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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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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德滿面郁氣地想。

他伸手把信紙揉皺放到一邊燭臺上燒毀,回身取出一個匣子,将貓貓頭連帶錦緞一起放進去,随後推門走出。侯在外面的番子叫一聲主子,說道:“吳佩鳴說的那些人在東獄了。”

宋明德應一聲,有點漫不經心:“一個不少?”

“受過一遍審,死了兩個。”番子猶豫片刻,還是道:“裏面畢竟有我們的人,要不要将人提出來?”

宋明德沒答這話,略過他直直朝外走。番子便知道自家督主是個什麽意思了,忍不住嘆口氣。雖然現在是一邊的,但這麽多年與三司争權奪勢的慣性,讓他難免覺得有些可惜。

又白白送出去一個大好的機會!

他們督主這幾年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與從前相比宛若吃錯藥。權不要,錢不在乎,一門心思要從前視為眼中釘的三司和廠監合并。

......兩個龐然大物,不打起來就好了,還要合并。一開始外人不明就裏,表面上不敢說什麽,暗地裏卻等着看笑話。沒想到不僅宋督主抽風,三司新任首領吳佩鳴也跟着胡鬧。在兩邊頭子強權促使下,兩邊人馬捏着鼻子接觸。幾年下來還真慢慢将手頭上的事歸到一起,沒出大岔子。

不僅如此,主子還天天惦記着告老還鄉。

抛去年紀不談,主子這個時候主子聖眷正濃、被皇帝尊稱為師長,怎樣的皇恩浩蕩。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主子日後定能夠平步青雲。他就想不明白,主子怎麽就偏偏要在這個關頭告老還鄉?這不是擺明要把廠監的權柄交到皇帝手上?

皇帝要是接下廠監,廠監又和三司密不可分,那可真成了最大贏家,一下子對三司廠監的掌控力大大提高,等于踏着他主子辦到了皇帝名義上的老爹甚至爺爺都沒有辦到的事。

番子這麽想着,偷偷擡頭看自家督主一眼。

這些年他跟在督主身邊,對一些事情看得真切,明白這些事并不是皇帝威逼,全都是督主自己趕着往做。犧牲自己惠利君王,如此忠臣之舉要早幾年在主子身上看到,他早請人來驅邪了。

大人物的想法,真是叫他看得兩眼茫然,萬分不理解。

*

緊趕慢趕,缙雲公主的儀仗隊終于在年宴前幾天抵達汴梁。

這位遠嫁西朝和親的缙雲公主是普天之下響當當的傳奇人物。據說公主還在汴梁時頗受太上皇寵愛,後來天水和西朝結盟,公主順勢去西朝和親。誰曾想剛入西朝,西朝皇帝就受刺死了。

江湖秘傳,那日闖入西朝皇宮的刺客有兩人,一人是二三十年前就殺入西朝皇宮一次過的飛葉客郝春和,另外一位是頂厲害的刀客,一個女人,不知是什麽來歷。

後來西朝太子登基,離王遠去邊地,與西朝朝廷暗自抗衡——這些風波詭谲和缙雲公主沒關系。她年紀輕輕成了太妃,地位崇高。這幾年天水朝內局勢穩定,國力日益強盛,皇帝感念這個姐姐在外不易,時常與西朝聯絡。憑借娘家的倚仗,缙雲殿下在西朝過得更加快活。她宮裏豢養的樂師戲班子聞名天下,藍顏知己數不勝數;她與如今有“白衣丞相”美譽的張丞相有過糾葛愛恨,兩人間的那點事更是被搬上戲臺子反複唱了許多年,越唱越誇張。

對着這位年輕恣意的太妃,西朝皇帝估計也頭疼。天水只是略略交涉幾番,他就很快放人,與天水重訂盟約,将缙雲公主送回天水。只是趕上太上皇崩殂,舉國國葬,原本的要給缙雲接風洗塵的年宴簡辦小辦,最後只定下幾個重臣和皇帝小聚一番。

宋明德自然是要去的。

一日大雪紛飛,他處理好廠監事務,換身衣裳進宮赴宴。

宴會絲竹不絕,缙雲公主一身紅衣,滿頭珠翠,神采飛揚,但看面色比皇帝還紅潤。她進殿後先同皇帝問好,而後左右環顧,目光準确無比落在張鋆身上,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在旁人詭異的視線下,缙雲放肆笑出聲,中氣十足道:“張鋆,你不過當了幾年丞相,怎麽就老了這麽多?不如年輕時好看了。”

