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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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召集人馬沖過去。”宋明德淡淡說:“太顯眼。”
紅閣不會不提防朝廷,估計番子快馬還沒到,紅閣衆人就逃之夭夭。
聞遙:“那宋督主便随我騎馬去吧。”
花着宋明德的銀子,聞遙從馬市牽來兩匹馬,直奔湯山。湯山山谷蒼煙薄,樹木密密匝匝,難以透光。湯泉在南面,貴人的湯泉莊子也聚在山南,別的地方人煙罕至。
野山聞遙再熟悉不過,她從前走镖時天天在山裏過夜。
不知道紅閣會不會在周圍有哨子,兩人早早下馬,把馬牽到路面下一道隐秘山溝處栓住,踩着一地濕潤枝葉踏入密林。林子不見人聲,偶有蟲鳴。起伏草叢間趴伏嶙峋怪石,樹木倒在地上,樹皮褶皺布滿厚厚滑膩青。有水聲,透徹溪流從石頭縫隙中蜿蜒而過。
聞遙走幾步,忽而不動了,站在原地斂聲屏氣,兩個呼吸後猛然拔出匕首揚手飛擲。
匕首猶如驚雷劃過,迅猛無比,穿透枯草後沒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人埋伏?!
宋明德面色驟變,緊緊攥住金刀。
聞遙大步朝半人高的草叢走去,彎腰從裏面撿起一只肥胖野兔。那匕首正好穿過野兔腹部,将其釘死在地面上。
宋明德的手一松,站在遠處瞧着聞遙熟練地在兔子腹部劃開一道,然後拎到潺潺溪邊開始清洗。
他眼神怪異,幽幽開口,說:“聞統領這是在乾什麽?”
“宋督主。”聞遙蹲在地上,紅繩高束起的發絲落滿肩頭。她擡眼看向宋明德,手上利落剝兔皮,匕首咬在嘴巴裏,眉眼挑起示意宋明德去看天上的日頭:“您要不要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
晌午,飯點。
從大內皇宮地道走到曹門大街花掉不少功夫,再騎馬奔赴湯山——聞遙餓了。
“宋督主不餓?餓着肚子辦不成事。湯山這麽大,紅閣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我們兩個人,也不知道怎麽找,不如先把肚子填飽。”聞遙相當自在,坐在溪邊石頭上招呼宋明德:“宋督主別站着啊,過來坐呗。”
奇怪,很奇怪。
宋明德盯着聞遙,背在身後的拇指食指又開始緩緩轉着價值連城的翠玉扳指。
這麽多年,沒人用這樣輕松自在的語氣跟他說話。他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聞遙不怕他。
不怕他的人自然是有的,但聞遙和那些人不一樣。出身皇家的龍子鳳孫不怕他,也不敢得罪他。面上做出親切和善,背地裏卻瞧不上他是個閹人。皇帝重用他也是因為他是個閹人。閹人不算人,像他這樣的,頂多算把趁手好用的刀。
宋明德在聞遙身上看不到這種感覺。她或許覺得他麻煩,但看過來時眼神清清和和,外人眼中奸佞的宋督主在她眼中好似與別的麻煩人一般無二。
他也見過聞遙是如何對趙玄序的,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看着那個瘋子,眼神裏帶着縱容,甚至還有點保護欲。他每次見到都覺得匪夷所思——趙玄序不是天真爛漫的孩童,怎麽會有人用那樣肉麻的眼神看着他?
聞遙處理兔子的動作行雲流水,清理乾淨串好架上火堆。她身上常年帶着個小皮袋,裏面裝着鹽巴和調料。聞遙把鹽巴掏出來灑在野兔肉上,不一會兒野兔就被烤的滋滋冒油。她大方撕下條腿遞給宋明德:“環境簡陋,宋督主将就着嘗嘗。”
半晌,宋明德伸手接過兔腿。
兔腿很肥碩,他白皙乾淨的手指掐在兔腿上,烤出來的油脂順着指縫往下滑。這讓他不由得往前伸手,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将袖子挽上去,跟聞遙一樣坐在溪邊開始咬兔腿。
咬了兩口,宋明德猛然反應過來,低罵一句見鬼,不明白自己這是在乾什麽。
聞遙嘴裏全是肉,說:“是不是沒有味道啊?要不要加點鹽?”
