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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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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夜半大雨,樓乘衣猛然睜眼,手臂一撐竹床翻坐起來咬緊牙關喘氣。聒噪雨聲轟然敲打,他額角炙熱突突直跳,夢境血沼劈砍而來的尖刀猙獰妖異,甚至滲人寒意已經攀爬上他的眉心,卻又被阿娘以身體當下。無數雙手從他背後推過來,叫他跌跌撞撞狼狽地往前跑。嘩然乃至尖銳的叫喊堆疊到他耳畔,都是叫他快些逃命,逃出王庭、逃去天水。

于是他就被一路驅逐鞭笞着來到天水。

沒關的窗戶被風吹開,發出“咯吱——”一聲響,冷意灌入,瞬間乾透樓乘衣一身冷汗。他面色慘白,眼中惶惶,僵坐許久方才緩和下來。

庭院外面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樓乘衣回神,轉頭推開半掩窗戶往外面看。夜色濃黑不化,一個身影貓着腰站在院子晾衣杆邊,鬼鬼祟祟把被雨水澆透的衣服往下扯。

樓乘衣定定盯着那道身影看一會兒,忽然起身兩步走過去,開口道:“你又沒收衣服——你剛回來?晚上去哪兒了?”

身上挂滿衣服的身影猛然僵住。

樓乘衣望着那道身影,不自覺舔一下唇瓣。他知道聞遙的性子,已經猜到聞遙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果不其然,聞遙乾笑兩下回頭看過來:“啊,我忘了。”

燈燭油線都要銀子,晚上不寫書信時他們并不點燭火。狹小的院落很黑,十步開外看不清神情,樓乘衣卻輕而易舉勾勒出聞遙沾濕的眉眼和略帶一點不好意思的笑。他看到她眉目亮亮,唇角彎起來,有點讨饒:“不好意思哦。”

樓乘衣不被她模樣哄騙,語氣冷靜:“吃完飯後我提醒過你三次,你三次都在和姜喬生鬥蛐蛐,所以才忘了。”

“吱呀——”

對面屋子的門被推開,姜喬生披散頭發抱着枕頭靠在門邊打哈欠,聲音嬌嬌,略帶不滿:“忘記就忘記,你兇什麽。”

“我兇什麽?”樓乘衣看到她就沒好心情,眉目瞬間沉下:“衣服都是我洗,你說我兇什麽。反倒你,廢物一個,偏有臉皮白吃白住,當然是無所謂。”

幾個月的功夫,他天水話的水平在與姜喬生輪番對罵中進步飛快,陰陽怪氣引經據典已然一把好手。

“狗東西。”姜喬生身子站直手指一翻,幾枚銀針夾在指縫裏閃爍不定:“你說什麽。”

樓乘衣寸步不讓,陰烈郁氣:“我說什麽,你是聾了聽不清楚?”

破空聲倏忽響起,銀針破開雨幕迅速朝樓乘衣眼睛去。樓乘衣退後一步擡掌要擋,一件衣服突然從旁邊扔過來結結實實團住銀針掉在地上。

“別打別打!我的錯。”聞遙蹭蹭往前幾步站到兩人中間,手臂張開,上面各自挂着衣服,模樣有些滑稽,像只張開翅膀勸架的雞媽媽:“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衣服我再洗一遍,你們快去睡,明天村頭窯雞支攤早,去晚了毛都買不到。”

姜喬生不甘心,狠狠瞪樓乘衣,擡腳踢門轉身進屋。樓乘衣從聞遙方才說話起就沒再注意姜喬生,他眉頭皺起來,綠眼珠子在濃夜裏亮的像鬼,緊緊落在聞遙身上。

雨不小,空氣潮味夾雜土腥氣遮蓋不少細微氣息。聞遙抱着那些衣服走到偏屋放下,然後就回屋去了。樓乘衣在站一會兒,輕輕推開門走到竈房。他出來後手上端着碗甜蛋花湯,打散的雞蛋是乳白色,裏頭撒一圈糖粉,很漂亮。

他臭着一張臉繞到另一面去敲聞遙的窗戶。

窗戶又開了,聞遙擁着被子站在窗戶邊,說話聲音果然有點厚,仔細聽還有一點鼻音:“做什麽?”

樓乘衣把蛋花湯放在窗戶上,冷聲道:“早說過你不應該撿她回來,她特別吵。”

聞遙對他和姜喬生互相中傷已經習以為常,摸摸鼻子接過蛋花湯,湊到嘴邊喝一口。溫熱的液體不腥,帶着彌足珍貴的絲絲甜意,一下子沁到心肝脾肺。

樓乘衣聽到聞遙的嘆息,她誇他:“好喝,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樓乘衣沉默一瞬,唇往下抿了一點,說道:“你的傷,淋到雨了沒?”

