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家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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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49章家書
透過窗棂,傍晚的霞光煌煌照在書案上,也為一張瑩白如玉的面龐鍍上一層微黃,卻絲毫沒有損失她的白,只中和掉了膚色中的冷,讓她從一尊冷冰冰的白玉雕像,有了幾分人氣兒。
沈偲端坐案後,脊背挺直,眉頭微蹙,正對着案上的一疊信紙發怔。
回長春宮兩日,她的精神恢複大半,身子也不似前日那般難過了,只渾身的青紫還沒消退,每每更衣瞥見,總會想起在宜心殿的煎熬。
沈偲決定動筆寫家書——其實早在應下姨母侍奉元熙帝那日,她就應該寫信向雙親禀明實情,畢竟她上一封信曾暗示她被姨母逼迫服侍皇帝,定是吓壞了雙親。
如今想來,沈偲只覺愧疚,父母人在臨清,知曉這些又有何用?重重宮牆豈是尋常人家可以跨越的?除了令他們牽腸挂肚,于事無補……
從踏進宮門那一刻起,一切已塵埃落定。
不多時,腹稿打成,沈偲于是開始研墨、潤筆、蘸墨、落筆,信紙上留下一列列端正的字跡。
首先問候父母身體是否安康。
“父親,您年輕時常熬更讀書,眼有舊疾,日常須得多飲菊花明目,伏案久了記得遠眺休憩,入夜後切勿秉燭讀書,以免再犯。”
“母親,您身子骨不太好,又要操持家裏家外大小事務,又要照料父親小弟,難免心力交瘁,須得注意歇息才是,有事,多吩咐垂珠,莫要事事親力親為。”
又問小弟沈桐學業是否順利,提醒他用功讀書之餘也記得時常關心父母,畢竟長姐不在家中,只得依靠小弟孝順父母……
寫及此,沈偲眼眶一熱——她此生已無法侍奉雙親了。她擡起頭靜默了半刻鐘,把眼淚硬憋了回去。
繼續提筆寫道,垂珠到沈家業已五年,今秋即滿十六,不知可有了意中人,若沒有,母親也應為垂珠做主,替她尋一門好親事。若垂珠不願嫁人,亦可長留沈家,讓這飄零孤女有所依靠……
就這麽羅裏吧嗦寫了五頁紙,事無巨細,廢話連篇。
信末,沈偲不得不提起了自己的事,她想了又想,數度提筆又擱下,幾經思量,才含糊寫下一句,“女兒已深思熟慮過了,決意聽從姨母的安排,此後安心留在宮中,父親母親勿念。”
以一己之身報答姨母對沈家多年的施恩,不必說了。
留在宮中當如何,也不必說了。
崔郎成為驸馬爺,自然更不必說了。
那些提起來便會令父母自責、心傷、無可奈何的事,統統不必再說了。
寫完信,沈偲長舒一口氣,覺得心中的大石又卸下一塊。
上一回,是與崔世君道別。
這一回,是與家人道別。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放下還是在失去,那些曾在她過去人生中占據了無比重要位置的人們,已經被永遠地隔絕在了宮牆之外,不得相見,唯有想念。
封好信,沈偲喚過住在隔壁的宮女倩兒:“勞煩你把信交給王內侍,托他替我送去臨清。”
“是,女史。”倩兒乖巧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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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沈偲的信并未交到王內侍手中,而是輾轉到了別處。
忠心耿耿的倩兒把信呈給容姑姑過目,容姑姑看後随即偷偷送到了重華殿。
小山把信呈給太子:“殿下,這是容姑姑親自送來的——女史親筆所寫的家書。”
昭臨接過信。
在此之前,他還未曾見過沈偲的字。
他以為她的字是娟秀那挂的,女子的字跡,大抵如此,他所熟悉的母後、孫雪寧,都是。永徽就不必說了,一手字寫得跟春蚓秋蛇似的。
昭臨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抽出信紙,映入眼簾的是數頁端正小楷,字體遒麗剛勁,隐約可見铮铮風骨。
昭臨來了興致,從羅漢床上稍微坐起,逐字逐句看過這封家書。
倒也沒說什麽,盡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瑣事,連家中丫鬟的婚事也過問。
雖句句不說想念,句句皆是想念。
有這份心思,怎不用在我身上?哪怕只三分,我也心滿意足了。
昭臨捏着信紙,竟有些羨慕沈偲的家人——他何時才能得到沈偲如此關切。
重新封好信,昭臨吩咐小山:“派人把信送去臨清沈家,随信附上些禮物。”
小山睜着澄澈雙眼,顯然沒明白太子的用意。
昭臨解釋:“熊膽、人參、雲錦、典籍。熊膽、人參挑上好的,雲錦選些顏色穩重的,典籍你去翰林院,讓新來的編撰選些适合十二三歲的學童看的。”頓了頓自言自語道:“孤又哪裏知道尋常人十二三歲讀什麽書。”
“不要聲張,就說,是沈女史備下的。”
權當是,女婿送給岳父岳母舅弟的見面禮。
岳父岳母,勿念。
我會好好照顧沈偲的。
幽深眼底漸漸浮起濃重的欲,昭臨迫切地想要見到沈偲。
可曾芸提醒過,最好讓沈偲多歇息幾日,“少則三日,多則五日”。五日他是等不起的,三日已是極限。
最快也要等到明晚才能與她相會,哎,再忍忍吧。
長指在矮幾上無奈叩擊,昭臨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這兩日他都睡得很早,一方面是養精蓄銳,另一方面,他可以在黑暗中盡情回味夜晚。
夢一般的夜晚。
夜晚如今對他有了新的意義。是手掌摩挲肌膚時激起的戰栗,是帳鈎撞擊床柱發出的聲響,是唇舌糾纏時的喘息,也是虛空填滿、欲念消減的喜悅與憂傷。
他與沈偲,還會有許多晚,炙熱的、潮濕的、欲罷不能的,靈魂出竅的。
昭臨靠倒在羅漢床的軟墊上,仰頭,閉眼,靜待這一波悸動的過去。
好想沈偲。
好想沈偲。
渴望從心底發出,徘徊在唇齒間,游走在血液裏。
直到手邊的茶盞由滾燙轉為微涼。
昭臨睜開眼,長籲一口氣。
見不到沈偲,他也必須做些什麽才行。
眼下雖不得與沈偲相認,但送些東西給她,聊表相思,不為過。
送些什麽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