宋督主這次停頓了許久才把兔腿遞出去,讓聞遙又在上面撒下一層細鹽。
別看宋明德如今呼風喚雨、衆人簇擁,他也是一無所有,從苦日子裏爬出來的。宋明德吃東西的姿态和趙玄序大為不同,趙玄序不重口腹之欲,吃飯斯斯文文細嚼慢咽。宋明德吃東西很快,只不過儀态還算優雅,不叫人覺得粗魯。
一只完整的兔腿很快就被宋督主吃的乾乾淨淨。
聞遙吃東西也很快。她嚼着嘴巴裏的肉,眼睛眯起視線落在眼前蒼翠的密林中。忽然,聞遙停住咀嚼的動作,吐出嘴巴裏的骨頭,低身把手浸在溪水裏涮涮,說:“來了。”
一圈又一圈,細密的腳步聲在周圍響起。
宋明德把骨頭扔到火堆中,也在溪水中洗手。等他站起來,聞遙擡腳将火堆踹滅,灰燼飛揚漸落,空氣中猛然舞動起小股煙塵。
與此同時,數十條面蒙黑巾的人影從起伏草叢中蹿出,手中長劍閃光,飛快奔襲向兩人。
有句話聞遙一直挺認同。找不到的東西就別找,過會兒它會自己冒出來,“東西”是人也一樣。
看看,現在不就出來了。
聞遙舔舔唇,眼睛眯起來,心裏掂量着該怎麽樣留下活口逼他說出紅閣藏處。
殺掉專業殺手不難,難道是專業殺手嘴裏都藏着毒囊,很難留住活口。
沒有對峙。
風吹過,林間葉子落下,倏忽之間兩邊猛然開始動手。
這回聞遙手下是從未有過的狠辣,揮出的每一劍都帶着濃厚殺氣。或者說,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但自從賀神節過後,她心裏對姜喬生始終壓有火氣。
她把樓乘衣當朋友,把姜喬生當朋友。結果這兩人一個壓根不叫樓乘衣,叫耶律都罕,一個有事瞞着她不肯說,神神秘秘跑去刺殺皇帝。
這是把她聞遙當成什麽人了?若非現在宋明德跟在身邊,聞遙定要跑到前面山崖上大喊姜喬生滾出來。
天氣寒朔,耀目劍光裂變而開,刺客的脖子像旁邊被劍氣帶到的野草一樣斬斷。
殺人如剪草。
宋明德手中金刀斬破一圈血肉,回頭訝異地瞧着聞遙身上濃厚的兇殺氣。這一刻她與蹲在溪水邊烤野兔的人截然相反,轉而貼近無數江湖傳說中遙不可及的絕頂高手。
血氣彌漫,地上橫七豎八躺着滿地屍體。最後一個刺客見事不妙,嘴巴一動便要咬破毒囊自禁。聞遙鬼魅一般貼近他,臉直直怼在刺客的臉上,雙目對視。她快速伸手掐住刺客下颔,一掰一拉,清脆一聲響。
“你還想死。”
聞遙語氣沉沉,手上帶着些力氣,咬牙切齒,說:“不知道你們閣主知不知道,這幾天我也挺想死的。”
宋明德走過來,金刀明晃晃沾着一圈血跡,順着刀尖滑落滴在草葉上。他拽下這刺客的面巾,露出後邊平平無奇的臉,然後把刀尖抵在這張臉上,說:“帶我們去紅閣,若是不,咱家就把你的皮剝下來!”
宋督主還是這麽愛剝皮。
“聞姑娘。”
一道人聲乍然響起,林中三人目光往旁邊一轉,落在從密林中緩緩走出的男人身上。男人面上也蒙着黑巾,聞遙看着他,無端覺得這人的眼睛和聲音有點熟悉。
男人從腰間掏出一枚青色的令牌。
聞遙忽然想起來了。
她來汴梁第一日有三撥人敲過她的窗戶,第一位是凝兒,第二位便是眼前這人,來給她送窯雞。
他應該是姜喬生親信之人。
看着聞遙的眼神,黑衣青年便知道她認出自己了。他繼續開口,說:“主子讓我帶您過去。”
“好啊。”聞遙松開掐住刺客下颔的手:“你帶路。”
男人目光一掃,落在宋明德身上:“主子也說了,只讓您一人過去。”
宋明德面色霎時陰沉,沉沉扯唇,諷刺不已。他将金刀刀尖對準男人,冷聲說:“江湖宵小也敢在本督主面前大放厥詞。你主子不出來,本督主便燒了這湯山,本督主倒要看看,爾等鼠輩該往哪裏藏!”
話音剛落,宋明德突然感覺脖頸邊有一寸勁風襲來。
意識到這代表什麽,宋明德眼睛微睜,心中破天荒湧上不敢置信,面露錯愕。
聞遙速度太快,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後腦一痛,霎時天旋地轉,眼睛閉上失去意識往地上倒。
聞遙一伸手臂,将人穩穩接住。
宋明德個子高,骨架大,搭在聞遙肩上腦袋往下垂,臉頰蹭在聞遙耳後,高挺鼻尖觸在她側臉。這一下蠻狠的,他脖子後面很快就浮腫出一片青痕。
聞遙揭開他衣領子看了一眼,有些心虛。
宋督主雖然為人很辣,但是樣貌看起來确實白白淨淨,文文弱弱,她有種欺負老實人的錯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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