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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玉面柳郎柳連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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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玉面柳郎柳連城

臨近立冬,汴梁的天早上很涼,汴河上起了白紗似的霧。瓊玉樓一般是夜半時分最熱鬧,臨近天亮的時候熙熙攘攘又走一批車船,随後就徹底安靜下來。汴河兩側隔水對望的朱紅高樓宛如熱鬧一晚上的壁畫鬼寺,在東邊日頭下失了三分輝煌顏色,只在周圍無聲泊着許多船只。

樓乘衣這幾日睡得不大好。

人需要充足的睡眠來保障身體健康心情愉快,他睡不好,這幾日心情就都很糟糕。屋裏的箭靶子換了好幾個,身邊伺候的人行事越發小心翼翼,很怕惹喜怒無常的主子不悅,被剁碎喂後院裏的老虎。

今日,凝兒不得不來觸黴頭的時候,樓乘衣正在一艘船裏休息。

他閉目躺在搖椅中,華貴紅寶石抹額壓在額上,五官輪廓深邃鋒銳,略微擰着眉,像是睡過去了,略微蜷曲的長發散亂在身側。

凝兒将房門推開一條縫隙,撲面而來的濃郁紫藤香沉沉堵在她鼻間。她猶豫一會兒,還是沒敢這時候走進去,于是便松開手單膝跪下,低頭輕聲道:“主子,耶律德合等人已經過了關口。他先行派人來見您,人現在就等在外面。”

她聽到木椅被壓住發出的響動,很輕微,似乎是樓乘衣翻了個身。随後裏面傳來一句話,不輕不重兩個字:“添香。”

語氣平平,凝兒沒從裏面聽出半點喜怒。她後背出了一點汗,站起來悄無聲息地推開門,在滿室濃郁的紫藤香中走到屋角架子旁,打開香盒要往香爐裏面加香料。

“你覺得這香料好聞嗎?”

搖椅上,樓乘衣依舊閉着眼,突然來了這麽一句:“和梅花相比,如何?”

凝兒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問這麽一句話,短暫思慮間心緒萬千。

随後她小心道:“梅花花香清冽,是好的。紫藤香價值千金,香味悠長細膩,奴覺得,也是好聞的,各有特色。”她手上挑着香料的杆子卻謹慎地停住了,一塊香料穩穩架在杆子尖懸在香爐上,一動不動等着樓乘衣

樓乘衣有好一會沒說話。

“都殺了吧。”半晌,他撩開眼看向凝兒,一只翠綠的眼瞳陰冷詭谲,驀然開口道:“把他們的舌頭割下來送給耶律彙時。”

凝兒睫毛一顫。恭敬道:“是。”

“香就別點了,傳熱水,我要沐浴。”

“是。”

凝兒放下香料走出去,很快就有侍女侍從送熱水洗漱物件進屋。她摸摸腰間的軟鞭,轉身朝着船下走去。

金碧輝煌的瓊玉樓大廳中空空蕩蕩,裏面坐着的兩三個遼人。梳着髡發,身上穿戴倒是換成了天水人模樣,見凝兒出來很快就站了起來。

凝兒對他們微微一笑,手中軟鞭不複河上圈燈時的溫柔,快若閃電雷霆,一纏一扯,骨頭斷裂的聲音當即響起。大股血沫從為首遼人口中湧出,其餘二人大驚失色,伸手摸向腰側腰拔刀。他們武功高強卻也不抵凝兒,很快就被雪白的鞭子送上了路。

“去把舌頭割下來裝好。”凝兒美豔的眉眼冷沉冷沉,低聲吩咐身後跟着的人:“記得要洗乾淨,主子要過目的。”

于是等東邊日頭徹底升起來,同各家酒樓索喚一起傳入大街小巷高門大戶的便是三個遼人在瓊玉樓争風吃醋,最後竟然互相砍殺致死的消息。聽到的人無不嘲笑蠻徒不懂雅趣,居然在瓊玉樓這樣的神仙地方粗魯動手,惹出麻煩事不說,還驚擾了美人。

聞遙聽到這個消息,一口茶水重重咽下喉嚨,脹得喉嚨都疼了一瞬。她着實是沒想到樓乘衣居然把人給殺了,而且動作這麽快。

這才隔了多久,她早膳都才吃完。

“據說還有不少宿在瓊玉樓的官員看到了。那被三人争奪的姑娘吓得瑟瑟發抖,跪地而哭。府衙去人後折騰了好一陣,東街的遼人商會過來把屍體領回去了,沒有叫鴻胪寺經手。”高少山說道。

