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塊碑刻(十) 像一座落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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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三塊碑刻(十)像一座落滿
“喀”一聲,門打開又關上。
晏涔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沈釋出去了。
她瞬間被巨大的空白包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是她執意要他抹藥,把人氣走了嗎?
可是那是師兄,無論如何生氣也不會把她自己一個人扔下的……
晏涔有點不高興,但還是理直氣壯地坐在床沿,雖然有點冷,但絲毫沒有把衣服穿回去的自覺。
她就要冷着。
一副“有本事今晚你就別管我凍死我”的架勢。
好在很快,門又重新打開了。
晏涔高興地回頭,心想果然師兄還是舍不得凍死她的。
然後晏涔就看見,師兄端了一個木盆進來。
他垂着眼,将木盆放在桌上,又轉身将門合上,上了門闩。
布巾被浸濕,又被擰乾,搭在露出的有力小臂上。
沈釋拿起木盆,走了過來。
見晏涔詫異地望着他,沈釋面不改色,用手按着她頭頂轉向床頭,“看什麽看。”
冰涼的布巾擦過皮膚,在觸碰的瞬間引發細微的顫栗。晏涔沒忍住一個激靈,“嘶……”
一只手握住她肩頭,“別動。”
手指的力道很清晰,很有力,往下陷入她皮肉裏。
覆蓋在肩頭的掌心乾燥,溫熱,比她的皮膚熱上很多,甚至有點燙……
後背被冷得徹骨的布巾一遍遍輕柔地擦拭。擦過一邊後,又停留在傷處。待涼氣散去,布巾就會被拿開,重新浸過,擰乾,再覆上來。
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晏涔心口發燙,古怪的顫栗順着四肢百骸蔓延出去。
“師兄……”
她忍不住哼哼。
握在她肩頭的手掌瞬間捏緊。
晏涔沒注意到,她只是一個勁想躲,“太涼了,冷……你不能直接上藥嗎……”
“……”沈釋的聲音也涼涼的,“現在知道冷了。”
晏涔總覺得他還有半句“脫衣服的時候怎麽不嫌冷”沒說。
但沈釋默然片刻,只是嘆了口氣,“我以為你知道,才直接拿藥給你。這種傷一天之後才能上活血化瘀的藥,在那之前只能冷敷。”
晏涔:“……”
原來沈釋剛才出去,是專門去打足夠冷的井水了。
晏涔咬牙忍受着冰火兩重天,“練武之後也會身上酸痛啊,哪裏不舒服就抹哪裏的……”
“這兩種傷不一樣。”沈釋耐心解釋。
他頓了頓,“不過至少說明,你這幾年都沒受過這麽嚴重的傷。那也是件好事。”
布巾又變溫熱了,握着晏涔肩頭的手和布巾同時離開。
在嘩啦啦的水聲裏,晏涔福至心靈,擰過頭問師兄:“那你這麽清楚,是因為你經常受這種傷嗎?”
水聲一停。
“戰場上,多重的傷都是正常的。”沈釋淡淡道。
晏涔還沒來得及繼續問,沈釋就話鋒一轉,打斷了她:“今天為什麽動刀傷人?”
晏涔抿了抿唇,師兄也挺壞的,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就開始問她不想回答的問題。
“他打我了。”
“你如果不是硬迎上去用後背扛,那一棍連你寒毛都碰不到。”
被看穿了。
晏涔吃癟,蔫蔫地別開臉。
“那你別管,我有自己的計劃。他們不相信我的身份,直接拿出任命文書,他們只會質疑、試探、扯皮……後面一大串想想都覺得麻煩,但是只要是他們先動手的,我就有充足的理由對他們動手了,能用最快的速度解決……”
“你原本沒打算只是輕輕劃三刀。”沈釋一針見血,點出了她試圖春秋筆法的那部分。
論身法,晏涔無論如何也騙不過比她年長三歲,還多了五年戰場經驗的鎮南将軍。
“如果我沒開口,你原本準備下多重的手?”
