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兒女心思 水靈靈的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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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兒女心思水靈靈的好
鎮國公太夫人的臉刷地白了,手中拐杖一歪,險些脫手墜地:“你……你說什麽?”
“貴府大娘并非我與宿雪之女。”江巧慧神色平靜,語速不快不慢。她輕輕拍了拍虞南枝的手背,将人攏到自己身側,這才接着道:“實不相瞞,因昔年舊疾,我此生注定沒有子女之緣。十八年前,我與宿雪途經樊川香積寺,在寺外向草叢裏撿到了一個被丢棄的女嬰,覺得有緣,便收養了下來。那孩子便是藥師婢。”
忽然,院中傳來“嗡”的一聲銳響,鎮國公手中長劍脫手飛出,“篤”地釘入廊柱,劍柄猶自震顫不休。而虞宿雪的劍鋒已至眼前,劍刃破空之音尖銳刺耳,直奔鎮國公手臂而去。
千鈞一發之際,虞宿雪手腕一抖,劍尖堪堪偏了半寸,擦着鎮國公的袖口劃過,“嗤”地一聲,凜冽的劍氣割下一截布條,飄落在地上。
然而,鎮國公卻顧不上計較方才的兇險。他踉跄着連退數步,腳底一滑,人還沒站穩,就已脫口問道:“那虞秋知呢?虞秋知是怎麽回事?”
“這個,就要問貴府了。我們如何能知曉?”虞宿雪将軟劍抛還至江巧慧手中。
虞宿雪話這音方落,鎮國公太夫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手指死死攥着拐杖,指節泛白。
虞秋知不是虞宿雪夫婦的親生女兒?
那她是誰?是誰家的孩子?十八年前的香積寺內究竟發生了什麽?
鎮國公定了定神,看向虞宿雪,沉聲道:“閣下此言當真?”
虞宿雪負手而立,衣袂被風輕輕撩起,面色坦然如舊:“我虞宿雪行走江湖半生,從不妄言。當年撿到藥師婢時,她除了一身襁褓外,身無長物。至于貴府那位大娘,我與慧娘從未見過,更不知道貴府為何會認為她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江巧慧亦輕輕颔首,接過話頭:“當年國公府來人,說要将藥師婢接回長安。我與宿雪雖萬般不舍,但想着血脈之親終究割舍不斷,便同意了。那時,貴府派來的人可是從未說過貴府大娘的事。”
提及這事,鎮國公太夫人難得覺得有些心虛。當初,她欲要留下虞秋知,故而授意前去洛陽的管事不許向虞宿雪夫婦提及虞秋知的事。
鎮國公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去,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一字一頓道:“閣下能否詳細說說,當初撿到二娘時的場景?”
“那日下着大雨,我與慧娘二人……”
虞宿雪清淡的嗓音将人緩緩拉回十八年前的那個雨夜。
香積寺坐落于長安城南三十八裏處的神禾原西畔,南臨滈河,西傍潏水,每至春夏兩季,常有暴雨傾盆。
太和七年的三月十七,香積寺善導香塔竣工,請得佛祖舍利真身,大辦法會,請來了長安過半的達官貴人,其中亦包括有孕八月的鎮國公世子夫人柳秀湄。她身子沉重,本不該來湊此熱鬧,奈何大慈恩寺的主持算得她腹中孩兒日後命途坎坷,若得舍利真身庇佑,或能否極泰來。她聽了,說什麽都要與當時還是國公夫人的鎮國公太夫人同往。
那日,法會未畢,天降大雨,砸得檐瓦噼啪作響。因有孕婦随行,不能冒雨趕路,鎮國公府一行人便暫留香積寺小住一夜,誰知入夜不久,柳秀湄竟突然發動,最終在幾近子時之時産下一女。
然而之後不久,香積寺後山竟轟然崩塌,泥水裹挾着碎石傾瀉而下,淹沒了寺中近半殿宇。周遭受災的農戶無處可去,紛紛湧入寺中避難。也就在這時,新婚不久、本已決意歸隐的虞宿雪與江巧慧夫妻二人,懷抱一個襁褓,匆匆避入了山門。
“當晚,我與宿雪撿到藥師婢的地方在香積寺的後山,那裏十分偏僻,少有人至。且就在我們将藥師婢抱走後不久,後山就被雨水沖垮了。”
江巧慧如今回想起來,直覺一陣後怕,若是他們稍微再晚上那麽一會兒,虞南怕就會被崩裂的泥土生生壓死在
風穿過翠微堂前的柳枝,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極了那年香積寺檐下連綿不絕的雨。
虞南枝垂着的長睫微微顫了顫,雖不如現在這般詳盡,但耶耶和阿娘并非沒有對她提起過這些陳年舊事。可此刻聽來,少女的心底還是泛起一層細細密密的酸澀,像被雨水泡脹了一般。
她下意識将手往旁邊探去,指尖觸到一片柔軟的衣料,便輕輕攥住了。
江巧慧正在說話,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被似被什麽東西輕輕勾住了。她低頭一瞧,虞南枝手指不知何時悄悄探了過來,只捏住了她的衣袖一角。
她的心頓時軟成一團,反手将虞南枝的手攏進掌心,輕輕捏了下,将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虞南枝順勢靠過去,心裏回想起原先剛回鎮國公府時打聽到的消息。
