生靈塗炭;微臣更希望陛下從來不曾僅僅為了彰顯威嚴,就修建明堂與巨柱,日役萬人,耗金數千兩,銅數十萬斤。又在短短七年,讓這許多民脂民膏付之一炬!”
“從古至今,君主的威嚴與名望何曾出自廣廈華庭,是非終有定論,公道自在人心!”
盧繪說的氣息急促,聲音微抖,“要是那樣…那樣,陛下這幾十年執政,就全是仁政、善政,是古往今來數得上的英明君主了,功垂千秋…”
“死心眼!”女皇忍無可忍,重重戳着她的額頭,“朕早跟你說過了,便是朕做了一個十全十美的英明君主,那些狗東西一樣會不斷反對朕,就因為朕是個女子!”
盧繪開始為女皇整理散亂垂落的白發,“微臣知道,做不做明君,其實陛下并不介懷。陛下已經達成了女子從未有過的壯舉,以前沒有,以後恐怕也很難再有。”
她苦笑一聲,“微臣貪心的希望陛下能更完美些,大約是為了日後吹噓時,好多些本錢吧。‘許久以前,曾有一位女帝,她德被四海,政通人和,選賢任能,未見一失,遠勝千千萬萬男皇帝’——多好啊。”
女皇沉默許久。
盧繪給女皇绾了一個松散的發髻,鋪好被褥,打算退出去。
女皇忽道:“你、慧兒,都投靠了太子妃,恐怕永寧也在其中。你們想做什麽,乾預朝政麽?”
盧繪暗贊女皇心思敏銳,這麽快就猜了個七七八八。
她答道:“微臣此刻還沒想好,但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微臣總不能狂妄的指責陛下一大通,自己卻置身事外吧。”
“非親身入局,無以知曉其所能至也。微臣總要試試看的,便是将來身死事敗,也絕不後悔。”
少女緩緩後退,躬身離開。
女皇忍不住:“繪娘!”
殿內無人應答,門已阖閉。
*
黯淡的夜空萌出一抹灰白,盧繪獨自推門,邁入鳳儀殿。
在這裏,她曾無數次目睹女皇處理朝政至深夜,召見重臣,拟寫诏書。天下之大,四海承風,煌煌乎有萬乘之尊,此刻卻是一片狼藉。
禦案傾頹,書卷帛箋散落滿地,多有踐踏之痕。金磚之上,血漬斑斑,柱梁之間,箭矢刀劍之痕清晰可見。錦簾被扯落後團在門邊,想來是為了堵住門窗,阻止濃煙入殿。
四望阒然,一片死寂,夜風穿堂而過,卷起門邊的焦燼,似有隐隐哭聲。
“我就猜你在這兒。”端木慧的聲音從左面偏殿響起,劈開一半的花木隔扇咯吱作響。
永寧公主從右側柱廊大步走來,笑聲爽朗:“這有什麽好猜的,不是約好了‘事成之後,鳳儀殿內共慶麽’?”
最後是太子妃,款款從倒塌的龍椅後走出,“我在東宮數着更漏,總算等到此刻。”
端木慧一襲緋紅,永寧公主是绛紅色,太子妃是正紅色,加上盧繪的酡紅色,今夜四名女子不約而同的選了同一個色系的裙袍。
四人緩步走向殿中心,裙擺拖在平整的金磚上,似是在這座堂皇殿宇中劃出四道深淺不一的血痕,殘酷而美豔。
盧繪躬身,“微臣見過太子妃,見過公主殿下。”
永寧公主将她一把扯起,“你啰嗦什麽,快起來!”
住她的手臂,柔聲道:“經此一役,我等共患難同富貴,繪繪無需拘泥。”
端木慧輕笑,“你這人,倒顯得我無禮了。哎喲,你的臉……”她注意到盧繪臉上的掌印與眼下的劃痕。
永寧公主掰着她的臉看了看,“是母皇打的吧,這力氣,她定是氣壞了。”
太子妃嘆道:“繪繪受苦了。”
“小傷而已。”盧繪謙虛道,“陛下年邁體弱,動不動昏迷數日,與其坐在龍椅上日夜擔憂,還不如傳位給太子,安心養病。陛下一旦想通了這一節,此後就順遂了。”
永寧公主笑道:“啧啧啧,難怪慧兒總說你是母皇肚裏的蟲子,說什麽母皇都能聽進去。”
她轉頭向太子妃,“繪繪是明白人,即便母皇退位了,三兄也不能忘了盡孝道,面子活要做齊,朝堂上那些個豺狼虎豹,可不是那麽好壓服的。”
太子妃鄭重許諾:“我省得,多謝皇妹提點。”
端木慧輕聲道:“公主還為太子妃預備了一份大禮呢。”
永寧公主笑了笑,高聲道:“千裏進來。”
褚千裏捧着兩口木盒躬身入殿,雙手奉到太子妃面前。
盧繪擡眼一看,兩口木盒中赫然就是金氏兄弟的兩顆首級。
“啊!這兩個狗賊!”太子妃神情陡變,激憤、痛快、悲傷,種種情緒交彙成兩行熱淚,癱軟在端木慧身上,“我可憐的敬美!”
