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番外5:許菁娘上——投生為女子,就是這麽倒黴,只是她不服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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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菁娘抽空回了趟家。
她的兄長病入膏肓,許父許母知道女兒如今手握大權,苦苦哀求女兒找太醫尋靈藥,無論如何要給兒子續命。
菁娘很和藹的笑笑,然後悠然坐在院中,聽着屋裏傳來兄長的痛苦呻|吟。
這呻|吟曾是她年幼時的夢魇,如今卻猶如秦樓聽戲——真好聽啊,讓人滿心暢快呢。
兄長不久後病故,許父許母傷心欲絕,很快也跟着去了。
許菁娘一滴淚也沒流,将他們一家三口草草葬了,從未拜祭——在父母兄長求她犧牲自己,賣身給那殘暴的老吏時,她就沒有親人了。
幾年後班學士告老歸鄉。
臨走前,她勸菁娘:“我明白你的志氣,但聖人的刀子不是那麽好當的,這條路你走的越久,越難以脫身。切記,當退則退!”
褚皇後得知此事後,召她來問:“你要走麽?”
菁娘搖頭,“微臣不走。”
再過幾年,庫狄夫人前來向褚後告別,說要扶着亡夫的棺椁回鄉,在鄉野教養兒子。
離開神都前,她握着菁娘的手誠懇勸道:“你現在罷手還來得及,你給聖人立了那麽多功勞,她會厚待你的。你現在急流勇退,有錢財爵位,有夫婿女兒,餘生會順風順水的。”
褚皇後又召她來問:“你要走麽?”
菁娘還是搖頭:“微臣不走。”
又過了好幾年,太子琮病故,褚皇後迎來她此生最棘手的敵人——她的親子,太子瑛。
從任何方面看,太子瑛都是無可挑剔的儲君,身強體健,文韬武略,果敢明審,在朝中一呼百應,頗有文德遺風。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個發號施令的人,即便是母子,一旦踏入權力的鬥獸場,也只能活下來一個。
菁娘又開始忙碌了,她要将太子瑛的所有明暗勢力都摸清楚,決不能給太子瑛發動第二次玄武門之變的機會。
一時間風聲鶴唳,朝野上下紛紛站隊。
周思清頭一回向菁娘開口,希望她适時引退——當時他已經在病榻上躺了數月,病骨支離,瘦弱不堪。
他哀哀的懇求妻子,“我們走吧,不要摻和這件事。太子賢明端正,皇後要除掉他,根本不是為了社稷天下,僅僅是為了私欲。她欲壑無窮,不會滿足的,你要為她殺人到何時?為了長長久久的掌權,皇後什麽事都做的出來,她會将你拖入十八層地獄的!”
“好好,你先別着急,躺下喝藥,這事待我回來再說。”菁娘忙的無暇他顧,随口應付了他幾句,就匆匆出門了。
一個月後,她在追殺太子餘黨的途中收到了家中急報——“郎君病危,請家主速歸。”
菁娘霎時間天旋地轉,但她咬牙撐住,為了避免當地官吏私相授受,硬是等到叛黨盡數落網才走——這一耽擱就是三日。
快馬奔馳回家後,迎接她的是一座素白色的靈堂,以及被燒成灰燼的書畫手稿。
*
将巴結谄媚之人趕走後,周思清的喪儀愈發冷清。
許菁娘疑惑,她記得周思清自幼人緣極好,無論在何處都能結交到許多友人。
出殡的前一夜,周家的族長夫人忽然趕到,親手上了三炷香,落了幾行淚。
她是周思清的遠房伯母,也是過繼後的母親。
“他們都說,過繼兒子要挑年幼的,從小養起來才有情分,哪有過繼十幾歲小郎的。”
周母望着靈位,笑容悲戚,“我沒理他們,我與郎君幾十年夫妻,時常拌嘴,難得這一回志同道合,全都想要思清做兒子。”
“思清是多好的孩子啊,謙和有禮,豁達率真,有他在家裏說說笑笑,天也敞亮了,老祖宗飯都能多吃一碗,阖府上下沒有不喜歡他的。”
“我悄悄找人給思清算了命,大師說思清是天生的好命格,唯有婚姻是一道大坎,但只要他乖乖聽從親長吩咐,此生必定平順安泰,圓滿無憂。”
“可他就是不聽,非要娶你!”