“人證物證都在,遼人那邊也沒聲音,所以這事兒就這麽結束了。”

只能說樓乘衣這一手簡單粗暴又有效。

遼使團的人沒有戳穿他,甚至都沒有什麽動靜,也證明樓乘衣确确實實和北遼有關系。聞遙下一口茶三過嘴邊而不入,懸着的心終于死了第二回。

北遼日漸強盛,北境壓下虎視眈眈。他們雖然建國,但依舊改不了舊日習慣,每逢草原水草枯竭便南下燒殺搶掠,叫邊民苦不堪言。前段時日,天水更是在邊疆的小戰役中輸給了北遼,落得有些狼狽。今年遼使團依舊來汴梁參加年宴,但從寸英山挑釁與先行使暗自入汴梁來看,此次顯然是摩拳擦掌、居心叵測。

趙玄序坐在對面,手裏慢條斯理剝着花生。手心累下小小一捧後便遞給聞遙。聞遙滿心想着樓乘衣,接過花生粒下意識手掌相對一搓,暗紅薄膜化為碎屑紛紛揚揚落下。

高少山也有點疑惑,他知道那位在各色傳聞中神乎其神的瓊玉樓主異瞳,有一只綠眼睛,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是天水人。

往北往西去,很多異族人都是綠眼睛。

他忍不住問道:“聞統領,瓊玉樓主是北遼人啊?”

天水商貿繁盛,多的是異國人在天水經商生活。但一個遼人,在汴梁城将生意做的這般大,稱得上前所未有。

就瓊玉樓那堪稱恐怖的消息網,高少山都不敢想如果它變成劃向天水的利劍會叫天水流多少血。

聞遙捏着花生粒搖頭。她不知道樓乘衣是哪裏人,她從不考究樓乘衣的過去,樓乘衣也沒有主動提起這些事情。

不過她和樓乘衣的确是在北境相識。

當時她個子比如今矮許多,年紀不過十三四歲,沒到漠北拿到星夷劍,也沒在南诏認識燕蒼與趙玄序。武功還在摸索階段,實力不強,獨自面對江湖的風風雨雨都困難,依舊跟着往來商隊讨生活。

聞遙現在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與樓乘衣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她幫人走镖,滿車貨物要穿過一片臭名昭著的深山老林,送去邊關茶馬貿易集市。

那時候天水不太平,蜀王叛亂尚未平息,外界諸國紛紛挑釁,內部還有散亂的幾路反軍。各路人馬齊下陣,趁機起哄搗亂,是以民生多艱,社會動蕩。老百姓的命在這樣的世道裏如同浮萍般脆弱不值錢,動不動就會被扯斷莖須漂泊到山裏落草為寇。

當時聞遙要經過的深山老林有三樣盛産,野豬、人參還有山匪,鋪天蓋地的山匪。一片蒼茫大山,山匪不知凡幾,全都盯着往來的商旅,指望撈一點油水。

東家失算,請來的主力镖局不給力,立馬就叫人多勢衆的山匪給殺完了。聞遙和其他幾個單打獨鬥的武功厲害些,慢慢也被逼上絕境。

聞遙只想賺錢,不想送命,乾脆假意被捉回山寨,争取喘氣的機會準備随機應變。沒想到那山窩窩裏的土匪頭子賊心不死瞧上了聞遙,要留聞遙做壓寨夫人,并且馬上就要按頭成親。

聞遙自然是不願賣命也不願賣身,夜裏乾脆掙脫看護,一把火燒了山寨。山火燃得很快,寨子裏的人忙着救火無力顧及聞遙,讓聞遙找到機會逃了出去。

只不過她被抓進去的時候是一個人,逃出來的時候身後卻跟個綠眼睛的尾巴,那便是當年的樓乘衣。

樓乘衣當年情況也不好,瘦骨嶙峋,面上滿是污垢,聞遙只能瞧見他那一只很獨特的綠眼睛。綠的那樣濃那樣純粹,與他身上破破爛爛的衣着打扮格格不入,像華貴的帝王翡翠。

她受了傷,傷在手臂上,很深的一道口子。出山寨後就在深山老林裏走着,時不時還得防衛一下山裏的猛獸毒蟲。走出好幾裏地了,聞遙回頭一看,綠眼睛還跟在她屁股後面。

聞遙也不知道這小孩是不是認定她能夠走出山林才一直跟着她,綠眼睛不說話,什麽話都不說,像個啞巴。

兩個人之間隔着大概十來米的距離,就這樣走了整整一夜,直到遠離了那片山林,來到一道山谷中。山谷有溪流,天氣熱,聞遙怕傷口發炎。這個時代沒有青黴素,不小心些很容易丢掉性命。她想着燒點水洗洗傷口,于是在這片溪流邊停下來,脫掉了上衣。

聞遙把垂下的頭發攏在一側,回頭又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孩兒。見其依舊與自己隔着十來米的距離,迎着她的目光不必不閃,突然就有了些好奇心。

她扒拉兩下自己的頭發,問綠眼睛:“你是哪裏人?”

