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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5:許菁娘上——投生為女子,就是這麽倒黴,只是她不服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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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番外5:許菁娘.上——投生為女子,就是這麽倒黴,只是她不服氣

許菁娘剛過十九歲生辰的第二個月,就受庫狄夫人引薦,入宮拜谒褚皇後。

她趴跪在光滑如鏡的殿內金磚上,心口怦怦亂跳。

這半年來她着意結交庫狄夫人,竭盡所能為其排憂解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庫狄夫人能在貴人面前美言幾句。不曾想,結果遠超預期。

“擡起頭來。”頭頂上響起一個威嚴優雅的女子聲音。

許菁娘依言行事,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高挑豐滿的宮裝麗人,寬額廣頤,鳳目張揚,容貌極是美麗。

褚皇後時年三十五歲,此刻腹部高高隆起,懷的正是日後的皇三子瑁。

她饒有興味的看着階下的女子,“庫狄氏多次向本宮提起你,說你是她生平僅見的聰慧女子,精明強乾世所罕見,幫了她不少忙。”

許菁娘再次叩拜,“妾愧不敢當。妾亦存有私心,只要能獲得朝廷特許經營,以後買賣必定一本萬利。”

“你倒老實,什麽都不瞞着。”

褚皇後言笑晏晏,正笑着,忽的語氣一變。“你怎知李氏之子不是其夫親生。這件事他們夫婦共同隐瞞,天知地知,連趙家親長都沒一個知曉的,當年相關的奴婢也一個不剩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許菁娘凜然一驚,立刻答道:“妾在趙之全身邊安插了眼線,得知此人有斷袖之癖,且身有隐疾,根本無法生子。”

褚皇後:“趙之全出了名的行事謹慎,竟會如此不小心。”

許菁娘:“趙之全喜愛豢養娈童,那眼線十歲就遭了他的欺辱。妾身授之以計,他花了三年半的功夫,終成了趙之全的心腹,這才探得辛秘。”

褚皇後笑笑:“你嫁入陳家不到四年,在對頭身邊安插眼線倒有三年半,真是謀慮深遠,不可小觑啊。”

許菁娘額頭沁出幾滴汗,心知這位至尊女子恐怕早就查清了自己的身家來歷。正所謂富貴險中求,此次面聖,她必須一擊即中,給褚後留下深刻印象。

她一咬牙,擡頭答道:“江南團茶行業,本以陳、趙、吳、孫四家為首。十餘年來,四家共同定價,商議行規,大家和氣生財,相安無事。然而六七年前,趙家投靠了廢後王氏的族人,吳家依附在崔貴妃的兄長門下,對陳孫兩家不斷打壓擠兌。三年前,孫家不得已退出團茶業,舉家搬遷。外子百般周旋,陳家也僅得以維持。”

褚皇後輕撫腹部,笑道:“你是過謙了,這幾年陳家雖在團茶業日益衰退,但別的買賣你可做的風生水起。”

許菁娘坦然道:“皇後殿下明鑒,妾身受了外子大恩,自嫁入陳家便籌謀如何振興家業。不止是趙家,還有吳家與孫家,妾身也早早安插了眼線,想着總有一日能用上。去年,廢黜王崔兩位後妃的消息從長安傳來時,妾就知道時機來了。”

褚皇後笑了:“也是你的運氣,若王廢後與崔貴妃始終不倒,你安插再多眼線也沒用,團茶買賣最終還是要拱手相讓。”

“廢後與崔貴妃一定會失勢的。”許菁娘擡頭望向至尊寶座,“她們一定會倒的。”

褚皇後不笑了,銳利的目光猶如出鞘之劍。她俯身向前:“說下去。”

許菁娘吐詞清晰:“只有偏安的朝廷,才會說出‘王與馬共天下’這種話。但凡天下一統,皇權穩固,沒有任何君主會容忍世族繼續張揚。文德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已有三十餘載。如今宇內澄清,百姓安泰,有些規矩也該變一變了。”

“所謂千年的世家,百年的朝廷,在不少人心中,世族尊貴猶勝于皇家。王皇後與崔貴妃皆出身五姓七望,她們不倒,朝廷如何約束綿延數百年無處不在的世家勢力?”