周母忍不住湧出淚水,“這幾年因你兇名在外,兩手血腥,思清的同門好友都不和他來往了。這兩年你幫着皇後陷害太子,清除東宮屬臣,思清更受孤立!”
“思清的恩師原本多麽看重他啊,忍痛将他革除師門;還有我家郎君,撐着最後一口氣将思清除族,連奔喪都不許思清去。”
“這些你都不知道吧,思清怕你動殺心,是以拼命隐瞞。他瞞的這樣好,所有悲苦都自己咽下了,你卻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趕上,你到底有沒有心肝!”
送走周母,許菁娘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書房。
周思清在臨終前,将自己所有的書畫手稿——包括之前向親友索要回來的,盡數焚毀,一張都沒剩下。
許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學都是親長玉恩師盡心栽培出來的。他辜負了他們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學都還回去。
周思清臨終前逐一焚燒手稿,卻沒給她留下只言片語,是不是在怨恨她?
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卻什麽都沒能給他,甚至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她自負無所不知,偏偏沒有察覺枕邊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時,周思清在學堂中讀了書,回來就逐字逐句的教給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兩個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轉眼,半生已過,徒留唏噓。
太子瑛被廢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後一絲柔軟,此後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許菁娘進宮面聖。
褚皇後望着她蒼白冷漠的面孔,默然無語。
外面傳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透過打開的花窗,她們看見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撫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寧公主拎着馬鞭連蹦帶跳的趕上去,身後跟着長長一串鮮花般活潑美麗的小宮娥。
永寧公主追上杜氏,“聽三兄說,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麽?”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為嬌豔,她掩飾不住自得之意,嬌嗔道:“哎喲喲,妾身明明讓太子晚些說,太子真是的!哦對了,妾身還未賀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馬品貌雙全,當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兩人邊走邊說,笑聲逐漸遠去。
“看她們無憂無慮,真好啊。”褚皇後一聲喟嘆。
許菁娘淡淡道:“公主與太子妃能這樣無憂無慮,是因為聖人替她們擋住了所有狂風暴雨。若非聖人牢牢占據皇後之位,後宮再來一個寵妃,公主與太子妃還這般無憂慮麽。崔貴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廢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後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麽?財帛,食邑,田莊,你已應有盡有了。你為朕做了這麽多事,幾次三番拒絕離開,你究竟想要什麽?本宮終究不能給你列土封疆,如今賞無可賞,本宮真不知該如何面對你了。”
許菁娘緩步上前,掀開兩片長袖,露出潔白的手腕。
褚皇後驚呼:“這是怎麽回事?”——只見兩只手腕上傷痕累累,橫七豎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陳舊,顯然是事隔多年。
許菁娘舉着兩只手腕,“兄長生來不足,體弱多病,我卻身強體健,百病不生,學什麽都事半功倍。巫醫說,微臣的聰明才智與強健體魄,本該是兄長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長的運數——可我明明晚兄長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兩年,兄長的弱症又是因何緣故?”
“可是父母對這話堅信不疑,認定是我搶了兄長的好命格。從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雙親沒法讓我與兄長換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長發病時,就給微臣割|腕放血,讓兄長生飲同胞妹妹的鮮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傷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傷口永遠結不了痂。微臣年幼時一聽見兄長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縮痛哭,肝膽懼寒。直到兄長聞到血腥味就惡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過此劫。”
“就因為微臣是女子,聰明伶俐是錯,身強體健百病不生更是錯;因為兄長是男子,孱弱如雞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家財耗盡、典屋賣女,也要保住兄長傳宗接代,根脈香火真有這麽要緊麽?!”