真假千金一事之所以敗露,全因當年給柳秀湄接生的兩個穩婆入府探望舊友,閑談間說起那小娘子出生時,右肩骨下側有個海棠花似的紅色胎記。這話恰好被經過的劉媪聽見,劉媪當即吓得不輕,直接拉着兩個穩婆去見了鎮國公。因為——
虞秋知身上,根本沒有那樣的胎記。
一番查訪之後,鎖定了當日曾與柳秀湄同在香積寺大雄寶殿避難的虞宿雪一家,最終在洛陽尋到了虞南枝。只是府中向來有意避開有關虞宿雪夫婦的話題,所以虞南枝一直不知,國公府其實認定了當年兩家在混亂中抱錯了孩子,把虞秋知認成了虞宿雪夫婦的女兒。
虞南枝将這些前因後果心頭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荒唐可笑,嘴角扯出一抹譏诮的弧度。
都快三年了,國公府上上下下,竟無一人想過要去查證一番,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将錯就錯。但凡仔細一些,也不至于搞出大一個烏龍。
江巧慧擡手摸了摸虞南枝發頂,忽而話鋒一轉:“我們夫婦此番來長安,便是為了來瞧瞧藥師婢過得如何。誰知這丫頭竟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主,為了不叫我們憂心,只在信中一味說自個兒過得好。可我如今瞧着,似乎……”
餘下的話雖未曾出口,但意思卻明明白白——鎮國公府慢待了虞南枝。
與此同時,虞宿雪目光一掃,将院中那些手持棍棒的仆婦盡收眼底,眉頭幾不可見地颦了一下。他轉過頭,語氣不鹹不淡:“貴府這陣仗,倒像是要拿藥師婢當賊辦了。”
鎮國公尚未開口,虞宿雪擡手拍了拍虞南枝的肩:“藥師婢,先跟耶耶阿娘走吧。”
虞南枝一愣,擡頭看他,怔忡片刻後,心底忽而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欣喜。
經過今日這一番折騰,國公府的氣氛可謂尴尬的要命,她是一點兒都不願在這裏久待。
虞宿雪的目光落在鎮國公身上:“貴府的糊塗賬實在太多,我們夫婦心疼藥師婢,正領她出去散散心。”
他說着,側身讓出半步,江巧慧順勢攬住虞南枝,将她往前推了推。
“且慢!”鎮國公太夫人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嘴唇微微發抖,“她是我鎮國公府的女兒,豈能說帶走就帶走?而且她尚是安固公主的伴讀,若是跟你們走了,我們又該怎麽跟宮裏交代?”
虞宿雪并不信堂堂國公府連随意編個理由,幫府裏的小娘子告個假都做不到。他懶得再費口舌,一手攬着妻子和了,一手牽着女兒,擡腳就走。
院中仆婦面面相觑,到底不敢違了太夫人的眼色,硬着頭皮往路中間一堵。
然而,虞宿雪腳步不停,只淡淡掃了一眼。那一眼沒什麽殺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可擋在面前的幾個婆子卻像是被什麽東西釘住了似的,腿腳發軟,竟不自覺地往兩邊讓開。
“國公爺,”沉默良久的崔子煦忽然開口,“家父已在回長安述職的路上,早先來信說過,要與虞伯父相聚敘舊。貴府眼下這亂糟糟的光景,怕是沒精力待客,還是請虞伯父他們去外頭休整幾日吧。”
“殿下說的是。”鎮國公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一聲令下後,圍在翠微堂附近的仆婦和小厮皆全部退下。虞南枝跟在虞宿雪和江巧慧身後,腳步輕快地出了翠微堂。
身後隐約傳來鎮國公太夫人的怒哼,她卻充耳不聞,只覺終于吐出了胸腔裏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直覺暢快極了。
崔子煦三兩步便追了上來,與她并肩而行。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近得她甚至能聞見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
虞南枝目不斜視,只當沒察覺。
她走快些,他便也走快些,她放慢些,他便也跟着慢下來,拿捏得恰到好處,悄無聲息地黏在她身邊。
虞南枝耳根悄悄漫上一層薄粉,卻仍端得四平八穩。
行至國公府前院和外院之間的那道垂花門前,崔子煦忽然往前傾了傾身,衣袖輕輕擦過她的袖口。
下一刻,虞南枝的手指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極輕,極快,宛如蜻蜓點水似,一觸即離。
虞南枝指尖一縮,心跳驟然漏了半拍,下意識偏頭去看他。崔子煦卻正側頭盯着路邊的花木,下颌線繃出好看的弧度,神色從容,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嘴角卻微微翹着。
而他那只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已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攏進了袖中。
虞南枝盯着他看了片刻,見他裝得一本正經,暗暗磨了磨牙,偏過頭去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