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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番外4:盧致南與謝玉芙下——拾珠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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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番外4:盧致南與謝玉芙.下——拾珠記

婚後不久,夫妻倆在前往沙州途中偶逢搶匪,幸得一位名叫張駿的三十歲上下的鎮将率兵相救。

沙州遠離中原,地廣人稀,酷暑與嚴寒并存,荒漠與綠洲兼容,一條繁榮而漫長的商路貫穿其間,既崇尚中原的禮儀文章,又胡風盛行,帶有一種粗粝而熱烈的氣質,夫妻倆一見就很喜歡。

次年,夫妻倆機緣巧合低價購入兩百匹駿馬,只要能平安運至中原,價錢即可當場翻倍,這次冒險幾乎用盡了他們多年來的積蓄。

誰知剛走出一日,他們就聽說海骨欽汗率領數千鐵騎東出劫掠,沙州守軍提前得了消息,已準備好糧草堅閉城門,唯有西面一座土城撤退不及,全城百姓被團團圍困,而且此時奉命守城的正是鎮将張駿。

夫妻二人猶豫了半個時辰又一炷香時間,最後決心将兩百匹駿馬贈與張駿。他們還年輕,錢以後還能再掙,但若土城被破,以海骨欽汗的殘暴,城中百姓與恩人張駿必遭滅頂之災。

之後,張駿效仿田單火牛陣,派心腹驅趕馬群趁夜從背面沖擊敵軍營帳縱火,終于解了土城之圍。望着那兩百匹拖着火把的駿馬在戰場中嘶吼奔馳,夫妻倆心疼的不行,互相捂着心口回了趙州。

次月,張駿一路摸到了趙州,“某原以為商人重利輕義,不曾想盧賢弟如此仗義,解百姓于倒懸。某願與賢弟結為異姓兄弟,以後禍福同當。”

盧致南早就敬仰張為人,自然無有不從。

此後兩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買賣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謝玉芙遲遲未有身孕。盧致南志向遠大,每日結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樂乎,謝玉芙卻是暗暗心焦,不知在無人處偷偷哭了幾場。

想的急了,謝玉芙悶聲悶氣的提議盧致南納妾,盧致南摸摸她的額頭,讓她吃兩副退燒藥清醒清醒,別一睜眼就說胡話。

張駿的夫人遠比謝玉芙年長,得知此事後耐心開解了她許久。在沙州這種求生艱難的地方,血脈并不是最重要的。許多豪族的當家人,重用能乾的侄兒外甥遠勝過自己的親生兒子;不少鎮守當地的将軍,更收義子成風。

謝玉芙這才舒坦了幾分,到她二十五歲那年,終于有孕,誕下一女。盧致南喜的在沙州擺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險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撐。

然而這女孩卻是天生不足,身軀瘦弱的跟只小病貓般,吃的藥比奶水都多。盧致南連名字都不敢給女兒起,只能囫囵先叫着阿奴。

夫妻倆請遍了周遭幾個州郡的名醫,人人都說這孩子養不住。堪堪養到半歲,孩子愈發孱弱,仿佛随時都會斷氣。

這時,康屈底的商隊自西而來,途經沙州時順路拜訪盧謝二人。見此情形,康屈底想起來鄧州有位名醫,專治小兒弱症。

要說老康的兒女運也是一片烏漆抹黑,前頭沒了四個孩兒,好不容易有個小女兒,就是這位名醫幫着保住的。如今小小的康五娘快兩歲了,鎮日活蹦亂跳的。

雖然沙州與鄧州相距遙遠,但怎麽也要試一試,算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夫妻倆立刻打點行囊,跟着康屈底的商隊向東直奔鄧州。誰知好不容易抵達鄧州,他們發現鄧州沿河兩岸正在鬧時疫,到處是人心惶惶的面孔。

那位頭發花白的名醫很認真的替阿奴診斷了一番,最後搖搖頭,明确表示救不了。

“這孩子是娘胎裏帶的病,五髒六腑根本沒長齊整,非外力所能挽救。她能活到如今,已是你們夫妻用盡上好湯藥了。”

聞聽此言,夫妻倆面如死灰,相對無言。

他們帶着孩子在醫館住了幾日,耿直的老大夫勸他們,“長途颠簸,這孩子早就吃不住這番辛苦了,如今氣若游絲,水米難進,老夫看她就在這兩日了,你們夫妻心中要有個準備。”

兩日後,小阿奴咽下最後一口氣,結束了幾個月的短暫生命。

因為眼下天氣炎熱,各處都在防治時疫,于是盧謝夫婦在老大夫的建議下将女兒屍體火化了,打算将骨灰帶回沙州。

望着女兒小小的身體被送上火堆,謝玉芙乾涸的眼眶直直轉向丈夫,“致南,你說,這是不是老天在罰我?”