菁娘上前一步,雙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騰,“聖人不必煩惱該如何賞賜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邊,看着聖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遠,站多高!微臣願此生報效聖人,哪怕前途叵測,結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褚皇後倏然站起,緊緊握住她的肩頭,“好菁娘,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君臣心在一處!他們天天罵本宮牝雞司晨,本宮偏要做出些驚人之舉給他們看看!”
這日之後,許菁娘終于成了褚皇後真正的心腹,權勢通天,無所不至。
*
幾年後,皇帝駕崩,太子瑁繼位,褚皇後成為褚太後。
褚後撫摸着使用多年的印玺,發出不舍的嘆息:“菁娘,莫非本宮真要還政給新皇?”
“還個鳥。”許菁娘冷漠道,“姓杜的一家子雞犬升天,他們也配?”
褚後哈哈大笑,“菁娘啊菁娘,予沒有你可怎麽好。對了,淇娘婚後過的如何?”
許菁娘微微蹙眉,“夫婦二人不問世事,每日吟詩描眉,看起來挺快活的。”
褚後感慨:“淇娘怎麽絲毫不像你呢?心性,才乾,沒一點沾邊的。”
許菁娘:“微臣已經想開了,就讓他們自去快活吧。”
褚後定定道,“希望永寧也能如此快活。”
*
次年,褚後成功發動政變,将郦瑁廢為陵陽王,貶出神都,另立幼子郦瑜為新君。
朝堂內外一時魑魅暗湧,魍魉潛伏。
褚後高坐龍椅,冷冷道:“慕容氏意欲謀反,驸馬知情不報。永寧在殿外跪求許久了,但予以為驸馬罪當同謀!”
許菁娘:“聖人勿惱,微臣的好女婿也牽涉其中了,不過微臣猜他是受人蒙蔽,被诓騙入局的。”
褚後:“你打算怎麽辦?”
許菁娘漠然道,“這種蠢貨不知日後還會惹出什麽禍事來,留之無益。淇娘會傷心一陣,但她日後還會遇到更合心意的郎君。”
褚後笑了,“你我君臣想到一處去了。”
數日後,慕容驸馬死在天牢中。
當日夜裏,許菁娘端了一杯‘亂離殇’放在崔明祯面前,冷漠道:“放心,沒有痛楚,就跟睡着了一樣。”
崔明祯哭的涕淚縱橫,苦苦哀求:“淇娘已有身孕了,讓我見一見孩子,還有幾個月孩子就出世了,叫我見它一眼!”
許菁娘冷笑:“就你這點膽色,也敢學人議論朝政?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作死。如今事敗了,你就該以身祭鼎,哭什麽哭!”
門的另一側,周淇被歲娘等人牢牢扣住。
她不住掙紮,嘶啞着嗓子哀求,“阿娘,放崔郎一條活路吧!我們從此遠走他鄉,隐姓埋名,過粗茶淡飯的日子!求求阿娘了,阿娘放過我們吧!”
許菁娘冷笑連連,“你們倆自幼錦衣玉食,每日少一錢熏香就過不下去了,還說什麽粗茶淡飯!歲三別磨蹭,快動手。”
歲三上前幾步,手法熟練的将毒酒灌入崔明祯喉中,此時尚且兩眼俱全的歲九上在旁捧着托盤侍候着。
周淇親眼看完了這一幕,似是被驚吓過度的孩童,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響。
許菁娘走到女兒面前,冷靜道:“莫學那等軟弱沒出息的哭哭啼啼,以後阿娘會為你尋一個更好的郎君。心硬些,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周淇的眼神呆滞而迷茫,她癡癡笑起來:“阿娘,你是不是覺得,只有像你和陛下這樣敏銳決斷之女子,才配好好活着?像我這等軟弱愚蠢的廢物就只能事事聽你擺布?”