綠眼睛,想必不是純正的天水人。天水雖嚴禁人口買賣,但僅指天水臣民,不包括異族。很多商隊都會引些眼珠子五顏六色的異族奴隸填補天水空缺,身段窈窕模樣漂亮的胡姬就頗受文人雅士追捧。

樓乘衣那時候臉上髒的不成樣子,年齡看起來不過十歲,聞遙看不清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只猜測是前面被殺商隊購買的奴隸。

樓乘衣小小年紀已經很有個性,一句話都不說,牢牢盯着聞遙,像是只沉默的狼。可惜在再兇狠的狼幼年時期也弱小,何況這只幼狼還瘦弱無比,皮毛暗淡無光。

哪怕聞遙當時自己也受了傷都沒有覺得這小孩有威脅。

她嘆一口氣,把挂在自己腰間巴掌大小的橢圓形鐵碗扔出去。鐵碗翻滾幾圈,剛好落在樓乘衣腳邊。

聞遙對着樓乘衣商量:“你去撿木頭,生火燒水。我呢,把你帶出去片山,然後我們扯平,好吧?”

畢竟是個小孩兒,能救就救。這山裏面有數不清的野獸、毒蛇還有山匪,小孩兒撞見任何一樣都沒好結果。

樓乘衣還是沉默而忌憚地盯着聞遙看,許久沒有動靜。

聞遙也不再管他,掏出随身帶着的帕子在溪水裏打濕,先擦了擦臉,又擦了擦肩頸。天熱出汗多,聞遙能忍疼但受不了身上黏糊。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聞遙把帕子扔在溪流的石頭上,咬着自己的發帶,轉過頭看着那走進林子裏撿木頭的身影後,彎了彎眼睛。

樓乘衣會生火,而且動作娴熟很快就燒好了水。

聞遙拔出匕首來在火堆尖上烤了烤,随即把傷口上的爛肉割了,用布蘸着燙水囫囵擦洗邊緣後就包紮了起來。她額頭上沁出一層汗珠,呼吸也有些重,樓乘衣蹲在旁邊看她,依舊沒有說一句話。

當天晚上聞遙出去了一趟,帶回來一頭野豬,二話不說宰了帶着旁邊的小樓乘衣吃了頓烤野豬肉。

她和樓乘衣沒在山林裏歇息太久,山林裏哪兒到處都是不安全的因素。聞遙補充一夜體力之後便帶着樓乘衣走出山林,在旁邊的一個小城裏留了下來。

聞遙照常去經過的商隊裏打打零工賺一些錢。她的本意是把樓乘衣帶到山下就放他自生自滅,但樓乘衣卻依舊跟着她,而且也憑着利落的動作在商隊裏謀到一份差事,做些雜活。等他換上短工的衣服,洗乾淨臉把散亂的頭發紮上去,聞遙才算瞧清楚他真正長什麽樣子。

很瘦,但五官很好看。即便是奴隸,也應當是賣的很貴的奴隸。

她與樓乘衣就這樣在小城留下來待了大半年,然後聞遙在第二個月又撿到了姜喬生。

姜喬生鬼精鬼精,嘴巴又甜,聞遙挺喜歡這小姑娘。樓乘衣不喜歡,他與姜喬生極不對頭,動不動就掐架,一只狐貍一條毒蛇冷飕飕看着對方,你一口我一口咬得毫不留情面。

唉。

聞遙從回憶中抽離,止不住的嘆氣。誰能想到啊?這麽多年前惹下的兩個債在今天還能給她惹出事來。

她唉聲嘆氣地吃花生,千影悄無聲息從頭頂橫梁上翻下來,單膝跪在趙玄序腿邊看向趙玄序,喚道:“主子。”

趙玄序手上把最後一把花生剝好放到聞遙手裏:“說。”