宋明德端坐一邊喝酒,腕骨冷白,眼神漠然,冷眼看戲。

缙雲這話說得很偏頗。張鋆這些年事務繁忙,的确瘦削不少,但反而更顯清雅風骨,更加俊美。年紀輕輕位極人臣,又生的一副定好的皮囊,這些年有意和丞相府搭上關系的人多入過江之鲫。只是天水第一名臣忙得要死,一分功夫恨不得掰兩半用,不近女色,至今未娶。

張鋆看着缙雲,眼中也帶上笑,絲毫不介意:“殿下的風采卻是不減當年。”

“那是自然。”缙雲洋洋得意,視線在宴桌上一轉,忽然撇嘴,說道:“還以為本宮回來,聞遙和三皇兄也會回來看看,沒成想他們是真不回來。虧得他們成親,本宮還千挑萬選送去新婚賀禮。哼,真是沒良心的。”

“可不止皇姐吃了這虧。”皇帝笑道:“母後親自繡了枕套,朕抄寫上林賦相贈,張愛卿更是将收藏已久的古琴相贈,寓意琴瑟和鳴。朕聽說老師也差人送禮了,不知送的是什麽寶貝?”

什麽寶貝?

或許宴會太過無聊,宋明德心重陡然泛起聊賴。

“奴才是個俗人。”他露出廠監督主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輕聲道:“金銀玉器,全作添頭而已。”

他位高權重,即便這麽說,底下還是立即有人大聲恭維他。明亮的大殿,歡聲笑語簇成一團。宋明德卻笑不出來,他充耳不聞,自顧自垂眸繼續喝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酒冷了的緣故,他手中的酒突然就沒了味道。

宋明德表情一變,身後為他溫酒的宮女立即吓得夠嗆,哆哆嗦嗦要給他換酒。

“這酒是清釀,老師酒量素來好,喝得的确不會爽快。”皇帝朝宋明德這邊看一眼,揮手豪氣萬丈道:“去取烈酒陳釀來,今日皇姐歸朝,朕心中高興,與諸位愛卿一醉方休。”

他說這話,底下席間有幾人聽到,心下思緒登時千回百轉。

皇帝居然如此關照宋明德,語氣親近,不像威逼廠監交權的樣子。莫非宋明德遞上去的幾封請辭的折子當真是他自己意願,并沒有被皇帝逼迫?

燭火煌煌,宋明德謝過皇帝,接過宮女遞過來的溫熱酒水一飲而盡。酒的确是好酒,滿滿一樽酒水入喉,辛辣回甘當即順着宋明德喉管一路竄起。

他指尖發熱,清醒這麽多年的腦袋很罕見的發暈。有些空茫的軀體和思緒被一把利劍破成兩半。無盡的炙熱中,微渺冰冷的靈魂自軀體上浮起,抱手浮于上空看一身紅袍的廠監督主一杯一杯往嘴裏送。

皇帝略帶驚訝聲音隔着很遠傳來,宋明德站起身,腳步略有跌撞,推開周圍伸過來試圖攙扶的手從殿門走出去。

天幕灰蒙,天地之間雪刮的很大。殿內地火燒得旺盛,叫人覺不出一點冷,從殿內邁步出來卻是撲面而來沁到耳根的冷意。

白雪無盡落下,落到宋明德的華服與眉眼處。他舉目站在天地間,忽然記起就是在這樣一個冬天,爹娘将他插上草标,領着他帶到市場賣了。

時間過去太久,事情經歷的太多,他早就忘記了爹娘的樣貌。但他卻依舊記得那幾日爹娘待他極好。面容模糊的娘溫柔地用粗糙手掌摩挲他的臉頰,給他穿乾淨的衣裳,還偷偷給他吃了一枚雞蛋。

可他自小就聰明,與村裏其他孩童不一樣。面對如此反常的爹娘,他心中立即就有了預感。終于,在一天早上,阿娘抱着宋慶,哭着将他與阿爹送出門。他什麽都沒說,沉默着跟着阿爹來到一處擁擠肮髒的市場。

那時候天水和北遼在打仗,是亂世,但亂世也不缺權貴人家。他雖然瘦骨嶙峋,但依舊可以看出生的一副好相貌。人牙子對他很滿意,給了他阿爹很好看的價錢。他被人推到牆角,用麻繩困住手,冷眼看着阿爹接過碎銀子,順着人流消失不見。

從此他再也沒見過他的阿爹與阿娘。

他的運氣說不上是好還是不好,那一日官府正好來挑選奴才進宮伺候。太上皇年輕的時候足夠奢侈,宮裏需要大把伺候的人,奴才不夠就會到汴梁附近村鎮挑選。他那時還不知道皇宮是什麽樣的地方,也不知道入宮代表什麽。但他看着爹瑟縮惶恐的背影消失在世間,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也很快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淪落到這番處境。

