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番外6:許菁娘下——臣已決意死戰到底,陛下何故先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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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番外6:許菁娘.下——臣已決意死戰到底,陛下何故先降
十幾年光陰匆匆而過。
盡管早已宣布孫女葬身河底,這些年依舊有層出不窮的女童或少女‘湊巧’出現在菁娘面前——這些小娘子或酷似周淇,或神似崔明祯,甚至還有與菁娘年少時有幾分相像的。
歲娘愠怒:“幸虧夫人當年在獾子身上早留了印記,否則不是受騙上當,就是傷心失望。哼,這些利欲熏心的東西!”
菁娘淡淡道:“好好安置這些孩子,将幕後之人揪出來收拾了。”
歲娘想到獾子若是活着如今也這麽大了,不禁對這些假冒的小女娘生出幾分憐惜之意,“對,孩子無辜,躲在後頭的人才是可恨。不給他們些厲害瞧瞧,還當咱們好欺負呢!”
對于當年的漏網之魚楚王,許菁娘也從未放松過警惕,多年來不斷派出細作到涼州探查。
自幼被傳體弱不足的世子郦璟當年接連受到驚吓,高燒數月不退,徹底燒壞了腦子。如今雖已成年,但羸弱佝偻,癡傻不堪,無論楚王請了多少名醫都不見好轉。
而楚王本人,除了兢兢業業鎮守邊關,就是三不五時上奏表感謝女皇的撫育之恩,并且多年來未再有任何子嗣。
對于這樣一對可說是毫無未來可言的父子,即使心狠手辣如許菁娘,也想不出非殺他們不可的理由。
但楚王畢竟是文德皇帝現存世間的唯一一子,許菁娘無論如何都難以放心,思之再三,谏言女皇給楚王再賜婚一位王妃。楚王得知後只提了一個要求,希望新王妃不要太過年少。涼州苦寒,世子癡愚,需要一位成熟明理能吃苦的王妃主持王府。
女皇聞言長嘆一聲,感慨了兩句‘十五郎親緣淺薄,命途坎坷,就依了他吧’,然後按照楚王的要求,挑選了一位出身名門且寡居三年的陳氏娘子,連同十餘名體健貌美的婢女,一道送去涼州。
婚後,楚王與陳王妃相處融洽,然而數年過去,楚王府依舊沒有任何嬰孩誕生。
許菁娘都覺得自己太多疑了,楚王自幼寬厚仁愛,循規蹈矩,甚至有幾分拘泥怯懦,人家好端端的縮着頭過日子,她何必非要尋釁找茬。
何況,她也老了,精力大不如往前,曾經不可一世的女皇也漸顯疲憊老态,她們君臣二人都不再适合四處出擊,到處樹敵了。
許菁娘知道,是時候收縮勢力了。只要穩住神都,就可保女皇安享晚年,平順終老。
*
鳳臨十四年夏初,許菁娘與往年一樣前去水鏡聽風苑,參加永寧公主主辦的謝誕盛會。
近來她衰老的厲害,愈發孤僻不愛出門。坐在二樓聽了幾支曲子,她覺得差不多給足了永寧公主面子,就打算離開了。
經過回廊時,迎面走來一名華服少女。
這少女似是剛來神都,舉止笨拙,神情天真好奇,淺麥的肌膚像是吸飽了陽光般生機旺盛。她看左右行人都避開許菁娘一行,低頭站在一旁,連忙有樣學樣。
菁娘心中一頓,不自覺的慢了腳步——那秀麗的眉眼、愛笑的唇角、還有柔和稚嫩的側頰弧度。即便世上再無一人記得這副面貌,她也至死不忘,那是深深镌刻在她心底的模樣。
菁娘不敢顯露任何異樣,照常上車回府,同時吩咐歲娘安排人手潛入二樓更衣所,伺機驗證那少女的身份。她僵硬的坐在內寝中,身軀仿佛凝固成石,滴漏異常緩慢,仿佛過了幾十年那麽久,歲娘終于氣喘籲籲的回來。
她眼含淚花,顫抖的撲到菁娘腳邊:“…是她,三顆朱砂痣,是獾子…真是獾子!咱們的獾子還活着!好好的活着!她回來了!”
她哭的聲噎氣堵,“蒼天有眼吶!”
