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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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文德九年,新帝繼位九載,太上皇,崩。
滿殿太監宮女鴉雀無聲,明黃床帏外,宋明德背手而立,轉拇指上華麗昂貴的翠玉扳指。他面色蒼白,偏細長眉微蹙,鮮紅唇線壓平壓直,金冠束發,猩紅蟒袍盛氣淩人。
宋督主,惡名滿天下,不用開口說話渾身上下自然透着薄情寡義,活脫脫的狠厲奸臣。
太醫院院判做事細致,垂首斂目将手指搭在床上骷髅老者腕間,再三确定太上皇已經咽氣才将膝蓋一轉,手高舉過頭頂朝宋明德深深拜伏,壓着聲音說道:“宋公公,太上皇已經去了。”
他話音落下,本就安靜的宮室更加寂靜,無人說話,無人悲哭。
宋明德心中不耐,游魂般從窗外收回視線,問身側的番子,道:“陛下與太後現在何處?”
番子低聲回禀:“陛下留張丞相商議缙雲長公主歸朝之事;太後娘娘說身子抱恙,起不了身,不來了。”
宦官聲音偏細偏輕,寥寥兩句話,各處貴人對床上躺着的太上皇的輕漫幾乎溢出。話不避諱人,跪在一邊的太醫院判聽得冷汗直冒,低頭閉眼只當自己是個傻子聽不懂人話。
自九年前邊疆事定,叛王伏誅,天水連大些的天災都沒有。皇宮風平浪靜,朝野穩定。可風浪沒有了,汴梁頂上的主子卻是個頂個古怪。兖王尚在汴梁時冊一字并肩王,統攝朝野權勢滔天。天水上下頗有微詞,說主少國疑、天子年少大權旁落。後來攝政王大辦婚宴,沒幾天交還兵權,消失不見。沒等某些人松口氣,滿朝文武便以張鋆張丞相為首,大刀闊斧清理世家。皇權對上世家,這對厮殺無數朝代的勢力糾纏拼殺,天水又是狠狠動蕩幾年。
如今天子年滿十五,太後放政乾脆利落,帶人居汴梁城外湯山宮殿,無事不回宮。可太上皇崩殂,太後竟然也能輕飄飄一句不來就不來?
還真能。
當今陛下雖不是太後親子,卻由太後一手撫育成人,與太後感情甚篤,最是孝順。
珠簾晃動的聲響從外殿傳來,緊接是一道清朗明亮的聲音和腳步聲。
“母後身子不好,湯山到汴梁也有段路途,莫叫母後奔波了。”少年天子步履匆匆,身後跟着身着便服的張鋆。
宋明德轉頭,視線劃過後者。年輕丞相白衣勝雪,氣質出塵,狐貍眼彎彎朝他笑一下。
宋明德對這滑頭狐貍沒好感,面無表情,擡手朝皇帝行禮。
趙玄頤揮手讓他起身,邁步走到床塌前一把将紗幔掀起。他打量一會兒床上躺着的老者,眼神裏頭有些好奇。半晌,趙玄頤頭也不回地說道:“都下去。”
宋明德垂手而立,身側番子看看他的臉色,随衆宮人魚貫而出。
朱紅大門自外緩緩合上,趙玄頤踱步坐下。時光飛逝,短短幾年,他個子拔的飛快,面容褪去稚嫩,俊朗輪廓已然分明。明黃衣裳在他身上分外合适,言行舉止從容自若,貴不可言。
張鋆同宋明德一左一右站在天子面前。
“父皇去了。”趙玄頤按着額頭,老成地嘆息:“缙雲長公主歸朝,年宴本該大辦,可眼下這種情況卻是不好操持。”
宋明德淡淡道:“我朝以仁孝治國,公主自然體諒。”
“老師不知道?”趙玄頤看張鋆一眼,笑起來:“西朝來信,長公主特意提及張愛卿同禮部置辦相迎。眼下不能鋪張又要叫長公主稱心如意,張愛卿怕要幾夜不能寐。”
當今天子年少随廠監督主習字,冒天下之大不韪,尊一太監為師長。
張鋆聽不得這事,一聽到這事,他就想到缙雲那手耍得虎虎生風的鞭子,身上立即開始幻痛。他那裝模作樣的名臣風範端不住了,龇牙咧嘴,開始苦笑道:“陛下說笑了.....陛下,太上皇國葬,兖王可會歸來?”