因為沒有錢,因為沒有權,因為亂世之中,平頭百姓命如草芥。

想清楚這一點,他很快調整好心态,以一種與周圍哭鬧孩童截然不同的冷靜主動走向那隊衣着華麗面白無須的人。

世上沒有什麽比活着更重要,他随一個說話刻薄的老太監入了宮,去了勢,進到天底下權勢最鼎盛的地方。他記得他爹姓宋,便自己給自己取了名字,然後就将半身紮在皇城當中。他打定主意,他不僅要活,還要活的很好。他看過世上最肮髒的爛泥,就想着往上爬,去看看最頂上的天。

感念老天垂憐,他實在是有攪弄風雲的天賦。他陰狠無情,睚眦必報,憋着一股氣一步步往上爬,手上不知沾染多少人命。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太監到一人之下的天子近臣、廠監督主,人人說他似豺狼毒蛇,守着嘴裏的肉不放,他嗤之以鼻卻從不否認,因為事實的确如此。他暗通方士,以丹藥操縱蠱惑皇帝,他掌握廠監,不知牽扯多少利益往來......他做過的事,樁樁件件拎出去都要在正史上受後人口誅筆伐。

他和皇帝那個半瘋的三兒子一起,做了皇帝手上最趁手的刀。

滿朝文武都是他的敵人,他也早就做好有朝一日維持不了局面粉身碎骨的打算。無所謂,總歸活着的時候風光,世家子弟、高官大爵,都要對他一個閹人谄媚逢迎,這就夠了。

甚至直到今天,宋明德也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若是再要他選一次,他還是會毅然決然走向老太監。他骨子裏天生有反骨,渴慕權勢,叫他趴在地上看人,尤其是看那些滿腦肥腸、憑着祖父榮光作威作福的官宦子弟,他是萬萬不甘心的。

酒氣再次上湧,宋明德忽然踉跄一下,身形不穩,擡手扶在一面欄杆上。刺骨冰寒的冷意瞬間從手掌上蹿上,叫他腦中清明。

也就在這麽一瞬間,他忽然想到那日曹門大街坊市內,他穿着一身修竹衣裳跟聞遙走在街上的情形。

聞遙此人,膽大包天,分明與他不熟,卻開口就叫他阿弟,幾句話把那婦人哄得一愣一愣。

平白無故被人占了便宜,他當時自然不高興,為着那句阿弟皺眉頭。可如今站在深深宮闕中,漫天白雪從無盡天穹落下,洋洋灑灑落在他衣袍袖角,他又忽然陷入一種無端幻境中。

在這場幻覺裏沒有戰亂、沒有饑荒,他在清貧卻和睦的家中長大。他很聰明,即便家中貧寒也學會了讀書寫字,替人寫信抄書補貼家用。或許他還會和天下讀書人一樣,進京趕考考取功名。也或許他沒有念書,而是積攢銀錢做一些小生意。總歸,他過得很自在。

然後有一天,他會在天底下某個地方遇到一個黑衣背劍的女俠客。

女俠客武功非凡,眼睛很亮很亮,頭上綁着紅發帶,笑起來叫人心裏發暖。他向來刻薄,脾氣不好,她脾氣卻很好。他們的初見或許不會太愉快,但最後還是會成朋友。女俠客有空的時候會來找他說說話,更多時候卻喜歡往外面跑。他會買下一個院子,在周圍挂滿燈籠,在一邊竹架子上擺滿竹編貍奴。

偶爾天氣好的時候,他們出門踏青。更多時候他在書房寫字,女俠客手中捧着竹編貓貓頭,帶着新出爐的烤餅,在書房外面慢悠悠敲他的窗戶,在他略微的斥責聲中笑眯眯地探頭找他說話。

很好,這樣就很好。

“宋公公,宋公公!”天寒地凍,後面追出來的人捧着披風和傘,自左右将站在風雪中一動不動的宋督主遮擋在傘下,好言勸道:“雪越來越大了,您還是要小心身子,莫要打濕衣裳——”

心中一悸,眼前明媚的春光、溫柔的小溪與回頭找他說話的女俠客化作翩然碎片消失不見。宋明德宛如被人從水裏撈出來——又像是被人一把按到冰涼刺骨的水裏去,總之,他猛然回過神。

惡貫滿盈的廠監督主眼睫沾滿冰涼的白,他舉目望着紛亂的蒼穹,忽而笑一下,在衆人愕然的目光下揮手打掉一邊橫過來的傘,孤身邁步向宮門外走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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