永寧公主看了眼褚千裏,褚千裏立刻道:“小人奉公主之命,特意将二金三刀六個洞,放乾了血才斬下首級!”
“多謝皇妹,了我心願!”太子妃含淚握住永寧公主的手。
褚千裏退出殿外。
端木慧輕嘆:“太子妃否極泰來,過幾日将杜家從流放地召回來,就萬事妥帖了。”
太子妃拭去淚水,“還有什麽杜家,我的父母兄弟皆慘死于蠻人之手,只剩兩個妹妹,不知流落何處。”
盧繪握住她的手,“殿下放心,活着的,微臣一定為您找回來,死了的,也要報仇雪恨。”
太子妃大為感激,“好好,繪繪真是我的貼心人!”
她轉頭,“太子被逐多年,朝中毫無根基,還須皇妹與兩位多番襄助。”
一名宮娥入殿,手中的托盤中是一壺四杯,帶着淡淡酒香。
太子妃親自斟滿四杯酒,端給另外三人。
四人都是一夜未眠,卻毫無疲态。
尤其是太子妃與永寧公主,眼中激芒四射,滿是勃勃雄心。
太子妃笑道,“慧兒文采好,你來說祝酒詞。”
端木慧:“值此良辰,酒冽香暖,敢借杯中之物,共盟來日之心。自此同心戮力,革故鼎新,使我輩所治之處,倉廪實而禮樂興,黎民安而百業振。”
永寧公主嘆了口氣,“你這也太啰嗦了!”
太子妃笑出聲,“是啰嗦了些,阿玥你來說。”
永寧公主想了想,“願我等戮力同心,共致升平;願這紅妝盛世,太平永年!”
盧繪:“微臣附議。”
太子妃大贊:“好,說的好!願這紅妝盛世,太平永年!來,共飲此酒。”
‘酒’字落音時,四人共同舉杯,忽有一瞬微妙的停頓。
停頓極短,幾乎無人注意。盧繪率先一飲而盡,三人陸續飲罷。
放下酒杯,四人各自離去。
太子妃與端木慧都住在宮中,于是攜手同行;盧繪與永寧公主都要出宮回府,于是同路而行。
走到一條僻靜的宮巷時,永寧公主忽道:“适才幸虧你先飲下那杯酒,否則大家都停杯不飲,倒要尴尬了。”
盧繪:“有何尴尬?”
永寧公主停步看她:“若太子妃不先飲,別人可不敢喝,就怕酒中有毒。可若我們不飲,太子妃是主家,也不好先飲。”
盧繪輕蹙眉,“怎會如此,公主多慮了。”
永寧公主冷冷一笑,“自古以來,多的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別聽太子妃說的好聽,要我們多番襄助雲雲,卻不說褚立謹昨夜一直待在東宮。哼哼,郓王府這兒女親家結的好啊!”
盧繪笑道,“就算有郓王相助,東宮還是根基淺薄,需要公主的地方還很多。”
永寧公主白了她一眼,“太子妃真正需要的是你,她指着你能像魏國夫人那樣,替她擋住明槍暗箭呢!”
盧繪:“公主真的多慮了。”
她頓了頓,笑道:“殿下不覺得适才太子妃的酒,有些淡了麽?”
永寧公主一愣,“诶,叫你一說,那酒味是淡了些,跟摻水了似的。”
盧繪:“因為酒中的确摻了水。”
永寧公主:“啊?”
盧繪:“無論太子妃準備的是什麽酒,送到我等跟前時,已換成了微臣的摻水酒。适才酒一入口,臣就知道酒水妥當了。”
永寧公主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在空寂的宮巷中不斷回蕩,“你這促狹鬼,就不能換壺好酒麽!”
盧繪無奈:“不是微臣信不過太子妃,而是大亂剛過,宮廷的陰暗角落中不知藏了多少鬼祟,便是太子妃身邊的宮婢都未必牢靠。”
永寧公主拍着她的肩頭,“好好,這樣我便放心了!”
