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4:盧致南與謝玉芙下——拾珠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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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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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玉芙極愛這孩子,恨不能十二個時辰都貼肉捧在懷中,哪個來勸都不聽,盧致南也就嘴上附和兩句,夜裏照樣摟着妻女睡。
與上一回心驚肉跳精疲力竭的撫養經歷不同,這個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順,不挑食,不擇席,不愛哭,見人就笑。謝玉芙抱着她聽商行管事彙報賬目時,她就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聽着一臉認真,還非常熱愛插嘴,別人說話,她也跟着叽裏咕嚕的起勁。
盧致南将她高高舉起,去看樹杈間的雀兒巢窩,孩童的笑聲能傳遍左右幾家鄰舍,衆人都說盧謝夫妻是苦盡甘來,就沒見過這麽好養的孩子,每日光是聽着她清脆嬌嫩的笑聲,心情都舒暢許多。
孩子長到快三歲,健壯活潑的像頭小牛犢,百病不生,夫妻倆當年積累的幼兒單方與名醫人脈楞是一個沒用上。
唯一一次嚎啕大哭還是個烏龍。
幼兒坐在床邊看母親站在木凳上,将糖罐放在架子頂層。于是等謝玉芙走後有樣學樣,也拖了把小方凳站上去,夠了半天沒摸到糖罐。滾圓的小人傷心極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是真不明白,都是站在凳子上,為啥她就夠不到糖罐呢?
謝玉芙問清緣故後,抱着小肉團笑的不行。到這時,她才同意給孩子起名。
重任落在盧致南身上,他嫌棄尋常女名太過溫良賢淑,配不上他的心肝肉,可惜自己肚裏墨水加起來湊不出一首打油詩,實在想不出什麽卓爾不群的辭藻。
如此糾結了兩個月,某日他見自家乖寶用樹枝在沙地中随手畫了幾只小雞小鴨,居然栩栩如生,當下給女兒起了一個‘繪’字——盧繪。
其他親友品不出什麽,還笑話盧致南起名挑剔,倒是張駿頗為贊賞,說這名字是‘渾然天成,大巧不工’,盼望孩子的人生如詩如繪,一片燦爛錦繡。
繪繪長到四歲了,蹬着小皮靴哪兒都敢去,雖然口齒笨拙,但是仁厚良善,待人誠懇,在同齡小夥伴中人緣極好。
夜深人靜時,盧致南忍不住躲在被窩裏跟妻子說悄悄話。
“你說這孩子到底是哪家落難貴人之後呀?看咱們繪繪這麽好的性情,她家長輩應該不是壞人呀,怎麽會犯下大罪呢?”
“瞎胡說,仔細繪繪聽見了!”謝玉芙趕緊去看熟睡如小豚的女兒。
盧致南幽幽的,“我就是好奇,聽說這幾年神都血雨腥風,被滅門的世族顯貴烏泱泱的,咱們繪繪到底出自哪一家呀?”
謝玉芙輕輕掩住女兒的小耳朵,嘆道:“女皇要坐穩皇位,必饒不了原來的皇族。”
盧致南來精神了,“你說,咱們繪繪興許是文德皇帝之後?”——與天下所有少年一樣,他也曾在夢中追随文德皇帝東征西讨,金戈鐵馬。
“算了吧,文德皇帝的後嗣多了去了。那麽多親王國公都不是女皇的對手,真是丢盡了文德皇帝的顏面。”謝玉芙翻了個白眼,“你以後少說廢話,讓人聽見了我跟你拼命。去,拿條汗巾來,繪繪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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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繪一日日大了,在她的優先教育方面,盧致南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習武。
“身子健壯,有一身好武藝傍身,比什麽都強!”他對此受益良多。
當年若非盧母的堅持,他未必能在叔伯兄弟的欺淩下順利長大,更別說跋山涉水,遠走商路。讀書識字可以慢慢來,當年他連一封囫囵的放妻書都寫不出來,如今什麽明細賬目都看的明明白白。
雖然與謝玉芙的自幼教導相悖,但有丈夫這個大好案例在,又思及被活活折磨死的生母,最後她也同意了。
盧致南豪邁仁厚,西北邊城又有的是江湖游俠,在各路高手的輪番調|教點撥之下,到繪繪六歲時,她已打遍同齡人(無論男女)無敵手了,唯一比不過的就是天賦異禀的依岚。
盧致南不免得意,逢人就誇:“我家繪繪這身筋骨和悟性,都是随了我。我年幼習武時,師父們也是交口誇贊!”