“兄長雲游天下,聽說前陣子開始準備西行。如此關頭,依兄長性子,朕看他與聞統領不會回來。”皇帝笑意收斂,嘆息道:“母後想念聞統領已久,借長公主歸來之跡多番探問....這偌大的皇宮與汴梁城,沒了聞統領,她待不下去。”
說罷,皇帝眼睛輕輕一掃,道:“朕也知道,待不下去的不只母後。老師請辭的折子朕壓下三次,昨日就又收到了第四封。”
“廠監和三司相合,繁雜枝乾已除,奴才要做的事已經快做完了。”宋明德眼睫垂下,似笑非笑:“功德圓滿,奴才盼着的就是衣錦還鄉。”
皇帝搖頭,指指他又指指張鋆:“可除卻母後,如今能這般與朕說話的只有老師和張愛卿。老師一走,朕當真要成孤家寡人。”
皇帝語氣平平,話說的卻真心實意。
張鋆沒吭聲。
孤家寡人,自古為帝者無不稱孤道寡。高處不勝寒,皇帝尚且年輕,又從小在長輩的關懷下長大,性子溫涼,有如此感慨并不稀奇。
宋明德笑意收斂,淡淡道:“陛下言重了。”
宮裏地火燒的旺盛,躺在巨大床鋪上的屍體是朝堂上權勢鼎盛三人談話的點綴。宮殿大門從外面打開,呼呼灌進大股寒風。宋明德至死至終不肯松口,皇帝也就不再多說,揮手叫他與張鋆退下。
宋明德并不看張鋆。他跨出殿門,周圍的番子立即簇擁而上。寬大衣袍袖角飛起,他大步離去,騎馬趕回自己的府邸。
與九年前相比,廠監府邸一切如舊,只是宋明德這幾年很少回來。廠監與三司合并不容易,即便是宋明德親手促就也一樣。他狠辣無情的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一根根拔掉廠監身上的刺,動了不少人盤子裏的肉。他殺掉很多人,也有許多人來殺他。他忙得天昏地暗,許多時候都是直接歇在廠監宿處。
門房遠遠瞧見番子奔行的駿馬,一個激靈迎上前。宋明德扔掉馬鞭,翻身從玉鞍馬上下來,大步跨進門往書房走。結果沒走幾步,後院就傳來一陣喧嘩。宋明德喜靜,貫來讨厭別人在他面前吵鬧,當下就蹙起眉,眼風如刀冷冷向動靜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幾個身着錦袍的公子攜小厮侍者迎面過來,原本還都春風得意。扭頭看到遠處立着的宋明德和他身邊虎狼般的番子,一個個全傻了,眉宇間傲氣蕩然無存,推搡一番後唯唯諾諾袖手站在一邊,朝宋明德問好。
宋明德沒說話,眉目間的凝然晃然透着一個意思。
這些花花綠綠的都是什麽東西?
番子低聲提醒道:“主子,他們是宋慶的兒子。”
哦,宋慶的兒子。
宋明德想起來了。
宋慶是他唯一的哥哥,血肉至親。他當初随手将人打殺,然後又派人在宋慶衆多子女裏挑挑揀揀選了幾個放到身邊教養。但那只是一時心血來潮,除卻幾個孩子進府的那一日,宋明德從沒有主動召見過他們,在宋督主手底下辦事的任何一個人都能看得出宋督主對養孩子沒興趣。
這種态度如此鮮明,幾個孩子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沒關系,從他們叔伯手指頭縫裏漏出的滔天富貴已經夠他們在汴梁城權貴堆裏擡起頭走路。他們也識趣,平日都躲着宋明德。今日宋明德從皇宮匆匆回府,并沒有提前知會,這才意外撞上了。
幾個少年低着頭,猶如被貓盯上的老鼠,僵站着一動不敢動,冷汗直流。
宋明德好似突然有了興致,他負手走近幾步,細細打量幾人,居然屈尊降貴開口問道:“春闱準備如何?”
他平日積威甚重,幾人低頭吶吶不敢答話。反倒是跟着一人的書童,長得看起來聰慧伶俐,膽子也大,估計是想着在宋督主面前露頭,竟然搶先替主子答話,說道:“少爺日日用功讀書,天資又好,想必定能金榜題名,讓您面上增光!”
聞言,宋明德鮮紅的唇往上挑了挑,似乎是笑了一下。
宋明德身側的番子冷下臉,當即拔刀上前毫不留情一刀狠狠抽書童臉上。用的刀面,沒見血,只是力道迅猛。書童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半邊臉全紅,火辣辣的痛感鋪天蓋地,他眼前發黑,腦瓜子嗡嗡作響。
“督主饒命!”來不及反應,巨大的惶恐攝住書童心髒。他連滾帶爬捂着臉跪在地上砰砰磕頭,能言善道的舌頭打了結,反反複複只能夠吐露出一句話:“督主饒命!督主饒命!”
兩個番子上前一左一右扯着他将他帶下去,哭喊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宋明德自始至終沒開口,垂眼打量這些他親緣上侄子們的反應。
他們面色慘白,吓得如同簸箕般瑟瑟發抖,甚至不敢擡頭看他。
不像,一點都不像。
得出這個結論後,宋明德有些失望。
他想起他去贖宋慶回來時,聞遙坐在庭院臺階上打竹篾,說他和宋慶一點都不像。
的确不像,若非宋慶是他自己親自找回來的,宋明德都要懷疑有沒有找錯人。現在倒好,非但宋慶不像他,宋慶生下的這麽多兒子裏也沒一人像他。
宋明德索然無味,不再看這些人,徑直轉身朝書房走。
他的書房是廠督府上的禁地,平日連灑掃的人都不能進去。
宋明德推開門,番子自覺在門外停下腳。許久沒有人踏入的書房依舊明亮整潔,燭臺邊上有一個圓臺,上面墊着錦繡軟帕,嫩黃色的圓圓貓貓頭竹編端正安靜的待在在上面。
宋明德是回來取東西的,他走到書架後面的暗格裏抽出一封信,展開慢慢看。看着看着,他眼神忽而一移,落在貓貓頭上面。
今天雖然有風,但天氣還算不錯。微光從窗戶外面漏進來,照的貓貓頭明亮柔軟。
算算行程,缙雲的車隊馬上就要到汴梁。
聞遙不會回來了。
宋明德的消息比小皇帝更敏銳,他早知道楚家的那位家主派遣商隊前往邊關,據說已經到河西走廊處,馬上就要過商道去月氏。只要趙玄序不說,聞遙說不定都不會知道缙雲歸朝的消息。
聞遙要去大羅。
空無一人的書房,宋明德目光從那封十萬火急的密信上移開,眉頭不知不覺皺起來。他盯着嫩黃色的貓貓頭,無意識且娴熟地伸手摩挲它的腦殼子。他實在搞不懂聞遙到底為什麽要去大羅。大漠風沙漫天,大羅更是隔着不知多少距離,商隊使團往返一次便要耗去快十年的光陰。人生在世才幾個十年?大費周章折騰一趟,對她到底有什麽樣的好處?
這天底下就這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