盧致南不解:這年頭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老天爺哪那麽空一天到晚罰人。

謝玉芙嗓音沙啞而惶恐,甚至帶着幾分森然,“十年前,我親手殺了那禽獸,犯下弑父大罪。老天是不是在罰我,罰我血脈斷絕,無兒無女。”

盧致南連忙捂住她的嘴,“別胡說,那禽獸死了活該,你不殺我也要殺的!”

謝玉芙搖搖頭,“不一樣的,你殺他是替天行道,我殺他,是弑父啊,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啊,要天打雷劈,萬劫不複的……”

盧致南趕緊制止她說下去,“你不是弑父,你是為生母報仇,是替天行道!好了好了,你若實在不放心,回頭去找那婆蘭寺的老和尚算一卦,眼下先去歇息。”

盧致南被妻子這幅半瘋半癫的樣子吓的不輕,趕緊抱她回屋歇息。誰知剛一轉頭,妻子床鋪空空,醫館的奴婢說她想出去走走。

盧致南怕妻子想不開輕生,吓的魂飛魄散,趕緊出門去找人。

*

謝玉芙渾渾噩噩的奔出醫館,在夜色中不辨方向的亂走一通。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見前方火光躍動,河岸邊架着三四處巨大的火堆,原來是在焚燒染疫而死的屍首。火堆泛着幽幽綠光,一片烏煙瘴氣中,仿佛這裏是幽冥地府。

謝玉芙知道自己不該過去,但是雙腿似有自己的意志,直直往前走去。

她邊走邊落淚,十年前手起石落砸死了那禽獸,她不曾後悔過半分。因為彼時她孑然一身,滿腔的孤勇與悲憤。可如今她有家有業,更有了摯愛之人,她開始怕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冤孽會牽連盧致南,受天罰的是她,何必連累愛人呢?

不如就此去了吧,染上時疫一命呼嗚吧。

眼看越走越近,謝玉芙的胳膊猛的被人從後頭抓住。

盧致南跑的氣喘籲籲,又氣又急:“你要作甚!說好了同生共死,尋死也不叫我一聲麽?!我父母早逝,在這世上無親無故,若是你也離我而去,我一人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謝玉芙心酸難言,撲在丈夫懷中放聲大哭。

盧致南摸着妻子的頭發,“好啦好啦,哭一場就過去了。天底下那麽多人沒有兒女,難道他們都是受天罰?都不活了…诶,你怎麽了?”

謝玉芙忽然擡起頭,神情古怪,“你聽見了麽?”

盧致南奇道:“聽見什麽?”

謝玉芙:“有孩子的哭聲。”

“你想阿奴想瘋了吧。”

“不是,真有哭聲,你仔細聽聽。”

盧致南側着耳朵,一臉疑惑:“還真有哭聲,好像是…那兒傳來的…”

星月無光的深夜中,二人緩緩靠近其中一處火堆,在層層疊疊的屍首中,果然傳出一陣嬌嫩輕微的嬰孩啼哭聲。

“在裏面,裏面有孩子!”謝玉芙立刻要撲過去。

盧致南一手攔着妻子,一手撿了根樹枝撥動屍體,啼哭聲愈發明顯。

夫妻倆再也顧不得別的,趕緊撕了衣袍将口鼻蒙住,頂着濃煙與屍臭,七手八腳上前扒拉火堆。在還沒燒着的第二層屍堆中,他們翻出一具血跡斑斑的魁梧男屍——這人腰腹部破了個大洞,似是被箭矢一類的利器貫穿,雙臂卻牢牢捂着胸口。

盧致南拉開男屍雙臂,發現他懷中綁着個包袱,啼哭聲正是從這兒發出。

謝玉芙抖着手解開包袱,果然是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

不遠處傳來燒屍人的說話聲,夫妻倆對視一眼,謝玉芙立刻将襁褓塞進自己懷中,盧致南将男屍推回火堆,然後兩人趁着煙霧騰騰的夜色溜之大吉。

離開河岸,謝玉芙抱着孩子躲在牆角,盧致南回醫館收拾行囊與馬車,并帶上女兒的骨灰,對老大夫說是妻子傷心太過,急于回沙州,就此告別,不必相送。

盧致南連滾帶爬的揚鞭駕車,謝玉芙在馬車中則忙不疊的查看襁褓。這嬰孩應是餓的狠了,圓圓的腦袋一個勁的在謝玉芙懷中亂拱。謝玉芙尚有奶水,立刻解開衣襟湊過去,感覺到小嘴吮吸的熟悉觸覺時,她眼眶一熱,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夫妻倆連夜摸到暫住于驿站的商隊,康屈底聽見謝玉芙懷中的襁褓中傳來清脆有力的啼哭聲,還當孩子病愈了,頗為感慨道:“真是名醫啊,又治好了一個娃娃。”