說完這話,她就一頭栽倒暈了過去。
歲娘有些不安:“這樣不好吧。”
許菁娘:“有什麽不好。”
歲娘輕聲:“當年奴婢也是這麽眼睜睜看着心上人斷氣的。”
許菁娘蹙眉,“這如何一樣。你的郎君為了你寧肯被活活打死,崔明祯這沒出息的,附庸風雅,明知那幾人對太後多有不敬之言,還敢與之結交,這就是對淇娘不忠!”
歲娘輕嘆:“奴婢看着淇娘長大,她性情柔弱,與夫人大不一樣,奴婢怕……”
“沒什麽好怕的,過幾年就什麽都看淡了。”許菁娘斷言。
直到周淇醒來時,許菁娘才發覺不對。
她一時癡傻呆笑,一時莫名哭泣,一時又自言自語,偶爾還會忘了崔明祯已死,四處詢問‘祯郎買香回來了麽’,‘祯郎在書房麽’,嚴重時甚至忘了周思清已過世多年,捧着鮮花笑嘻嘻的‘阿耶今日作畫麽,淇娘來調制色料好不好’。
許菁娘大驚,幾乎搬來整個太醫院,然而多方診斷之下,都只有一個結論:受驚過度,悲恸逾常,神智受到嚴重刺激。
俗稱:瘋了。
許菁娘難以置信,幾經診斷後不得不接受現實。
這個打擊不可謂不大,她不禁反省,“歲娘,你說是不是我太剛愎自用了。”
歲娘無話可說,只能安慰道,“淇娘還有身孕呢,說不定生下孩兒就好了。”
許菁娘勉強振作精神,“對,我還有孫兒。”
幸好周淇瘋歸瘋,只是文瘋子,不是武瘋子,最癫的舉動不過是與不存在的崔明祯說悄悄話,并無更激烈的舉動危及胎兒。
*
不論家事如何,時局急劇變動。
褚承謹三天兩頭的上呈‘祥瑞’,褚立謹不斷鼓動‘褚氏天命說’,褚後意圖奪權稱帝的野心已表露無遺,朝野一片嘩然。很快烽煙四起,郦氏宗親紛紛起事,眼看就要天下大亂。
褚後在鳳儀殿中煩躁的走來走去,“菁娘,你說本宮是不是應當滿足于太後臨朝,如今烽煙四起,萬一這錦繡江山頹敗在本宮手中了呢?”
許菁娘心硬如鐵,毫不動搖,“司馬氏背棄洛水之盟,謀奪曹魏天下時,可曾想過江山頹敗?隋開皇謀奪女婿皇位,屠戮宇文皇族時,可曾想過江山頹敗?為何男子攪動風雨鬧的天下大亂時毫無顧忌,怎麽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諸多顧慮!”
褚後深吸一口氣,“菁娘說的對,朕不能在這個時候軟弱。此刻該想的是如何掌控局勢,而非猶豫遲疑!菁娘過來,看看朕點誰去揚州平叛為好。楚王弟如何?”
許菁娘翻看着層層疊疊的卷宗,點頭道:“聖人明鑒,楚王甚好。”
褚後:“最好再點兩名副将,……前去輔佐楚王。”
許菁娘立刻道:“臣舉薦二人,李固,陳傳之。前者與寧氏兄弟有舊怨,後者全靠聖人提拔才有今日,對聖人忠心不二。”
褚後大喜:“好!”
