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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重逢(四) 東方既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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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重逢(四)東方既白,

詩會上觥籌交錯,宿雲微只覺得吵鬧。

她坐在窗邊的位置,手裏端着一杯溫好的酒,慢慢地喝着。

目光時不時地往屋中掃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東方既白坐在靠牆的位置,身邊圍了幾個人,正在跟他說話。

他只是偶爾點點頭,或者應一兩句話,似乎沒什麽興致。

那幾個人說了一會兒,大約是覺得無趣,便紛紛散了。

東方既白得了清淨,端起面前的茶盞,低頭喝茶。

趙令儀湊到宿雲微耳邊,壓低聲音:“阿雲,我有主意了,你待會記得配合一下。”

宿雲微:“什麽主意?”

趙令儀沒有回答,放下酒杯,站起來,徑直朝東方既白走了過去。

宿雲微看着趙令儀走到東方既白面前,彎下腰跟他說了什麽。

東方既白微微仰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大約是在回應她的話。

趙令儀又說了幾句,東方既白沒什麽反應。

她也不氣餒,回頭朝宿雲微這邊指了指,又轉回去,笑眯眯地說了很長一段話。

這回,東方既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順着趙令儀手指的方向看過來,目光穿過暖閣裏來來往往的人群,落在宿雲微身上。

隔着大半個暖閣,燭火搖搖晃晃,人聲嘈嘈切切,宿雲微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只看見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光影裏明明滅滅,似是欲言又止。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宿雲微面不改色地把手中酒杯舉了舉,算是打了個招呼。

東方既白微微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喝茶。

又談了一會兒,趙令儀跑回來,在宿雲微身邊坐下,滿臉得意。

“我跟他說了。”

“……說什麽了?”

趙令儀端起酒盞,湊過來,壓低聲音:

“我跟他說,你想學琴,但是在宮裏找不到合适的先生,問他願不願意教。”

宿雲微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想學琴了?”

“現在啊。”趙令儀理直氣壯地說,“就從今時今日,此時此刻開始。”

“哎呀,我都跟他說了,你現在特別想學琴。想得茶不思飯不想,夜不能寐,人都瘦了一圈。”

宿雲微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東方既白的方向。

他正安靜地坐在那裏,側臉被燭火映出一層淡淡的光。

“……然後呢?他就答應了?”

趙令儀點了點頭。

宿雲微:“……行吧。”

次日一早,東方既白果然來了。

他來得極早,天剛蒙蒙亮,栖雲閣的石榴樹上還挂着殘雪。

宮女來報的時候,宿雲微剛梳洗完,頭發還沒來得及挽,披散在身後,烏壓壓的一片。

“請他稍等。”她說。

宮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宿雲微坐在妝臺前,對着銅鏡笑了一下,銅鏡裏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下,眉眼彎彎。

挽好鬓發,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東方既白站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外頭罩着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氅衣。

手裏抱着一把琴,琴身裹在墨綠色的琴囊裏,只露出一截烏木的琴轸。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晨光從石榴樹的枝桠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上,發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裏,隔着三五步的距離,規矩地行了個禮。

“殿下。”

宿雲微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那把琴上。

“公子帶了琴來?”

“嗯。”東方既白把琴從琴囊裏取出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此琴是北疆一位琴師所贈。音色清越,适合初學。”

宿雲微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把琴。

琴身是深栗色的,紋理細膩。七根弦繃得緊緊的,在晨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

“好琴。”她說。

東方既白沒有接話。

他在石桌旁坐下來,把琴擺正,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弦。

“铮——”

一聲清響,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層一層地蕩開,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悠遠。

宿雲微看着他撥弦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指尖按在弦上,姿态從容自然。

“殿下之前可曾學過琴?”東方既白問。

“沒有。”

“可識得琴譜?”