“妾身唯一的顧慮,就是聽聞陛下體弱,恐不堪朝政繁重。”她低下頭,舉臂再拜,“幸有殿下輔佐聖人,于我等寒門子弟而言,娘娘無異于再生父母。”

褚皇後沒有言語,而是繞着許菁娘緩緩走了一圈。

“許多讀了半輩子書的人都沒你看的明白。”她幽幽嘆息,“你身上還有一股殺氣,極少在女子身上能看到這種殺伐決斷之氣,本宮十分喜歡。本宮不缺使喚之人,缺的是一把鋒銳的快刀,你有這份本事麽?”

許菁娘深吸一口氣,擡頭答道:“請殿下降恩一試,妾身絕不令您失望!”

*

只用了三年,許菁娘就讓褚後對她贊不絕口。

褚後想知道的隐秘,想殺的人,想編造的理由,就沒有許菁娘想不出來的。一旦她有了足夠的權柄、人手與錢財,甚至可以越過皇後的親衛,直接将事情辦妥。

朝中第一權臣宇文東閣,既是皇帝的親舅父,也是文德皇帝的托孤大臣,數十年來德高望重,根基深厚,非一日可以撼動。許菁娘明白褚後的心意,褚後打算先逐一剪除宇文東閣的黨羽,再向本人動手。

然而此事談何容易,宇文集團的老臣各個飽經風雨,老謀深算,不但同為佐命大臣,更是與文德皇帝一道平定四海的功臣元勳。

于是許菁娘提議,不與宇文集團的人正面沖突,先解決儲位問題。

她道:“顯貴重臣與販夫走卒沒什麽不同,一樣的趨利避害。如今宇文一黨都眼巴巴的指着太子珙,一旦儲位更易,所有人都會知道宇文氏大勢已去,到時有的是把柄送到娘娘跟前。”

褚皇後大悅:“此計妙極,正合我意。”

許菁娘趁機再道:“還有崔貴妃所出的兩位皇子,如今也有十幾歲了,即将成年,俱是文武雙全,體魄強健。”她重重落在最後八個字中。

褚皇後側目看她,四目中皆有心照不宣的深意。

片刻後,她哈哈大笑:“菁娘真是個妙人!”

幾個月後,皇帝廢太子珙,改立褚後所生的長子琮為儲君,同時将廢太子與崔貴妃所生的兩位皇子三人,一道遠遠打發到地方上任個虛職。

‘即将成年,文武雙全,體魄強健’——體弱的皇帝最聽不得這幾個字,許菁娘覺得,玄武門的陰影恐怕會伴随這個王朝到終結的那一日。

*

褚皇後不是苛刻小氣之人,與滿意同時而來的是大筆賞賜。

曾經遙不可及的官府特許經營早已唾手可得,當年孤立無援時,菁娘尚且能将買賣做的有聲有色,如今有了通天之途,何事不可為。

菁娘不再滿足于僅僅當一個商人婦,除了為皇後乾幾件見不得人的髒活,她想要參與到更宏大更壯闊的領域中,縱橫捭阖,呼風喚雨。

而此時,陳翁也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郎君于妾身有救命大恩,您還有什麽吩咐,菁娘一定照辦。”菁娘望着病榻中須發皆白的老人,誠心許諾。

陳翁搖頭:“你我之間,別再說什麽恩不恩的。當年老夫拉了你一把,你早已數倍回報給陳家。如今江南團茶,陳氏一家獨大,只要大郎不糊塗,這份富貴足夠他幾輩子衣食無憂。至于其他買賣,那是你辛苦所得,與陳家無乾。明日我會召集族人,将産業分割清楚。待我咽氣後,你來去自由,陳家不可以守寡的名義鉗制你。”

“多謝郎君寬厚。”許菁娘垂下眼睑,她喜歡聰明人,“郎君放心,妾身定會照看郎君的兒女們。”

陳翁連連嘆息,“大郎狹隘貪暴,無才無德。老夫諸兒女中,唯有冬娘靈慧,可惜所嫁非人,都是老夫的過錯。菁娘若有餘暇,多照拂照拂冬娘母子吧。”