沈釋的語氣依舊冷淡平靜,可是晏涔好像對風雨欲來前十分靈敏的小獸,從這一派平靜中聽出了危險的話音。
“師兄……”她下意識想轉過身,後心完全暴露是很危險的事——她終于感到危險了。
卻被肩頭那只手鉗制住肩膀,不許她轉身。
她又想轉頭去觀察沈釋的表情,又有一只手從另一側伸過來,不容分說地把住她下颌,不許她回頭。
大概是剛浸泡過冷水的緣故,兩只手都十分冰,觸碰到她的肌膚,又是一陣難以抑制的顫栗。
晏涔不知道怎麽了,但腦中那根象征危險的弦瘋狂預警,讓她瘋狂想要逃跑。
但那也太丢人了。晏涔壓下這種欲望,硬着頭皮堅持原地不動。
“師兄我錯了……”她軟和了嗓音,像小時候那樣跟師兄撒嬌。如果撒嬌不行,就撒潑打滾耍賴,總有一樣可行,反正師兄不會為難她。
禁锢着她的手收緊了些,晏涔有些吃痛,悶哼一聲。
“師妹,你根本就不覺得自己錯了。”沈釋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沈釋的嗓音不像方才那樣冷淡,反倒更低啞。
“你原本準備做什麽?”沈釋又一遍問她。
“我只是……”晏涔說話時尾音微微發顫,她抿了抿唇,覺得這樣自己氣勢就弱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理直氣壯道:
“我只是想在他腿上紮一刀,這樣他就站不起來了,能立刻震懾住混亂的場面,也更能震住那些人……”
沈釋聽着她的辯解,眼前是她青紫交加的淤傷,猙獰在雪白的脊背上。
眉角冷硬,唇線抿緊,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很合理的理由,很聰明的設計。
前提是師父沒有對他耳提面命,“你師妹生性偏執執拗,若不修身養性,必發展為病态。你作為師兄,須時刻留意照管她”的話。
師妹想要解決這件事的方式,顯然是有些偏激的。
今日的事,其實有很多種解決辦法。她可以直接進應州府,叫黃廷蘭滾出來處理亂子,也可以在阻止了雙方打起來之後直接離開。
說的冷漠點,青盤書院學子和應州府之間的矛盾,和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不必管到這個程度,不必舍上自己挨一棍子設局制止。
更不必,挨一棍子換取了“占理”之後,只為了捅人一刀。
阻止一場真實的混亂,震懾是必不可少的,和稀泥讓雙方都有臺階下更是不可少的。否則,矛盾只會被激化。
那種話本子裏一亮出身份就令反派角色跪倒伏拜,麻煩迎刃而解的戲碼,只是話本子的戲碼。
而顯然,師妹并不是一個和稀泥的人。
她的愛憎太過分明,就像她寧願不要旁人并不純粹的愛,她只接受純豆子磨出來的豆漿,她只要純粹的全然的愛。
不過,沈釋也不覺得這是師妹的錯。
師父也說了,師妹生性如此。
她只是還沒學會怎麽使用自己的力量。
而且,反正他已經處理慣了這種事。
不論是官場上,還是軍營中,到處都是大小的博弈與矛盾。他深谙官場上和權貴中的那套規則,清楚地知道他該說些什麽,用什麽身份來說,能得到最好的處理結果。
他是師兄,師妹不想改變自己的情況下,他就應該負責約束或包裹師妹過于尖銳的那部分。
“不要總想着見血。”沈釋松開了對晏涔的鉗制,轉而将浸在冰涼井水中的布巾擰乾,重新覆在她的後背上。
“師父才多久不念叨,就不記得他老人家為何要你修身養性了嗎?”
沈釋的手勁松了,危險散去,晏涔才終于暗暗松了口氣。
提起這個,晏涔顯然也心裏有數,悶悶不樂,“哦,知道了……”
沈釋細細跟她講了幾種更為安全的解決方式,晏涔聽完,不由得恍然,感覺思路開闊了很多。
她又想起在通州時,那晚她因為第一次殺了人而睡不着,師兄說,沒事的,他會教她使用自己的力量。
師兄總是能說到做到。
“不過,你最後轉為留下三刀的方式,震懾力度也很夠了。”沈釋道。
“我是為了報一棍之仇。”晏涔不由得得意地笑起來。
她也是動過腦子的,要不然怎麽能在眨眼間就把往人腿上紮一刀,變成留下輕描淡寫的三道劃痕呢?
她這些年修行的功德,還是能少損失一點就少損失一點啊。
“師兄,你第一次殺人是在跟南夏打仗的時候嗎?”晏涔眼珠子一轉,試探道,“你也會睡不着嗎,你有沒有偷偷哭啊?”
沈釋模糊地笑了聲,“是,但我沒有哭。”
“啊?為什麽啊,你不怕嗎?”
“沒時間。”
“什麽?”晏涔愣住。
沈釋耐心道:“當時召我回去,是因為大帥病逝,南夏虎視眈眈,意圖趁此機會翻過邊境上的蒼古山,進犯大梁腹地。
“當時,南夏派了一千精銳探路,後面數十萬鐵蹄列陣,只待這一千人成功,他們就會立刻沖鋒。”
晏涔第一次聽沈釋這麽詳細地講那五年的事,忍不住豎起耳朵,聽得十分仔細。
但沈釋實在沒什麽講故事的天賦,他輕描淡寫的:“我回去以後,帶了一百個人攔截那一千人,每天睜眼就是設陷阱,砍人,布局,砍人,還有争分奪秒地睡覺。哪有做別的的時間?”
……這麽危險的事,是怎麽被他說的比做早課還無聊的!
晏涔不服氣:“那你肯定也害怕的吧!師兄你別不好意思承認啦……不然你怎麽老是那麽在意我砍人還是殺人?”
肩背上的力道一頓,“我是害怕,但不是怕這個。”
沈釋低聲道,“我已經……沒感覺了。”
短短兩句話,晏涔怔然半晌。
淩亂混雜中,一個自與沈釋重逢時就從心底生發的疑惑,此刻又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