“不識。”

東方既白沉默了一瞬。

“……那便從最基礎的開始。”他說,“臣先教殿下認弦。”

他指着琴面,一根一根地數給她看:“這是第一弦,這是第二弦,以此類推,至第七弦。”

“一弦為宮,二弦為商,三弦為角,四弦為徵,五弦為羽,六弦為少宮,七弦為少商。”

宿雲微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東方既白看了她一眼,把琴譜擺在她面前,翻開第一頁。

“這是最基本的指法,勾,挑,抹,剔。”

他一邊說,一邊在琴上示範。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式都做得清清楚楚。

“殿下試試看。”

宿雲微在石桌前坐下來,把手放在琴弦上,姿态從容,随意一撥,然後—

“铮——”,一聲巨響。

像是有人拿鐵塊砸在了琴面上,聲音在院子裏炸開。

驚得石榴樹上的鳥兒撲棱棱飛起來,叽叽喳喳地四散逃竄。

東方既白的手頓在半空,表情沒變,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殿下。”他說,“挑要用指尖發力,不是用手腕。”

宿雲微“哦”了一聲,虛心求教:“所以應該怎麽弄?”

東方既白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有些涼,輕輕握着她的手腕,調整到一個合适的高度。

“手腕放松,不要繃着。”他說,聲音低了幾分,“指尖搭在弦上,向外撥。”

宿雲微低下頭,看着他的手覆在她手上,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

三年前,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寫字。

如今又是他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教她撥弦。

只不過三年前的時候,她連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紙上爬。

東方既白也不惱,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示範,嘴裏還念叨着,“阿雲真厲害”,“阿雲學得真快”。

她那時嫌他太吵,如今這人不念叨了,她又開始懷念。

人總是貪心不足。

宿雲微收回思緒,集中注意力,按照他說的法子,指尖搭在弦上,向外撥了一下。

“铮——”

還是很難聽。

東方既白松開手,點了點頭。

“有進步。”

宿雲微擡起頭,看着他,唇邊勾起一抹懶散的笑。

“公子可真會開玩笑。”

東方既白看了她一眼,指尖頓了頓,沒接話,把琴譜翻到下一頁。

那一天,宿雲微在石榴樹下坐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裏,她把各個指法各練了幾十遍,每一遍都認真專注,态度端正得無可挑剔。

但琴聲始終難聽。像是好端端的琴在她手中就成了鋸子,一下一下,鋸着鐵板。

東方既白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聽着,偶爾誇贊。

等宿雲微彈到最後一遍的時候,他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宿雲微停下來,擡眼看他。

“公子?”

東方既白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水。

“今日就到這裏吧。”他說,站起來,把琴收進琴囊裏。

“明日同一時辰,我再來。”

“好。”宿雲微也站起來,理了理袖子,“辛苦公子了。”

東方既白“嗯”了一聲,抱起琴,轉身就走。

宿雲微站在石榴樹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嘴角慢慢彎起來。

東方既白的确沒有食言。

每日天不亮就到,在石榴樹下把琴擺好,等宿雲微出來。教一個時辰,然後離開。

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宿雲微學得很認真,可惜琴技并沒有進步多少。

第三日的時候,東方既白教了她一首最簡單的入門曲子。

這首曲子只有幾個音,來回反複,宿雲微練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之後,她能把曲子完整地彈下來了,但是聽起來就像是木匠在刨木頭。

東方既白聽她彈完最後一個音,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說。

“嗯?”

“這首曲子,講究的是意境。”

“什麽意境?”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彈琴的時候,心中要有一幅畫卷。”

宿雲微想了想,說:“什麽樣的畫?”

東方既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怎麽描述。

“山,”他說,“水。雲深處,有仙人坐而論道。”

宿雲微點點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琴弦上。

這一次,她彈得比之前更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

于是聽起來像是不熟練的木匠在刨一塊特別硬的木頭,刨一下,停一下,刨一下,停一下。

東方既白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攏攥緊。

“殿下。”他說。

宿雲微又停下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也不必刻意放慢。”東方既白說,“自然一些更好。”

“自然一些?”宿雲微歪了歪頭,站起了身,“勞煩公子示範一下?”

東方既白看了她一眼,走到她的位置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于是那首簡單的曲子,在他指尖活了過來。成了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山遠水清,雲淡風輕。仙人坐在山巅,衣袂飄飄。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宿雲微站在他身邊,認真看着。

從這個角度,她能看見他的側臉。目光一寸寸略過他眉骨的弧度,下颌的輪廓,還有眼角那顆若隐若現的朱砂。

東方既白站起身來:“就是這樣。”

宿雲微點了點頭,坐下來,又彈了一遍。

還是很難聽。

東方既白揉了揉眉心:“……殿下不必心急,多練幾日自然就好了。”

宿雲微“嗯”了一聲,低頭看着琴弦,指尖搭上去,又彈了幾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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