謝玉芙面無表情的看向他:“……”筋骨像你?你是不是忘記孩子是哪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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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繪骨子裏帶了幾分魯鈍,被別人言語陰損了,往往當時沒聽懂,事後才想起來。好在她性情豁達,也沒很生氣。可依岚咽不下這口氣,沒遇上便罷了,一旦遇上賤嘴皮子,必要上前痛毆人家一頓出口氣。
繪繪倒也不攔着,往往是依岚在前頭大展神威,她就在一旁把風。
盧致南蹲到乖寶跟前:“我以為你不與他們計較了。”
繪繪:“我是不計較了呀。”
“那你為何由着依岚痛毆他們?”
粉妝玉琢的小肉墩攤開雙手嘆道:“其實吧,這都是天意。我不計較,是他們的運氣,遇上依岚,也是他們的運氣。人吶,總不能盡是好運氣,沒有壞運氣吧。阿耶,對吧。”
謝玉芙很是贊嘆:“往日我總擔憂繪繪太老實,如今看來,她骨子裏還是像我。既不會斤斤計較,也不會逆來順受。恩怨分明,不會枉做濫好人,這點很好。”
盧致南斜眼乜她,“……”你是不是也忘記孩子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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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盧謝夫婦也怕對女兒寵愛太過,乖寶沒見過人間疾苦,将來容易受人蒙騙。
婆蘭寺的老和尚卻說,是兒天生慧眼,不必擔憂。
盧致南轉頭對妻子,“我就說多捐香油錢有用吧,這老和尚說話真順耳。”
謝玉芙憂心忡忡,“要多教繪繪如何識人,別叫居心叵測之人騙了。”
那陣子,沙州城外剛湧來一群流民,在野外搭了窩棚,等待官府安置。
城中富戶見他們衣食無着,甚為可憐,時常施舍些許口糧。這日,謝玉芙帶了小繪繪一起去布施流民,想讓女兒見識見識人間百态。
繪繪很乖的跟在護衛身後,伸着小手将麥餅分到饑民手中,前後足忙了一個多時辰。回家後,繪繪忽然對父母道:流民中混入了壞人,趕緊讓張伯父将人抓起來。
謝玉芙先是一驚:“莫非你聽見他們說什麽了。”
盧繪搖頭:“這倒不曾。人那麽多,他們就算要說什麽,也不會當着衆人的面。”
謝玉芙莞爾:“那你怎知人家是壞人?”
盧繪很認真道:“我看的出來。”
謝玉芙很想斥責幾句胡言亂語,但是她實在疼愛女兒,躊躇片刻後告知了丈夫。
盧致南堅決站在女兒一邊。
“你們說這話時,奴婢和管事也在場吧。咱們繪繪将來要當家的,她這話既說出了口,咱們就不能不當一回事,不然以後誰還聽命于她?越是小娘子,就越要有威嚴!拼着抓錯人,大不了我們賠錢致歉,也得給繪繪撐住面子——我這就去找兄長!”
當盧致南抱着女兒去張家時,謝玉芙在家裏心虛的不行,總覺得自家利用張駿的信任,盡陪着小女兒胡鬧了。誰知父女倆一去半日,入夜了才回家。
“你知道麽,原來那是一夥人販子!”盧致南滿臉興奮,“兄長照着繪繪的指認,将那幾人從流民群中抓出來,一通審訊後他們什麽都招了!兄長率兵摸到他們的山中老巢,不但剿滅賊匪,還找到了幾十個從臨近城池中拐出來的婦人孩子呢!”
謝玉芙驚訝的目瞪口呆,“……繪繪居然說對了。”
夜裏夫妻倆細問女兒,究竟是怎麽看出那幾人不妥的,繪繪口齒不甚利索:“住持大師說,行走在人世間的,不止有人,還有鬼。別人再餓,争搶食餅,那也是人的眼睛。那幾人,眼中冒着鬼氣,森冷森冷的。”
“阿耶阿娘看不出麽,很好認的!”小姑娘拙拙的強調。
夫妻倆相對無言,他倆走南闖北,也算閱歷深厚了,從來沒分辨過什麽人眼鬼眼的。
又過了數月,盧致南的牧場招攬了十來個牧人,謝玉芙帶着女兒去安置食宿,忙了一圈出來時,看見繪繪蹲在馬圈旁,将糕餅遞給一個病弱的老馬奴。
盧致南得知後,笑眯眯的抱着女兒問道:“那老家夥是人還是鬼,繪繪看出來了麽。”
謝玉芙拍了丈夫一下,“你都把人底細查清楚了,還瞎問什麽?”