菁娘忽然沒了力氣,一頭往後倒去,全身虛脫的近乎暈厥。
歲娘扶着她,“快快,夫人,咱們快去将獾子接過來…快…!”
“接回來做什麽?”菁娘強壓瀕死般的心悸,目光既欣喜又悲傷,“我還能活多久?”
歲娘踉跄後退,神情呆愕。
許菁娘:“你适才也看了,獾子必然是遇到了好人家,不然不會有那麽快活的神氣!”
“幾十年來我樹敵無數,身上不知背了多少仇恨冤孽。我将她認回來做什麽?讓她受我連累,被人憎恨,受人報複麽?我護不了她幾年的,何苦來哉!”
歲娘跪倒在地,掩面哀哭:“難道,咱們就不與獾子相認了麽?”
許菁娘渾身僵硬:“先摸摸那家的底細吧。”
*
誰知才過了一日,主仆倆就被接二連三傳來的古怪消息打個措手不及。
“啓禀夫人,盧致南被他堂兄舉告謀逆,此刻已被酷吏馮不可捉拿下獄了。”
“馮不可對盧致南用了刑。”
“謝娘子救夫心切,命長女繪娘子帶着年幼弟妹離開神都。看樣子,她要劫獄。”
“裴少相派人去盧家勸阻謝娘子。”
“裴少相去見了王垌。”
“裴少相去見了馮不可。”
“王垌命人拿住馮不可,還讓人給盧致南治傷上藥。”
“王垌進宮面聖去了。”
……
歲娘聽的應接不暇,好半天才蹦起來大罵,“簡直胡說八道!盧致南夫婦到神都才三個月,吃飽了撐的串聯謀逆!馮不可是看盧家富庶,又想誣陷訛錢吧!”
“夫人咱們快去救盧致南,他可是咱家獾子的恩人啊!”
“啊?這與裴少相有何乾系?他怎麽摻和進去的?”
歲娘摸不着頭腦,許菁娘面似黑鐵,其實她也不明所以。
但是既然不打算與盧繪相認,就不能打草驚蛇。
裴恕之莫名其妙的介入此事後,菁娘反而不能輕易出手了。她閉了閉眼:“馮不可被拿住了,沒人會再對盧致南動刑。咱們稍安勿躁,先等等看。”
次日清晨,女皇召見王垌後勃然大怒,命唐義方徹查馮不可手中的冤案。
不久盧致南就被放出牢獄,馮不可則被判了斬首之刑,而誣陷舉告的盧氏堂兄也得到了相應的懲處。
“……這裴少相,行事真犀利啊。”歲娘有些酸溜溜的。
菁娘瞥她一眼,“你這什麽口氣。”
歲娘幽怨道:“我原本想着,若夫人趁此機會救出盧致南,不就有理由與盧家搭上交情了麽。獾子是盧家長女,還不得替父母來上門謝恩啊。老奴就能聽獾子說說話,給她做些好吃好喝的。”
菁娘扯出一絲笑意,“你想的倒美。”
歲娘不解:“不過盧家與裴少相有何乾系?裴少相這人,看起來不像很喜歡見義勇為呀。”
“已經命人去查了,你少啰嗦。”
*
接下來的消息,每一條都讓菁娘主仆匪夷所思。
“據盧家奴仆所言,盧氏長女曾對身患癡症的薛夫人有相助之義,是以裴少相願意搭救盧致南。”
“裴家奴仆私下議論,薛夫人十分喜愛盧氏長女,甚至将她錯認成早逝的女兒。”
“裴少相受雙親囑托,務必悉心照料薛夫人。盧氏長女自願入裴府陪伴薛夫人,算是報答裴少相的恩情。”
“裴少相将盧氏長女引見給崔老夫人與崔玄大夫,并相認為親。”
歲娘呆了,“認親,認什麽親?兩家雲泥之別,能有什麽親!”
歲十七面無表情,“河東裴氏與範陽盧氏百多年前的确有幾樁姻親,總之崔老夫人一頓掰扯,如今盧小娘子稱裴少相為舅父。”
“舅父!”歲娘一陣眩暈,“一百多年前的姻親都能扯出來……這這,這是怎麽說的?咱們都還沒跟獾子說上一句話,姓裴的倒就成了獾子的舅父?!”
她茫然的看向菁娘,“夫人,是不是哪裏弄錯了?”