千影便當着聞遙與高少山的面說道:“柳連城昨夜突發高熱,幾乎斷氣,方才白讓過去才救了回來。”

柳連城這個名字有點陌生,聞遙沒聽說過。見趙玄序應一聲後看向自己,她立刻揮揮手說道:“有事兒你去忙,我待會兒也要出趟門,估計中午不回來吃飯。”

她雖是貼身暗衛,但趙玄序給的工作時間很自由。他要去哪都會問問聞遙,聞遙如果自己不去也是可以的,趙玄序從來不阻攔。

果然,趙玄序點頭說好,随後便站起來出去了。千影回到暗處,高少山跟在趙玄序身邊往外走。幾人一路走到連廊拐角處,趙玄序突然停下腳步,看着外面蒼白的日頭眯起了眼。

他突然發現自己忘記問問阿遙有沒有帶足銀錢。

汴梁物價要比邊疆高許多,一些好東西更是價格不菲。阿遙出去若是想買些什麽,萬一銀錢不夠可怎麽辦?

趙玄序想着,擡手招招。暗處随即落下一個暗衛,恭恭敬敬跪在他腳邊。趙玄序從衣袖中取出一大疊銀票叫暗衛給聞遙送過去,随後才繼續轉身朝書房走。

走到書房最裏面的一扇屏風邊,高少山上前摁下上面昂揚翠鳥的眼珠。很快,屏風之後的牆面裂開一道一人高的暗門,往下隧道幽深,不知通往何處。

裏邊倒是亮着燈,沒有暗衛宿舍過道那麽黑。走過一段臺階,周圍的溫度便迅速下降,變得冰涼而潮濕。

白讓坐在椅子上冷的直哆嗦,抱着自己的箱子在兩個冰塊臉暗衛的注視下瑟瑟發抖。

看到趙玄序過來,他連忙站起來抱着醫箱行禮:“殿下。”

趙玄序口吻輕柔:“快死了?”

白讓連忙搖頭,這暗牢裏邊的人是不能死的,他知道。即使醫者人心,他看着那人的慘狀于心不忍,無數次想要幫其了結,最後也沒有下手。昨天晚上這人發高熱快要死了,還讓他給拉回來了。

诶,真是造孽。

趙玄序徑直走過他,前面的兩個暗衛動作迅速打開鐵栅欄的鐵鎖,一左一右推開門。看着主子衣袍曳地,面色淡淡進去了。

牢房不寬大,很狹小,三個人都躺不下,十分黑暗。趙玄序進去的時候手上拿了一根白色的蠟燭,等他走近,光源刺進黑暗的牢房,便将裏面躺着的一個人照的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那是一個人,或者說勉強還算是人的東西。身上挂着一條手臂一條腿,頭發蓬亂,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上全是潰爛,十分可怖,隐隐看到有蛆蟲在傷口處蠕動攀爬。剛經過一場高熱,白讓給這人紮了針喝了藥,現在這人神色清醒,一清醒便看到趙玄序走進來。

柳連城當即狠狠打了一個哆嗦。

他看着在昏暗燭火下趙玄序越發妩媚動人的臉。好似看到世上最醜陋的修羅惡煞,掙紮着瘋狂地往後退。可他脖子上栓着半指粗細的鐵鏈,活動範圍被殘忍地限制在牆角,根本就是退無可退。

柳連城手上腳上的指甲蓋被拔掉了,破損血肉上還能瞧見針紮的痕跡。他看着趙玄序,在極度的恐懼之下開始發抖,喉嚨裏發出一陣古怪的聲響,牙齒關戰栗的動靜清晰可聞。

趙玄序仔細地把蠟燭放到一旁燭臺上,随後取出一張帕子墊在手心,走近柳連城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趙玄序手上力氣極大,柳連城的骨頭咯吱咯吱發響,動靜在幽閉的空間裏也聽得非常的清楚。

他彎下腰,仔仔細細看了看柳連城的臉。

作為當年聞名江湖的采花大盜,玉面柳郎顯然長得也是非常好看的。盡管現在這張臉面色灰白瘦削,眼睛裏布滿血絲渾濁不堪,也可以看得出來年輕時的兩分英俊。

趙玄序垂眸看着這張臉,眼珠子黑的吓人,燭火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在裏面撩了一把火卻透不住一點幽光。

“你快撐不下去了。”趙玄序語氣略微不滿,說道:“我應該告訴過你,沒見到她之前,你不能死。”

柳連城在他手上一動不動,宛如一條被刮去鱗片的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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