數月後,楚王平定揚州之亂,王昧伏誅,陳令則滿門被殺,群臣噤若寒蟬。
萬事俱備,朝中再無人阻擋褚後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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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結束的數日後,周淇瓜熟蒂落,順利産下一個健康的女嬰。
這孩子少哭多眠愛吃,乖巧可愛,小小的手腳結實有力,稍逗兩下就咯咯直笑,天真嬌嫩的笑聲仿佛漫長嚴寒後的第一縷春風,瞬時消融了魏國夫人府的冰封死寂。
許菁娘看了眼歲娘簪了滿頭的鮮花,吐槽道,“你從不打扮的。”
歲娘摸摸發髻,“不好看麽。”
“像個老妖精。”
歲娘抱起獾子往庭院走去,“夫人真是毫無情趣,不像我們獾子,知道什麽好看,什麽好吃。哦哦,獾子乖,再摘幾朵花兒給老奴戴上。”
望着嬰孩柔嫩的小臉與清澈的眼眸,許菁娘的心中柔軟的都要化了。興許就是因為這份心軟,她答應了裴王妃的‘交易’,用楚王父子的生路換回了周思清留存世間的唯一畫作。
一來,經她反複查證,楚王的确對裴王妃所為毫不知情,更不曾參與其中;二來,就算日後楚王有所異動,她立時可将其斬草除根。
楚王已是當今郦姓諸王中數一數二之人了,許菁娘尚且不放在眼中,收拾餘下宗親于她不過是殺雞宰鵝爾。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些被她輕視的宗室會給予她致命的一擊。
曹王世子行刑當日(也是楚王父子出城之日),與世無争的慶平公主與從不冒頭的東萊郡公暗中串聯,在絕望中拼死一擊,更有數家東都顯貴暗中搗亂,聲東擊西,致使周淇母女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
許菁娘心急如焚。
日夜兼程,追擊七八裏後,她眼睜睜看着親生女兒活活摔死在自己面前。
渡口大戰後,她顫抖着雙手接過裹着陌生嬰孩的襁褓。又過了三個月,她下令停止搜索,為孫女立了衣冠冢。
歲娘泣不成聲,“真不找了麽,獾子…獾子說不定還在人間…”
許菁娘搖頭,“三個月來我們搜遍了渡口兩岸,那些賊子非死即傷,都已落網。你親自帶人挨家挨戶的搜,所有差不多大的嬰孩都一一過目,可有獾子蹤影?”
“我們不要自欺欺人了。江水湍急,時疫兇猛,壯年男子都未必能活,何況一個小小嬰孩。若不定,獾子已與那些染疫而死的屍體被一道焚燒了。”
“萬一呢?若是有萬一呢?”
“……那就讓她當個尋常百姓吧。”
許菁娘獨自回到書房,展開那副被撫摸了無數遍的畫卷——畫中的少年秀美靈動,笑容無邪。
看着看着,她不禁落下淚來。
思清聰敏豁達,大智若愚,懂得在激流中保全自己,即便不做官也能潇灑快活。倘若他沒遇到自己,大約會一生順遂吧。
如今,她連思清最後的骨血也弄丢了,怕是在夢中思清也不願再看她一眼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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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菁娘入宮禀報結果。
女皇沉默許久,撫着她的肩頭嘆息,“都是為了朕,菁娘才會遭此橫禍,孑然一身。”
許菁娘:“不,微臣不是孑然一身,微臣還有陛下。陛下新朝甫立,微臣願赴湯蹈火,輔佐陛下建萬世基業!”
女皇感動至哽咽,久久拉着她的手不放。
至此,她完全相信了菁娘對自己的忠誠,幾乎将壓箱底的一切都托付給了她。
這年,許菁娘還不足五十歲。
失去所有親人後,她迅速衰老,身軀伛偻,偶爾需要拄着玄木杖走動。
她成了徹頭徹尾的孤臣,沒有父母手足,沒有婚姻兒女,六親斷絕,就是淨了身的宦官都沒她孤的這麽徹底。
既是孤臣,她再無需顧忌什麽,行事愈發狠辣無情。
春去春又回,繁花似錦,但歲娘再也沒簪過鮮花。
她看着周淇長大,看着獾子落地,她早就把她們看做自己的骨肉了。
魏國夫人府成了神都中人人噤若寒蟬的龍潭虎xue,關着心已死寂的主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