不料繪繪下一刻便回答:“那位老伯是鬼。”
謝玉芙又是一驚,詢問的視線看向丈夫。
盧致南嘆道:“老家夥本是個馬賊,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傷害無辜。被官府判了十年流徙,前陣子剛放回來。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傷病纏身,沒幾日可活了。我給他口吃的,送他最後一程,算是積德了。”
他轉頭問女兒,“既知他是鬼,為何還把你的糕餅分給他吃。”
繪繪誠懇回答,“住持大師說過了,鬼也分善鬼與惡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做人,一直想做人的。”
謝玉芙輕嘆:“說不定他當年淪為馬賊,也是被逼無奈。”
盧致南沉默了許久,第二日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為老人治療,日日湯藥不斷,居然将老人的性命生生救了回來。後來,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場;再後來,盧致南看他穩重周到,處事公正,讓他當了管事。
老管事對盧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勞任怨。
盧繪和依岚在外闖禍時,是他賠着笑臉将兩個不省心的小丫頭帶回家;盧致南背着謝玉芙狂奔搶花燈時,是他許諾輸家也有羊酒,被旁觀民衆大笑着噓聲;盧繪與阿烏爾定親時,是他喜氣洋洋裏外張羅;後來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獨孤子洵的事告訴盧謝夫婦,還央求他們莫要責罵可憐的小繪繪。
最後,他為了保護盧致南夫婦,慘死于豉陽盧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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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繪繪八歲時,謝玉芙意外懷孕,次年産下一子;隔了一年,她又産下一女。
生盧紀時,夫妻倆還以為是碰巧,再生盧绮後,謝玉芙終于意識到這些年心寬事順,保養得宜,她的身子徹底大好了。
雖說生産順利,但畢竟歲月不饒人,盧致南怕妻子有個好歹,就此避孕,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種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難。
有了親生兒女自是可喜可賀的,但盧謝夫婦扪心自問,最最疼愛的還是長女盧繪。
撫養盧紀盧绮時,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平靜,全不如當年夫妻倆抱着襁褓從鄧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時,那種重獲至寶的狂喜,以及之後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倆略略長大,夫妻倆憂愁的發現,盧紀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執拗的喜愛讀書,而盧绮則像極了謝玉芙那位內向柔弱的生母。
——這叫什麽,自己親生的不如撿來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紀說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書本,不知道他祖父怎麽死的啊!”
“阿绮也是,沒說兩句就哭,連個小婢都能欺負她,真是沒出息,将來可怎麽好。”
如此這般,夫妻倆日常不免言語中帶了幾分嫌棄,有一回被盧繪聽見了,鄭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出異議。
“阿紀雖然愛讀書,但也聽阿耶的話,每日練功習武,絕不會像祖父那樣壯年早逝的。阿绮雖然愛哭,但只是膽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壞。”
“阿耶年少時寄人籬下,受盡欺侮,錯的是大伯父那一家子,祖父祖母也不想那麽早過世的啊!阿绮生來羞怯,錯的是欺負她的人,怎能反過來責怪阿绮太過柔弱呢?”
“阿紀和阿绮尚且年幼,我們正該護着他們,教導他們。實在學不會厲害,還有我呢。哪個敢欺負他們,我定将那人的皮子整整齊齊的撕下來!耶娘以後要是再嫌棄阿弟阿妹,我就不與你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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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謝玉芙撲在丈夫懷中哭了一場,“年幼時,我最恨那些恃強淩弱之人。沒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當年厭惡之人。”
盧致南也嘆道:“是我們狹隘了,天生百樣人,有人剛強,就有人弱小。不能因其弱小,就活該被欺侮。”
“致南。”
“嗯?”
“繪繪仁厚正直,跟你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她明辨是非,是随了你了。”
“廢話!咱們的親骨肉,不像我們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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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是他們在沙州定居的最後第二年。
次年,盧繪就會與阿烏爾退親。幾個月後,盧致南與謝玉芙将會長途跋涉,回到曾經逃離的故鄉神都。在那裏,等待他們的是一場存心陷害的牢獄,一頓莫名其妙的富貴,還有一次從天而降的顯赫過繼。
時光的沙漏緩緩傾斜,砂礫如水流淌,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很快就會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