盧致南含含糊糊的應了幾聲,表示回頭定要制作一個大大的‘妙手回春’匾額給那位老大夫,然後就與妻子鑽進廂房。

這嬰孩乖的很,吃飽了就睡,睡的氣息香甜。

夫妻倆小心翼翼的翻看襁褓,發現這嬰孩年歲與阿奴月份差不多,頭發烏黑,眼線秀長,肌膚柔嫩雪白,在昏暗的屋子裏瑩然生光,仿佛一顆皎潔無暇的明珠。

謝玉芙将嬰孩抱在懷中,盧致南将妻子抱在懷中,一人拉起一只小肉手貼在自己臉上,躲在昏暗的屋內默不作聲。

夫妻倆心意相通,一個眼神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為什麽要瞞着老大夫?不知道。

為什麽不告訴康屈底實情?不知道。

回到沙州怎麽說?沒想好。

——失去親生女兒的兩個時辰後,在猶如幽冥地府一般光怪陸離的疫境中,他們像一對心虛的小偷,将撿來的明珠藏在懷中逃之夭夭。

*

謝玉芙雖然養孩子的經驗不多,但也發覺這嬰孩甚是好養,給什麽吃什麽,吃飽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鬧,睜着兩只烏黑滾圓的大眼東看西看,稍微逗兩下就咯咯笑個不停。

盧致南很不要臉的表示,這孩子開朗愛笑,跟他小時候很是相像。

謝玉芙一腳将他踹開。

因為怕被沙州的親友鄰舍看出端倪,夫妻倆索性去了趙州,還派人帶話給張駿,說趙州氣候宜人,物産豐富,女兒的身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打算在趙州先住兩年。

在信上向義兄撒謊時,夫妻倆甚為羞愧,于是你寫一句我寫一句,算是分擔‘罪行’。

原本阿奴吃一口吐三口的奶水,到如今供不應求,謝玉芙還得再請兩名奶娘才能滿足這嬰孩的胃口。聽着孩子咕咚咕咚的有力吞咽聲,她感動的又大哭一場。

趙州的幾家好友上門探望時,紛紛誇這孩子生的好,天庭飽滿,秀麗端厚,正是有福氣的面相。之前聽說孩子面黃肌瘦,看來都是生病鬧的。你看這病一好,福相立刻顯出來了。

謝玉芙強自謙虛,盧致南一頓尬笑。

又過了兩個多月,盧致南看謝玉芙身心都恢複的差不多了,提出要回鄧州一趟。

他們猜過這孩子的來歷,可女嬰身上毫無印記,也沒什麽玉佩金釵之類的信物。不過她的肌膚散發着雅致的香味,應是抹了最上等的潤膚膏油,細小的手指甲腳指甲都被修建的圓潤乾淨,明顯是有諸多奴婢服侍的。嬰孩外頭裹着貧寒人家常用的粗布襁褓,裏頭貼肉的卻是頂級的絹帛,非王侯顯貴之家不得見。

——種種跡象,可知女嬰必定出身不凡,估計被匪徒劫掠出來的。

“我也喜愛這孩子,可是将心比心,倘若是我們丢了這麽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那可真是錐心之痛。我回鄧州去瞧瞧,倘有人在尋這孩子……咱們、咱們只能還回去!”

盧致南虎目蘊淚,幾次都說不出口。

謝玉芙明白丈夫的性情,想到另有一個母親日夜痛哭,記挂着丢失的女兒,她只能艱難的點頭。

盧致南出門兩個月,謝玉芙哭了一個半月,想到丈夫回來時就要與這孩子分別,她心頭就跟紮了針一樣,幾次都想抱着孩子連夜逃走,連摯愛的丈夫都不想要了。

誰知盧致南回來時神情甚是古怪。

他帶回來兩個消息,好壞參半。

第一,鄧州沒人找孩子,反而以東都洛陽為中心,四面八方風聲鶴唳。女皇定了好幾樁謀逆大案,一時間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諸多皇親顯貴被連根拔起。

第二,因為時疫期間積勞成疾,鄧州那位老大夫過世了。朝廷對他大加褒獎,賞賜豐厚。可惜他的兒孫都不學醫,所以他的醫館關了門,弟子四散東西。

“我們可能弄錯了,那具重傷而死的屍首不是劫匪,而是某家高門顯貴的心腹侍衛。”

盧致南開動腦筋,發散想象力,“估計這家人牽涉進了什麽謀逆大案,滿門被殺,所以主人家派心腹帶着孩子逃了出來,誰知還是難逃一死。”

謝玉芙嘆息,“早知那是一位壯士,你一腳把他踢進火堆時,不該那麽粗暴無禮。”

“是啊,我也後悔。那位壯士都腸穿肚破了,還死死抱着孩子,可見其忠勇。”盧致南感慨,“要不是發了時疫,我定要花重金厚葬他。”

“還有那位老大夫,醫術高明,宅心仁厚,多好的人哪。”雖然沒救回自己女兒,謝玉芙還是很感激那位老大夫,“才剛滿九十歲,真是天不假年,好人不長命啊!”

夫妻倆一頓唏噓,然後彼此對視,不約而同露出心虛慚愧的表情。

“總之,不會有人再來找這孩子了吧。”

“也不會有人來拆穿我們了。”

“給阿奴供盞長明燈吧,盼她早日投生到更好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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