菁娘沉着臉:“繼續查。”
*
接下來的日子,菁娘主仆宛如兩個逾牆窺隙的老村婦,吃飯不香,諸事無味,每日一睜眼就等着聽盧繪在裴府的家長裏短。
只可恨裴恕之手段厲害,将府邸管束嚴密,菁娘的暗衛無法探知詳細內情。
聽完盧繪三任未婚夫的故事後,主仆二人呆滞足有半天。
歲娘咋舌:“獾子這桃花運,略有些旺盛啊。”
許菁娘暗暗安慰自己:孫女這樣也好,免得如女兒周淇在男女之情上要死要活。
歲娘忽的靈光一現,“夫人你說,裴少相是不是對咱們獾子有意呀?”
雖然菁娘極愛孫女,但也不能贊成這種瞎話,“裴若湛是何等出身,自幼錦衣玉食,他房裏能少得了美貌婢女?”
“裴若湛自十四歲入仕,一路青雲直上,送到他身邊的絕色佳麗不計其數。直至前年裴太公過世,他才以回鄉丁憂為緣由,遣散府中美姬。說句不中聽的,裴若湛就是自己塗上脂粉換上女裝,都比獾子美貌。”
她手中掌握着密如蛛網的細作系統,可太了解這些王孫顯貴人家的郎君公子了。
歲娘埋怨道:“夫人別這麽說,咱們獾子還是挺…挺讨人喜歡的。”
菁娘嘆道:“我是說,裴恕之心機狡詐,城府極深。這種人眼裏只有權欲利害,根本沒有心肝,何來真心真意——這種傻話以後別說了。”
*
不久後,裴恕之費盡周折将盧繪送進小山學館。
歲娘:“陪伴薛夫人還需要進小山學館?老奴還是覺得姓裴的對我們獾子有意。”
菁娘:“一派胡言。”
盧繪進宮後。
歲娘笑道:“裴少相對咱們獾子還是不錯的,衣食住行樣樣精細。裏外打點,護的獾子密不透風。”
許菁娘:“裴恕之素來對手下人大方。如今獾子在陛下跟前當差,裴恕之自然要大加籠絡。這是常見的馭下之道。”
歲娘笑道:“老奴與夫人相伴幾十年,怎麽從沒看出夫人這麽嘴硬呢。”
許菁娘何止嘴硬,骨頭更硬,明明思念孫女欲狂,但硬是忍着不與她親近。
好幾回在宮中與盧繪相遇,眼看少女一臉明媚燦爛的要湊上來,許菁娘不是冷漠以待,就是忙不疊的躲閃,徒留盧繪在原地錯愕。
*
宮宴投毒案發生後。
歲娘一臉興奮:“夫人,老奴躲在窗外都看見了。裴少相擔憂獾子也中了毒,急的臉色都變了。老奴看呀,就是陛下拿他問罪,裴少相都沒這麽慌的。”
許菁娘:“哼,添油加醋,你懂什麽?”
歲娘笑道:“老奴畢竟在風月地待過幾年,還是有些眼光的。”
許菁娘沉聲道:“獾子如今是商賈之女,裴若湛是什麽身份,尚公主都綽綽有餘了。就算有幾分喜歡,他至多留獾子在屋裏當個姬妾。這是什麽好事麽?”
“他敢?我活剝了姓裴的皮!”
“哼,但願裴若湛好自為之,莫要動了歪心思。”
*
數日後,盧繪上門求助。
歲娘歡喜的差點跳起來,按着胸口長長呼吸了七八遍才若無其事的上前迎客,還将盧繪引到菁娘內寝,一會兒端茶,一會兒閑扯,甚至還讓盧繪親自給菁娘捧了碗湯藥。
“盧司直真是年少有為,小小年紀就得了陛下青睐。”
歲娘抑制不住殷勤,老臉笑成了菊花一般,熱切的目光上下打量少女,恨不能撲上去揉一揉親幾口。
“什麽!盧司直也是百病不生?哎呀,我們夫人也……”她下意識望向病榻,随即被許菁娘用目光警告,“咳咳,百病不生好啊,這定是盧司直祖上積德!”