許菁娘扯了下嘴角,心想你也知道啊。

遠見睿智如陳翁都不能免去男女偏見,這世道還有什麽指望呢。除了褚皇後,這世上大概不會再有人對女子委以重任了吧。

*

陳翁出殡那日,許菁娘站在漫天紙錢中,忽然生出幾分恍惚,往事歷歷在目——

菁娘的兄長從娘胎裏帶了不足,孱弱的連站立都艱難。許父曾經接二連三的納妾,可惜始終無法再有子嗣,希望破滅後只能耗盡家財,竭力為長子續命。

那年,她的兄長眼看撐不住了,許父許母不知何處聽來一個偏方,說要百年靈芝佐藥方能救命——小小縣城中,只有一家人有百年靈芝。

那是個丢了官的有錢老吏,腐朽而殘暴,是鄉間一霸。

半年前,他調戲少女時曾被菁娘當衆斥責,此後懷恨于心。

那日,他将百年靈芝放在許父許母面前,說要納菁娘為妾。

對,納妾,而且還要寫賣身文書。

望着那個老官吏渾濁殘忍的眼珠,菁娘知道自己如果嫁過去,會有什麽下場。

上一個惹怒那老官吏的婢妾,被打的遍體鱗傷後扔給一衆惡奴家丁淫辱折磨,沒幾日就斷了氣。

菁娘将這些實情告訴雙親,苦苦哀求不要将她推入火坑,換來的卻是許父一通責罵,許母則是痛苦流涕,還要讓她體諒父母,為了許家香火就犧牲自己吧。

父母知道她此去必死無疑,知道她将受到難以想象的折磨,但他們還是要送她進火坑。

菁娘的心就此冷透。

次日,她跪到富賈陳翁面前,懇求他救她一命。

所謂百年靈芝,并不是什麽物件,只要有銀子就能買到。

“郎君娶了我吧,我會很有用的!請郎君相信我!”——十五歲的許菁娘走投無路,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天地茫茫,她唯一的本錢就只有自己。

同縣而住,陳翁欣賞菁娘的才乾很久了。他知道菁娘小小年紀就八面玲珑,持家有道,眼界手腕更是非一般人可比。思索了兩日後,他親自去鄰縣買來一株‘百年靈芝’,外加一筆不菲的聘錢,将菁娘娶為續弦。

憑良心說,陳翁對她不錯,不但救她于水火,還給她自由行事的權力。即便如此,憶起新婚當夜陳翁趴在她身上喘氣的情景,她還是惡心的想吐。

可陳翁已經是她當時最好的選擇了。

生而為女子,就是這麽倒黴。

後來那殘暴的老吏聽聞菁娘得了褚後的青睐,吓的瑟瑟發抖,仿佛渾身的肥肉都抖下來。

菁娘沒打算尋私仇,而是搜集齊證據,直接以‘殘害數條奴婢性命’的罪名告了官。當地官府為了讨好她,特意重判,将絞刑改為淩遲,足足刮了那老吏幾百刀才完。

那是菁娘生平第一次品嘗到權力的美味。

聽着那作惡多端的老吏發出一聲聲凄厲的哀嚎,她心中無比快慰,仿若痛飲美酒,又似是一勺勺清涼的水潑在灼熱憎厭的傷處。

她想要更多的權力,只是為褚皇後暗中乾些髒活可遠遠不夠。

*

數月後,許菁娘将一份密報親自遞到褚皇後手中,“韓國夫人對心腹乳保竊言道,陛下已允諾她入宮為妃。”

褚皇後神情自若,随意的看着紙卷,“誰讓你監視本宮的阿姊了?”

許菁娘沒有回答,反而道:“陛下前些日忽召內侍省洪大監,詢問冊封外命婦為妃的事宜,看來陛下的确動了這個心思。”

褚皇後将紙卷丢在一旁,“誰讓你暗中窺伺陛下了?”

許菁娘繼續道:“昨日,妾親往韓國夫人府一行,勸說韓國夫人打消這個念頭。”

褚皇後唇角浮現一抹冰冷的笑意,“誰說本宮不同意此事了?”

許菁娘:“妾身勸說韓國夫人‘安安分分當個外命婦,你要什麽榮華富貴皇後都能給你。珠寶華宅,亭臺樓閣,再養幾個俊俏的面首,自由自在,豈不遠勝入宮為妃’。”

“可惜,韓國夫人口口聲聲難忘陛下恩情,還與微臣掰扯了幾個典故。什麽漢武之母王娡舉薦妹妹進宮,什麽飛燕合德姊妹同入宮闱,都是佳話雲雲。微臣耐不住性子,就直白的告訴韓國夫人,以前的确有許多姊妹一同伴駕的‘佳話’,以後也還會有許多這樣的‘佳話’。”

“但皇後殿下與她們統統不一樣,皇後不要什麽狗屁佳話,皇後要的是權柄穩固,萬無一失。只有皇後賜予下去的,夫人才能拿着,皇後不給的,夫人不能自己硬要。”

褚皇後斂去閑散的笑意,凝視菁娘許久。

良久後,她輕嘆道,“只有菁娘明白本宮,就連本宮親手提拔的王昧等重臣,都覺得此事并無不可,順了陛下的意又有何妨,反正是同胞姊妹,利害相關。”

許菁娘擡起頭:“此言荒謬!所謂人心不可測,如今娘娘與陛下夫妻同心,毫無隔閡。一旦韓國夫人入局,娘娘夙興夜寐的操勞國事時,韓國夫人日夜陪伴陛下,此消彼長,往後的局面還能一切如故?”

