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帝國繼承人 “空口白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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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帝國繼承人“空口白牙
窗簾與床簾都深深低垂着,屋內彌漫着燃燒沒藥與乳香的沉鈍氣味。
燭火在床榻邊閃動,照亮坐在床邊軟凳上的那個人。
他四肢修長,脊背直而薄,從脖頸到腳踝都被教袍嚴嚴實實地遮住。原本應該是臉頰的位置覆蓋着一枚白銀面具,昏黃的光線給它鍍上一層暗金色。
那人俯身,輕柔地翻動着膝蓋上的書,不時對着床帳內低語幾句,好像在哄一個睡不踏實的孩子。在他的腳邊,一片片陰影沉默地跪在地毯上。
主教們大氣也不敢出。
法戎幾乎是被拉了進來,大家窸窸窣窣地挪動着膝蓋,給他讓開一條路,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兩步,跪下來,用手掌撐着地,把自己挪動到那軟凳的邊陲。
戴面具的樞機卿啪嗒一聲蓋上了膝蓋上的書。
“法戎卿,”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摸了一下法戎臉上的包紮,“不幸,你遭受這樣的災難,神也會為你流淚。”
法戎空咽了一下,沒有回答。十一級的精神力支撐着他不要在這只垂落的手面前趴下去,而數字靠後的幾位主教已經開始沉重呼吸,發抖。
“告訴我,”樞機卿說,“告訴我……”
“是的,我……”法戎下意識想順着他的話彙報那一日發生了什麽,卻被他截斷。樞機卿俯身,金色的長發垂落在了法戎的臉頰上。
“告訴我,”他說,“為什麽你擅自前往,而不上報?”
法戎哽住了,樞機卿的第二只手垂落下來,聲音輕飄而慢條斯理:“為什麽你明明借用了神的力量,卻不向我們的主神祈禱,告知祂你使用這力量是要做什麽?”
他捧着他的臉頰:“為什麽你祈求了這樣的力量,還是讓我們損失了幾乎全部的貞靜者?”
“法戎,回答我,你為何如此難堪地落敗?”
那些從銀面具後垂下的金發仿佛活了過來,它們變成冰涼而光滑的觸肢,無鱗的蛇尾,撩開法戎束起的長發,剮蹭着他臉上沒有被包裹住的皮膚。
“不……不!”法戎的呼吸開始急迫,他甚至慶幸自己眼睛裏已經沒有那兩顆圓球,不然它們甚至可能因為這壓力而爆裂,“請聽我說,我請求您聽我說……!我已經盡了全力……!”
他的肩膀顫抖着,半是因為對方的壓迫感,半是因為回憶帶來的恐懼:“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可能,那根本不可能啊!”
“事态緊急,請您懲罰我沒有深夜向您禀告,但是,我不明白……我祈求了主的力量以趕到那裏,那明明只是一個叛亂的聖子和被煽動的貞靜者,我不明白之後發生的一切……”
法戎的聲音逐漸不穩,這位在凡人面前好似天神一樣的樞機主教滿臉惶惑。
“那個聖子,她召喚了,她請求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那是什麽!”
那黑暗的,如同大地一樣的身影,那以仁慈輕蔑他的神明,只是站在她面前就覺得自己渺小如一只蟲豸,那些恢宏的顯聖,那用盡全力的一擊,居然不能傷到那個身影分毫!他不明白!
……不,他怎麽會不明白呢?
請求神的力量如同直接從神的寶庫中搬運寶物,每一份力量都直接來自他的主神,即使那個聖子召喚來了一位異神,對方也不可能毫發無傷。
唯一的可能,就是居于主神之上的存在,那諸王的君王,如同母親一般仁慈的黑色。
可這絕對不可以是真的。
假如那身影真的是地母,那與地母為敵的自己犯下了何等不可饒恕的重罪!地母又怎麽會庇護那些叛亂者,怎麽會與主的旨意為敵?這說不通,這根本說不通啊!
恐懼感又一次抓住了他,法戎全身上下都在細微地戰栗,如果他不是精神強悍的法師,那他早就應該在逃回來的過程中瘋了,雖然現在他勉強從癫狂和恐怖感裏找回了理智,但一想到那個可能性,他就覺得自己的血在凍結。
“大人。”烏爾裏克勉強上前挪了兩步,第一庭和第二庭關系密切,他咬了半天牙還是鼓起勇氣上來觸這個黴頭,分散樞機卿的怒火。
“請您明鑒,法戎·多瑪斯已經為他的冒進付出了代價,如今正有另一件事惹人煩憂。”
他瞥了一眼法戎,飛快收回目光:“各方邦國與封地的屬臣吵鬧不休,因林菩的那些舊臣們忽然倒戈向叛軍,大肆指責帝國将修道院之事的罪責推诿給他們。盡管不過是蠅蟲之聲,鼹鼠之行,但也應撲殺在星火未起時。”
他說得态度很強硬,但其實這件事很可能不能這麽強硬地處理。帝國如日中天,可帝國的太陽現在躺在榻上,還在莫名其妙地久病,加達盧以南的海港不受帝國管轄,海盜們蠢蠢欲動,不斷侵擾南境,林菩現在又出了叛軍,如果這時候四面的臣屬都折騰起來,對帝國來說是相當頭疼的事情——
——更頭疼的是貞靜者們沒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不會有聖子出生,通過這個手段收集上來的錢款也會減少,帝國打仗當然也是要錢的。
所以烏爾裏克的意思很清楚,這件事得有個處理辦法,如果極端些。就抓幾個出來狠狠碾滅做個樣子,但之後這件事會不會複雜化不好說。如果保守些,那教廷得出來給個說法。
樞機卿的手垂下來,他坐直了,一言不發地盯着烏爾裏克,一直到這位還沒到十一級的主教快要趴下去,才輕輕開口。
“當然不可能是我們殺害了那位殿下。”
“——那位,名為耶露加的殿下。”
烏爾裏克恍惚了一下,随即意識到“耶露加”這個名字應該就是法戎所說的那位聖子,确實,這個名字已經通過北境傳開了,樞機卿知道也并不奇怪。
他戰戰兢兢擡起頭,想替樞機卿思索出一個妥帖的理由,但樞機卿的第二句話立刻跟上。
“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殺死帝國的唯一繼承人,陛下唯一的皇女殿下。”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幾秒鐘後,終于有人承受不住房間內不斷上升的威壓,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烏爾裏克的後背被汗水浸濕了,但這不妨礙他飛快地用起腦子來。
對,沒錯,這是一個解決方法。現在陛下沒有明面上的後代,但誰也不會覺得陛下絕嗣,一定有哪些沒有被宣稱的皇室後裔藏在宮闱或者帝國的角落中……
如果耶露加是皇女,那薩塔爾就沒有理由殺死她。一切罪責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推給叛軍或林菩貴族。
但,但這也太……
“大人,”他艱難地說,“是的,這是巧妙的處理方式,但是否……是否……是否有些太過?”
事情遠沒有嚴重到需要給陛下憑空捏一個孩子出來的地步吧?
樞機卿把手疊在膝蓋的書上,似是很不解地歪頭向烏爾裏克。
“我沒有在開玩笑。”他說,“那位殿下,就是陛下的孩子。”
烏爾裏克卡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一直跪立的法戎突然擡起頭,他的肩膀晃了一下,好像挨了一記重錘,幾乎要一頭栽倒在地,又在栽在地上之前再次爬起來。
他摸索着,掙紮着,一把攥住了樞機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