*
目送永寧公主登上車駕,盧繪忽然不想立刻回魏國夫人府了。
在微閃的晨曦中,她漫步獨行,不知不覺走到稼桑學宮。
去年那場投毒案後,原本就十分冷清的宮舍徹底荒廢下來。
庭院中荒草蔓蔓,石階上的青苔足有半寸,窗棂朽了大半,風一吹就吱呀作響。牆角結着厚厚的蛛網,破碎的瓦片和腐爛的門簾散落一地。
四下無人,天色清寂,盧繪提起裙擺坐在石階上,埋頭于雙膝間,疲憊如潮水般湧出,鑽入四肢與骨縫,讓她累的幾乎再也不想起來。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露出絲毫軟弱:祖母麾下的驕兵悍将不會輕易服從一個小女子,她需要使出些手段令他們臣服;太子妃與永寧公主不可離心分裂,她要從中斡旋;還有數不清的事等着她接手……
可是好累啊,真的太累了,比那年在荒漠中迷了路,騎馬三日三夜精疲力竭在馬背上昏睡過去還要累,她感到一種心口空空蕩蕩的疲憊。
“繪繪,繪繪……”熟悉的聲音響起。
盧繪猛然擡頭,愕然見到依岚很不熟練的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走來。
“依岚!”盧繪跳起來去扶她,“你怎麽起來了,你應該躺下好好養傷!”
“我都躺了一天兩夜,再躺就發芽了。”
依岚搭着她的肩,坐在石階上,“繪繪你人緣不錯呀,玄武門外多了一群兇巴巴的禁衛,原先的守衛說我是你家裏來的,他們就放我進宮了。”
“你真是的,我馬上就回府了,你何必再跑一趟。”盧繪扯出笑臉,“你已經聽耶娘說了吧,莫不是急着來問我身世之謎?”
依岚不在乎的揮揮手,“不是這個,郎主與夫人早就忘記你不是他們親生的了。我來是為了,為了另一件事……”
她眼神躲閃起來,“他們不敢跟你說,娘子說還是我來開口的好。呃,那個歲婆婆回來了…他們撈到姓裴的屍首了。”
庭院中一陣長久的沉默。
依岚不擅拖延,索性一口氣說完,“姓裴的在宮裏值宿時,有兩個小黃門經常服侍他洗漱,歲婆婆特意找了他們去辨認屍首。雖說皮肉燒焦了,又被巨石砸的肢體殘缺,但面目和骨架還挺清楚的,的确是姓裴的沒錯。”
盧繪背身而站,身軀微微發抖。
“繪繪,郎主與夫人知道你們的事了。”依岚撓鬧頭,“他們怕你難受,特意讓我來寬慰你。這裏也沒別人,你想哭就哭吧……”
她長嘆一聲,曾經她是多麽讨厭那家夥,沒想到就這麽死了,還死那麽慘烈,她都有點後悔以前說他那麽多壞話了,“總之,你別忍着,哭吧。”
“忍着?我有什麽好忍的!”盧繪轉身看她,臉上有一種近乎倨傲的執拗。
“又不是我殺了他,也不是我逼他去死的!我好聲好氣的勸他上來,他非要自尋死路,與我何乾?!”她氣勢洶洶,激動的活似吵架。
“祖母說的一點也沒錯,裴恕之自幼養尊處優,從未受過半點挫折,昨夜他敗在我手裏,一時激憤就走了絕路,那是他自找的!”
“繪繪。”依岚驚愕的站起來。
盧繪放聲叫罵:“我有什麽過錯?我不想再受他的轄制,我想将權力握在自己手中!從此以後,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再也不用苦苦哀求他救我耶娘了,這到底有什麽錯!”
依岚緩緩挪過去,“繪繪……”
盧繪繼續道:“他總是讓我等幾日,等幾日,等他辦完大事,等他達成目的。憑什麽他的事比我的家人安危還要緊?哈哈哈,真聽了他的話,再等幾日說不定你與阿耶就救不回來了!背叛他,我一點也不後悔!都是他的錯,我一點錯也沒有!”
“繪繪!”依岚用力抓住她,手指觸及她溫熱的臉頰。
盧繪這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依岚焦急的望着她,“姓裴的是死是活關與我無關,我擔憂的是你。你不是你祖母,也不是宮裏那個動辄殺人的女皇帝。你傷害別人,會比自己受傷還難受!”
她用力搖晃她,“繪繪,你別吓我,是我呀。不是別人,是我!”