聞遙驚訝地望過來,神情有些納悶:“你發現啦?”

樓乘衣低聲道:“我不是姜喬生,蠢到連這都看不出來。怎麽受的傷?”

“意外意外,剛才的外快,老板跟江湖門派有舊仇,人截貨來了。”聞遙扔開被子,樓乘衣這才看到她肩膀到腹部沾染血跡,一道血痕豁然出現在上面。這會兒離得近,傷口的血腥氣立即滲透出來。

聞遙頗為自得,捧着碗湊過來:“這把我一挑二十,什麽名門大派江湖高手,我面巾都摘不下來。猜猜賺了多少?兩百兩銀子!明天趕集,給你倆買衣服買鞋子。還得買點書,小孩得讀書,不寫作業天天在家打架叫什麽事。”

她聲音輕輕,帶一點抱怨,刻意壓着不讓姜喬生聽見。落入樓乘衣耳朵裏就是又熱又軟,自适的、慵懶的笑意從她說話的震動聲中傳出來,順着耳廓直沖天靈蓋。

黑燈瞎火,大雨滂沱,樓乘衣怔愣過後從脖子到耳朵根一下全紅。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僵硬地往後退幾步,劈手從聞遙手裏接過空碗:“你——你休息吧!”

他轉身腳步淩亂往自己屋裏走,聞遙喊了他兩聲他都沒回頭。

這一晚上樓乘衣都沒睡着,一閉眼腦子裏就全是聞遙身上的傷口以及她面上的笑。烏黑頭發垂在腦後,她擁着白軟的被子,挑眉笑着看過來,模樣竟然、竟然十分好看——

——他一把掀開被子往後捋一把頭發,再次從床上坐起來。

樓乘衣頗具邪肆俊氣的眉目狠狠擰在一起,懷疑姜喬生給他下了毒,叫他腦子不清醒才會想一晚上的聞遙。

天亮了,雨停了。樓乘衣一聲不吭穿衣洗漱,開門走到偏屋端起那一盤衣服。他臉板着,揣起皂角往鎮中河道走,舉着木杵蹲在一衆老婆婆中間搗衣服,一下下動作利落無比。

俊美的少年郎,即便衣着樸素還是好看的叫人移不開眼。周邊老婆婆多少知道樓乘衣的情況,把他當鎮口走镖的聞姑娘的弟弟,熱情地給他塞了不少豆子,叫他換些豆腐回家煮。

樓乘衣不知道怎麽跟這些熱情的天水人說話,僵硬地站着被塞豆子,好半晌才脫身回到小院。聞遙已經起來,捧着一碗白粥睡眼惺忪蹲在臺階上往嘴裏扒。樓乘衣走過去,身上皂角清香撲面而來,原本還有些困倦的聞遙一下子精神萬分,看着他樂呵呵地笑:“好孩子,你乾嘛去啦!”

在遼北草原,男娃各個立志要做最勇猛的武者,沒人會被誇好孩子。更何況——樓乘衣搞不懂聞遙怎麽老把他當小孩,她分明沒比他大多少。

他沒搭話,一聲不吭去把衣服晾了,走到竈房裏端來聞遙留着的白粥炊餅。雨後清晨空氣很新鮮,兩個人誰都沒進屋,聞遙打完招呼後蹲在地上繼續神游,樓乘衣站在一邊時不時低頭去看她。

姜喬生過好一會兒才從屋裏走出來。她沖到一邊石槽邊洗漱,噔噔跑來牽聞遙的手:“走啊,去看烤窯雞!”

她一開口樓乘衣就覺得吵鬧,眉頭皺起來,實在搞不懂為什麽會有人如此重口腹之欲。

聞遙毫不猶豫點頭答應:“好哇!還要買桂花糕麻餅,弄些羊肉,咱吃頓好的!”

她随手把碗擱在一邊站起來去屋裏拿錢袋。樓乘衣靜默片刻,彎腰把碗從地上撿起來,免得在周圍散步的雞探頭去啄,然後走到竈房把碗洗乾淨,站到院子裏等。他濃黑的眉峰蹙起,一只綠眼睛幽幽瞥在聞遙身上。

叫姜喬生日思夜想的窯雞是鎮子口酒樓裏的招牌,只在趕集的時候擺在外面單獨賣。窯雞肉香撲鼻,汁水飽滿,去晚一刻就沒。聞遙空手拿着一根糖葫蘆咬,樓乘衣到一邊鐵匠鋪子裏買了一把匕首,側身避開周圍的人到她身邊站定。

“有什麽好看。”樓乘衣看一眼場間搭起的幾個土臺,不理解為什麽姜喬生和聞遙都樂意在這裏湊熱鬧。因為他的眼睛總是惹人注目與非議,樓乘衣不喜歡往人多的地方走。比方說現在他就挺不習慣,已經想要回家去。

“她人呢?”樓乘衣不悅:“買到就走,耽擱什麽?”