“就算韓國夫人淡泊名利,她的兒女呢,她的門客奴仆呢?待到韓國夫人的兒女長大,各自婚嫁,各有姻親與勢力,還能一如既往的聽憑娘娘安排?”

“萬一韓國夫人誕下皇子,各方勢力難免生出別樣心思。依臣看來,在這座皇宮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只能出自皇後之腹,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娘娘的同胞姊妹!”

說這些話時,許菁娘語氣熱忱,眼神真摯,拳拳一派忠心為主的氣魄。

這是她豁出性命的押注。

韓國夫人是必死的,就看褚皇後派誰來辦這件差事。

倘若派她去辦,說明在褚皇後心中,她許菁娘與那些暗地裏乾髒活的鷹犬爪牙并無什麽區別,可以被随時棄用;若褚皇後讓她回避此事,才說明她與旁人有些許不同。

褚皇後眼中微閃光芒,“可惜了,菁娘的勸告,阿姊沒聽進去。”

*

幾日後,韓國夫人因病暴亡。

皇帝哭的腦暈目眩,一頭栽倒在褚皇後懷中,嘤嘤抽泣個沒完。

隔着層層珠簾,許菁娘的視線對上了褚皇後,彼此心知肚明。

許菁娘低低伏拜,額頭碰觸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這是表明絕對的忠誠,也感激褚皇後沒讓她的手沾上韓國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這樣,以為她是在憂懼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淚,頗為感慨:“皇後身邊這許多人,唯菁娘恭順老實,毫無飛揚跋扈之态。”

褚皇後笑了笑,有點想翻白眼。

*

又過了三年,宇文東閣身死族滅。至少明面上,朝中再無褚後的政敵。

褚皇後愈發信任菁娘,不但将暗衛的指揮權交給她,還允她私設金庫,豢養死士。

“菁娘這些年為本宮出生入死,本該如此。”褚皇後笑吟吟的招手,“過來,走近些,本宮問你,那個周思清是你什麽人,纏着你快兩年了吧。”

許菁娘引以為傲的冷靜瞬時飛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後笑道:“本宮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無故糾纏,你早取他性命了。說說吧,究竟怎麽回事?”

許菁娘心中閃過一段懷念的往事。

她是寒門富戶的女兒,祖上出過幾個官身,傳至菁娘父親這代,尚有幾分餘財;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強算是耕讀傳家。

兩家毗鄰而居,一雙小兒女自幼相識,周思清比菁娘大兩歲。如果沒有意外,多年後兩家應該會結為親家。

周思清逐漸長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遠揚,還不知從何處學來一手妙至毫巅的畫技。周家族長十分欣賞這位遠房侄兒,不但時時資助錢財,還竭盡全力将周思清送進天下聞名的書院進學。後來他的獨子夭折,更生出了過繼周思清的念頭。

周家父母的态度開始變了——就憑兒子這等長相才華,哪怕不過繼給族長,待将來高中功名,盡可以娶一位高門貴女,光耀門楣嘛。

待到許菁娘十三歲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終于同意将長子過繼給族長。

周思清趴牆頭,歡歡喜喜的跟菁娘說,“族長伯父與我家耶娘大不一樣,他性情豁達,淡泊名利。他說了,我的親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讀書,待我考取功名,就來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讀書去了,半年後被山長帶着去游學,一年半後進京趕考。三年後,他果然考取了明經進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鄉時,菁娘已嫁給一名老年商賈為續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這麽多年他始終未娶,兩年前聽聞陳翁已故,便又來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為妻。

“倒是個癡情郎君。”褚皇後難得動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辦了,本宮封你為國夫人,到時風風光光辦一場婚事。咦,你一個勁的搖頭是什麽意思?”

