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千燈逢爾 惟願世間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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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煦卻面不改色,指尖輕輕描摹燈上的字跡,筆畫圓潤舒展,透着清新秀逸的氣韻,只稍一對照心中所記,他便已猜到這只兔子燈時誰所選——
虞南枝。
花萼酒樓中那麽多盞燈,偏偏是她那一盞,落入了他掌中。
這般巧合,倒像是命裏早有的安排。
崔子煦偏頭,深深地往屏風那邊看了一眼。
何謹身邊既無內眷,家中亦未曾替他張羅親事,于男女之事可謂一竅不通。此時見崔子煦嘴角微揚,目光直愣愣地落在隔壁,絲毫不移,忍不住納悶,殿下這眼睛是不是出了什麽毛病?
何謹輕聲提醒道:“殿下,時辰快到了,您不如先把這燈上的題目給解了?”
崔子煦驟然回神,這才垂眸開始細讀燈上的題目。
“白石鑿鑿,青玉薄薄,夏至生熱,冬至生熱。”
乍看字數雖多,實則含義卻淺,崔子煦一眼掃過去,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白石為硯,青玉為屏,夏近則硯寒,冬近則墨溫——這謎底指的便是硯屏這一物件。
見自家殿下揮手間便已寫下答案,何謹忙不疊湊近贊道:“這出題人本事也忒差了些,還是您厲害。”
他話說得随意,渾然不覺自己一腳中踩了大雷。
崔子煦眉尖微挑,一計眼風掃過去,眼神鋒利如刀。
何謹雖摸不着頭腦,卻也覺出他怕是說錯了話,當即閉緊嘴巴,縮到了角落裏,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塞進地板縫裏。
崔子煦懶得同他多做計較,自顧自将寫好的紙條仔細折好,連每一條折痕都要對齊,放入燈內。取出虞南枝所寫的紙條後,他瞟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頓,不着痕跡地将其拈其,收入袖中藏妥。
轉身繞着花燈轉了一圈,總覺得燈上空落落的缺了些什麽。他思忖半晌,眼底忽地透出笑意,提筆蘸了朱墨,在兔子兩頰暈開兩團紅暈,更顯嬌憨可愛。
系着花燈的細線顫動兩下,虞南枝和崔子煦同時擡起頭,望着明燈徐徐向上浮升,融入穹頂的那片燈海。
四下人聲浮動,許是被隐隐傳來少女祈願之聲所沾染,虞南枝也輕輕阖上了雙目。
她雙手合攏貼在胸前,纖長的睫羽垂落,神情靜得似月光下的一泊湖水,默默祈願:
“惟願世間浮屠歷遍,千燈之中可逢爾。”
随後又是兩輪燈起燈落,忽聽身後腳步聲響起,原是寒瑩回來了,她手裏拎着的正是虞南枝題字的那盞兔子燈,“婢子去了樓上,在樓梯口碰見送燈的女侍,就擅自做主把燈拿回來了。”
虞南枝接過燈,對寒瑩耳語道:“你回來時可瞧見隔壁的情況如何?”
寒瑩回憶一番,壓低嗓音答道:“外頭隔了一層紗,看得不真切,裏面似乎是有兩位年輕郎君,一坐一立,一為主,一為仆。”
虞南枝颔首。
寒瑩卻疑惑:“娘子問這個做甚?”
“我同那位郎君打了個賭。”虞南枝掩唇低聲道,又簡要說了賭約的內容。
“娘子,這……”寒瑩緊緊拽着衣袖,眼裏透着焦急。
虞南枝擡手止她未說出口的話,只道自己早有成算,“放心,你家娘子從不打沒把握的賭。”
寒瑩方才摁下不提。
虞南枝終于想起剛剛取回的兔子燈,提到眼前細瞧,發現兔子圓鼓鼓是兩頰上竟多出了兩抹痕跡。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
畫畫的還真是個妙人。
寒瑩取了燈裏的紙條,遞給虞南枝。
虞南枝眉頭微微皺起:“怎麽只有一張?”
寒瑩:“許是拿取的時候不慎掉落了。”
虞南枝沒再多問,只展開了手中字條。
這一看,她不由一愣,是飛白體,與那盞缯紗燈上的字筆法一模一樣,是同一人所書。
指尖揉搓着紙頁邊緣,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為好,世間竟真有如此巧的事。
恰在此時,臺上的琵琶聲變了,如泣如訴,哀轉久絕,幽幽歌聲随之相和:“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①
虞南枝心裏笑開了花,臉頰漾出淺淺的梨渦。
“我贏了。”她輕咬嘴唇,可以将嗓音揚高幾分,提醒隔壁,“朏郎君該履約了。”
“青娘子放心,一言既出,某自當踐諾。”
兩位酒樓博士應聲上前,開始挪動素絹屏風。
作者有話說:
注:①出自《白頭吟》.漢.卓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