眼下站在這裏的只有聞遙,姜喬生不知跑哪去,不見人影。

聞遙咬糖葫蘆,臉湊過來的時候樓乘衣又是呼吸一窒。他屏息片刻,自己都沒發覺他的眼珠子粘在聞遙臉上扯不下來。

“她在偷師。”聞遙壓低聲音,說完嘎嘎樂:“窯雞裏塞的料子不外傳,她摸去人家竈頭看了。”

好歹算個武者,這叫什麽事!

樓乘衣當即黑臉。

不管怎麽說他心裏都是有點北遼皇子高高在上的矜持的,為聞遙洗衣服洗碗已經是他的底線。聽到聞遙的話,他一把拽過她的手腕低聲道:“怎麽什麽都由她!算了,不等她,我們走。”

聞遙剛被他拽出去兩步,姜喬生就從對面人堆裏走出來了。姜喬生本來還挺高興,細細紮很久的發髻垂在腦後,上面別一根珍珠發簪,哼調子走來的樣子像閨閣裏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結果出來定睛一看就見樓乘衣抓着聞遙要走,瞬間翻臉,舉着銀針氣勢洶洶沖過來紮樓乘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聞遙穩壓兩人,在市井煙火中一手一個抱在一邊分開,給周圍人賠不是:“弟弟妹妹年紀小,喜歡鬧,大家別介意。”

圍着看人燒窯雞的都是些上年紀的閑人,看着聞遙懷裏的樓乘衣和姜喬生紛紛表示理解,善意哄笑。樓乘衣被聞遙結結實實勒在懷裏,衆目睽睽之下一口氣漲在喉嚨裏不上不下,北遼規訓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化作一股火漫到臉上。

他臉紅了,他越發羞惱,最後幾乎他惡狠狠盯着朝他蹬腿的姜喬生,低聲呵斥道:“我又沒揍你,你能不能小聲點,這麽多人看着,難道很光彩嗎?”

“你要臉!你個假惺惺的還要臉!”姜喬生聞言蹬腿地越發厲害,不住在聞遙懷裏面撲騰。

樓乘衣那一天被姜喬生踢了好幾腳,回到家後還在拍衣服上的腳印。他站在廊下燈火裏皺眉,覺得姜喬生很邪門,每次跟她吵架都沒好結果。

姜喬生已然把樓乘衣抛在腦後,她偷師成功,回來就興致勃勃在院子搭好土窯子做窯雞。樓乘衣冷眼旁觀,在窯雞被鐵鉗子勾出來的一刻抛卻了他的矜持,一個沖步上前搶過窯雞拔腿就跑。

他腿長,鐵鉗被他舉高,窯雞挂在半空搖搖晃晃,熱油點點滴滴濺到姜喬生衣服上。姜喬生尖叫沖破雲霄:“樓乘衣!我殺你!”

樓乘衣心中憋了兩天的郁悶之氣登時纾解,苦大仇深的眉目都緩和下來,回頭嘲諷地朝姜喬生笑。忽然他手一輕,整個人冷不丁被聞遙撈起來放到一邊臺階上。聞遙一手按他,另一邊探頭嗅着窯雞的味道,深深感嘆:“好香啊!聞起來和酒樓裏的一模一樣。”

樓乘衣一下子難受至極,他的不對勁還沒過去,現在特別受不了聞遙碰他。聞遙一碰他,他的心就很酸麻,不受控制地開始狂跳。他覺得她的臉在窯火輝映下很暖,讓他像想起和阿娘在上京城外露宿獵馬的感覺。

“好了好了,都別鬧。”聞遙把兩個小孩拽到一邊讓他們坐下,開始分窯雞:“真香!喬生真棒!”

姜喬生方才兇神惡煞的樣子一下子翻了篇,眉眼梢羞澀柔和,嬌滴滴的。她挑釁地看過樓乘衣一眼,湊到聞遙面前:“那是自然,我做什麽都是最好的。我家兄弟姐妹好多,我總是第一!”

樓乘衣手裏被聞遙塞進來一只雞腿,他看姜喬生一眼,垂頭抓着雞腿杆子咬。

姜喬生笑眯眯,撐着下巴盯着聞遙看一會兒,忽然道:“遙遙,我明天要走了。”

樓乘衣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停下。

聞遙很驚訝,咽下嘴裏的肉問姜喬生:“去哪?”

“汴梁。”姜喬生撫平膝蓋上鋪着的帕子,笑出一口小白牙:“我家裏人八成以為我死了,我得回去殺幾個人,立立規矩。”

她身份不一般,這小半年從未掩飾過,只是樓乘衣沒想到她也要去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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