“唉,你是愛極了那周郎吧,覺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聽予一句勸,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懷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宮。

次日,她親自搜拿廢太子的潛邸舊部時,發現當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廢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體鱗傷的少女,距離少女不遠處,還有一具正在腐爛的年輕男子屍體。

惡臭沖天,白花花的蛆蟲爬滿了少女的傷口與那具腐爛的屍體上,許多見慣了死屍的暗衛都被惡心壞了,往少女身上澆了好幾桶清水,才将蠕動的蛆蟲沖乾淨。

*

少女醒來後,說清來龍去脈。

她本是農家女子,家貧無以為繼,父母将她賣入娼樓。做了幾年皮肉生意後,同村的竹馬尋上門來,将跑船幾年辛苦積攢的銀錢拿出來,說要給她贖身。

少女相貌尋常,除了有幾分潑辣,別無長處,本也掙不了幾個錢,不過左仆射家的公子偶爾會來光顧她,找些不為常人所知的惡心樂子。

鸨母很痛快,打算收錢放人,誰知左仆射公子得知此事,趁着酒興也說要贖人。鸨母心道這些官宦公子沒個常性,誰知酒醒後還認不認,就讓少女自己選。

少女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拉着竹馬小郎扭頭就走,毫無猶豫。

左仆射公子酒醒後大發雷霆,覺得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臉,于是派出家丁在半道将兩人擄走,關入家中地窖。

左仆射公子先毒打了兩人一頓出口氣,然後讓少女改口,自願賣入左仆射家中為奴婢。

少女一看情形不對,就想服軟了,誰知竹馬小郎抵死不肯。

左仆射公子抽一鞭子問一句,問一句小郎罵一句,他痛罵左仆射道貌岸然是個僞君子,居然養出這種人面獸心的兒子。

左仆射公子越來越生氣,打的精疲力竭後走了,說要活活餓死他們。

竹馬小郎傷勢過重,當夜就死了。

少女靠着地窖縫隙滴下來的雪水苦苦支撐了數日。

鐵鎖鏈将兩人鎖在地窖一東一西,兩人看得見摸不着。

少女拼盡全力向前爬去,始終摸不到心上人的一片衣角,就這麽眼睜睜看他慢慢斷氣,然後屍體逐漸腐爛,眼眶與破裂的頭骨處生出一條條蛆蟲。

世上真有地獄麽?她已經在那了。

從此以後,她什麽都不怕了。

*

左仆射犯了謀逆大罪,被滿門抄斬。

少女原本無仇可報,但菁娘讓她混入行刑人中,親手處決了左仆射公子。

沒人知道少女是怎麽對付左仆射公子的,當她滿身染血的回來時,向菁娘俯首跪拜磕頭,發誓要用一生來報恩。

于是,這名少女就留在菁娘府中了。

她讓菁娘給她取個新名字,父母與鸨母給她的名字,她都不想再用了。

菁娘望着漫天飄落的碎雪,“天降瑞雪,歲逢大吉,以後你就叫歲娘吧。”

此後,她重用的心腹死士都以‘歲’為姓,從歲一到歲幾十不等。

“窮人家的女兒,就是這麽個命。我早就認命了,可他不認命。他說當年看着我被賣入娼樓,他無能為力。如今,他再也不能第二次看我被賣入火坑。”

歲娘早已空洞的眼眶落下熱淚,她撫面恸哭,“早知道我們的緣分這麽短,我決不管什麽狗屁規矩。早早跟他在一處,相好幾日也是好的!”

菁娘默默聽着,第二日就去找周思清,“我殺過人,殺過很多人,以後肯定還要為皇後娘娘殺人的,你還願意娶我嗎?”

周思清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他生性明朗達觀,又生來運氣極好,凡事都能往好處去看。

“皇後是因為權位不穩,才需要你乾那些事的。待皇後四平八穩了,你還殺什麽人啊,殺雞都不用了!到那時,咱們快快活活的過日子,你也學班學士編本書,或者學庫狄夫人,興修水利,造福百姓,好不好?”

被陽光照耀的人,身上總會生出暖意,即便是菁娘這樣久居暗夜之人,也被感染的高興起來,仿佛未來之路盡是鮮花雨露。

*

婚禮十分簡單,婚後第二年菁娘産下一女,起名周淇——取自詩經《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些年是菁娘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夫妻情深,幼兒可愛,褚皇後清除宇文東閣及其黨羽後,也進入了權力的平順期,與皇帝并稱‘二聖’,的确沒多少髒活要菁娘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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