盧繪怔怔站着,失了魂魄一般。
整整一夜,她的心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委屈、絕望、悲痛、迷茫、憤怒,統統投入其中,封上重重井蓋,不讓任何人觸動,包括她自己。
直至此刻,她才敢将蓋子稍稍掀起一道縫隙,積郁多時的痛苦頓時如荒原的野火般蔓延開來,由內而外的猛烈燃燒,煎熬的她痛不欲生,恨不得将心髒摳出來,放到別處,自己就不會疼了。
盧繪終于不能再忍耐下去,大聲痛哭,哭的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面前,她撕裂自己的血肉,袒露傷痕,用滾燙的淚水沖洗一切。
“依岚,怎麽辦,我害死他了!是我害死他的!早知他性情這麽決烈,我一定不會氣他的!我沒想到他會死,我怎麽會要他死呢?我心悅他,我是真的想與他白頭到老的!”
“怎麽辦?依岚,世上再也沒有他了,我鑄成大錯了,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怎麽辦,怎麽辦……”
依岚緊緊抱着她,輕輕拍着,“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了,死什麽死,你死也不能換回他的性命。這事怎麽能全怪你呢?唉,中原人怎麽說來着,哦,造化弄人吧。”
盧繪無力的靠在依岚的肩頭,忽然想起女皇曾與她說過的一番話。
——“陛下,幾位皇子死的死,頹廢的頹廢,喪氣的喪氣,您難道不曾心痛麽?”
——“當然心痛過,畢竟是十月懷胎,分娩之苦,他們都是我的骨肉啊。可人不能什麽都要,既想阖家美滿,又要大權在握。坐在龍椅上的人,能有幾個不寂寞的。既選了這條路,就要一往無前,決不回頭。”
*
五個月後,祁連山深處,一座院落雲隐其中。
裴桓站在床邊,指着榻上之人又氣又無奈,“你說說你,要死遁就好好死遁,弄的這麽遍體鱗傷是怎麽回事?”
他越吼越氣,“昏迷小半年,身上骨頭斷了一大半,若非你舅母識得那個啞巴神醫,說不定你就一命嗚呼了!你要是死了,你老子怎麽辦,你外祖母怎麽辦!”
老宋在旁勸慰:“裴公消消氣,過來坐,坐。”
覃子烈小聲辯解:“其實我們都預備好的,按照原來的計劃,公子一點都傷不着。誰知道,誰知道……”
鐵勒沉聲道:“按照原來的計劃,等公子一行人都過橋後,再由替身假裝受到賊匪追殺,讓聽到動靜而來的百姓,目睹替身墜崖身亡。”
裴桓都氣笑了,“小兔崽子自诩聰明絕頂,算無遺策,誰知被個小女子擺了一道。擺了一道就擺一道嘛,吃一塹長一智,就是蓋世英雄如文德皇帝,也難免渭水之盟的恥辱,以後找回場子就是了,何必要死要活的!”
老宋看了眼病榻,連忙将裴桓拉到一旁,“裴公你快別說了,這不是單單關乎勝敗……”
病榻上的人忽然出聲,嗓音嘶啞:“這幾個月,都發生了哪些事。”
老宋答道:“女皇退位,太子登基,遷都長安,杜後臨朝。除了五位宰相與褚立謹鬥的厲害,朝中沒別的大事。”
病榻上的人緩緩轉頭,漆黑的長發中露出一張蒼白嶙峋的面孔,“先生知道我要問的是什麽。”
老宋嘆息一聲,“上月初,女皇駕崩,幾日後魏國夫人也過世了。之前魏國夫人已向朝廷上奏,說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外孫女小周氏。杜皇後感念魏國夫人一生忠君愛國,就讓小周氏襲了她亡母清和郡君周淇的爵位,更加封食邑五百戶。”
裴桓忍不住:“小周氏?這孩子倒聰明,索性換個身份,以後無論在權勢場中如何周旋,都不會牽連到盧致南一家了。”
病榻上的人:“是以,女皇是壽終正寝的?”
老宋再嘆一聲,“是啊。”
病榻上發出低低的笑聲,“我枉費十幾年心血,到頭來卻是一場空,真是可笑至極!”
裴桓有些不忍心,“算啦,這都是命。這幾個月女皇過的不是很痛快,我估計她死的也是不情不願,就這麽算了吧。”
屋內沉默了一陣,病榻上的人再問:“她,如今叫什麽名字?”
老宋有些瑟縮,“叫、叫周若澄。”
病榻上的人冷笑,“好,好一個周若澄,我記住了!”
【本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