時隔十四年,當年圓潤可愛的小肉團如今長大成人,看着少女目光清正明亮,言語落落大方,态度堅定,猶如一塊破石而出的璞玉。
許菁娘攥緊了錦衾,痛楚與歡喜在心中翻騰。
送走盧繪後,歲娘癡癡的望着窗外。
“多好的孩子啊,聰慧,和氣,又能乾。她豁達良善,是像思清公,身子健壯,這是像了夫人。”
“獾子說她想徹查此案,不是為了邀功博寵,也不是為了自負聰明強出頭,只是為了那群平白受牽連的伎人。”
“都說伎人卑賤,命如草芥,卷入這等天大的案子,那幾十個伎人死了也白死,可獾子就是不認。這就是戲文裏唱的‘憂黔首之危安,念匹夫之生死’吧。”
念及年少時的不幸遭遇,以及那些肆意踐踏庶黎百姓的顯貴們,歲娘一陣哽咽,“夫人,咱們定要厚謝盧致南夫婦才是,他們拿獾子當心頭肉,将她養的這樣好……”
許菁娘沉默許久:“能在盧致南夫婦膝下長大,是獾子的福分。”
她頓了頓,語氣堅決:“不能再耽擱了,得想法子先把獾子從裴若湛身邊弄出來。”
——長久的猶豫終于到了無法回避之時。
自從在水鏡聽風苑确認了盧繪的身份,許菁娘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好好保護這孩子。
設想中的完美局面是獾子繼續當盧家長女,許菁娘尋個合理的借口暗中接近盧家,然後将一部分能過明路的産業與中正可靠的心腹手下送到盧繪手上,如此可保盧家在西北一帶再無困厄危難。
預想很美好,可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
鳳臨六年,十四歲的裴恕之高中榜首,入殿謝恩。
隐身于珠簾之後的許菁娘微微蹙眉。
她自負天生慧眼,自幼及長對任何人都未看走過眼。當年她只見了裴桓一面,就知其志不在朝堂——那少年灑脫不羁,有如神話中肋生雙翅的天馬,生來就該踏遍雪山瀚海,縱情自在。這樣的人,徒留無益。
褚後聽了她的勸谏,一面連呼可惜,一面痛快放人。
然而眼前的俊美少年明明頂着一張酷似其父的面孔,卻仿佛蒙着一層隐綽的薄紗,令人難以捉摸。
裴桓只在必要時敷衍應酬,裴恕之卻八面玲珑,長袖善舞,上午哄完恩師劉語,下午與老劉的政敵淺酌,傍晚提醒梁王最近又被彈劾了。要是有空,宵禁前還能給找上門嚷嚷的褚承謹提供上中下三策。
梁王很快将他引為知己,動不動在女皇跟前唾沫橫飛的誇贊裴恕之——雖然許菁娘總覺得裴恕之心底裏暗暗看不起褚承謹,三不五時的坑他一把。
裴桓視富貴如雲煙,豁達灑脫;裴恕之卻步步為營,心機深沉,尤其喜歡大權獨攬,到任複州司馬才半年,五位上司中有兩位被他排擠的日日告病,兩位被他拿住了把柄唯唯諾諾,只剩下王刺史獨苗一根,被架空了還沾沾自喜,感覺良好。
不久後王刺史得償所願,任滿回東都,裴恕之因為‘政績卓著’,被多人聯名舉薦成為複州刺史——小裴大人雖然行事霸道,但政績委實出色:興修水利,鼓勵農桑,安撫流民,手段老練宛如經年的老官油子。
當許菁娘派出第二撥細作前去複州時,裴恕之正一派大公無私的為盤踞當地多年的幾戶豪族主持分家,還将告示貼滿了複州城內,大致意思是:“當今天子為女,雄才大略,明見萬裏,憑什麽為家族出過力的女兒不能分産?分!一應田産屋宅奴婢莊園,同等均分!”
——好家夥,山野版推恩令是吧。
女皇捧着薦書與密報,趴在禦案上邊讀邊笑。
裴恕之到底想要什麽?
求名?圖利?愛權?許菁娘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褚皇看她一臉戒備,爽朗一笑:“看不透就多看幾眼。”
這也是女皇一貫的用人之道,妥不妥當的先用着再說,察覺到不妥再做處置,用不着提前疑神疑鬼。
又過了幾年,裴恕之被調回東都,由劉語舉薦為中書侍郎,進入中樞後更加如魚得水,無往不利。某日他在東館書閣調閱案卷時,被許菁娘堵了個正着。
許菁娘也不繞彎子了,單刀直入問出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