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人生只似風前絮 方生方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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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人生只似風前絮方生方死,
元辰九年初春,冰雪消融。
去歲隆冬遭受震災的京都,如今煥然一新,在廢墟裏沾了泥土便瘋狂生長的春意漸漸冒出了頭來,爬在瓦礫上,将枯死的寒冬深埋地底。
淅淅瀝瀝下了半月冗長的雨,低矮的瓦檐上直愣愣地冒出綠芽來,似乎即将開出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來。
義診坊空了大半,養好身子的傷民也重新有了去處,陸陸續續離開了這方曾護他們躲過一劫的安身之處。
走了的沒過幾日又上門來,踏破了義診坊的門檻,幾乎每日都有人前來送上薄禮,許是一提蔬菜,一籃子雞蛋,一袋白米,一筐白面……葉葉推脫不及,他們便自發将那瓜果蔬菜堆在了結廬堂下,累得整整齊齊。
卧病在床的蕪葉聽聞此事後,也跟着紅了眼眶,淚眼闌珊:“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他們有這份仁心,我們便收了吧。”
來的人原想親自道謝,以表感恩。老妪找了一圈,卻未見到蕪娘子忙碌的身影,心下疑惑,遺憾地放下手中的補品,正要悻悻離去時,恰碰上懷寧,便匆忙叫住她,問她:“懷寧小師父,怎不見蕪娘子的身影?”
懷寧擡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睫,“師父病了……”
老妪詫異的同時,卻頓覺臉龐濕潤,神色恍惚低聲呢喃:“這如何是好……”
過了半晌,她忽地意識到自己在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娘子面前有失儀态,她抹了眼淚,啞着聲關切地問道:“蕪娘子怎麽會病了呢?她這病嚴不嚴重吶?”
懷寧眼角含淚,正想說些什麽,王管事的聲便從前面傳來:“懷寧!快過來搭把手!”
“您慢走!”懷寧匆匆颔首便小跑着過去了。“來了!”
可那老妪喋喋不休,追上去問王管事,“聽聞蕪娘子病了,不知她那病如何?”
王管事沉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
“蕪娘子造福了百姓,卻累壞了自己啊……”
老妪愣在原地。
諾大的義診坊如今還剩一個灑掃的弟子,他驀然看見懷寧跟着上了馬車,愣了愣,喚了聲王管事,“王師父,懷寧跟着蕪娘子的馬車去了!”
“诶喲,這下壞了!”他忙不疊追出門去,也不管那老妪癡愣愣地站在院裏。
王管事喘着大氣才跟上懷寧的步伐,等拽住她的衣袖時,才發現懷寧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地喊着“師父”。
他低頭看了眼她髒兮兮的衣裙,替她拍了拍灰,“跑啥呀,摔破了膝蓋你師父可要說你呢!”
“走,回家。”
“不要——”懷寧力氣大得很,一把睜開他的手,帶着哭腔說,“有師父在的地方才是我家,我要跟着師父去……王師父,我求您了,把我送去我師父那吧!”
漸行漸遠的馬車讓她心裏空落落的,小姑娘無可奈何,只能焦急地跺了跺腳。
“傻孩子,哭什麽!往年你師父義診的時候也沒見你哭這麽厲害,把眼淚收收,現在沒到你哭的時候呢……”
那雙粗粝的手替懷寧撫去眼淚,說到這話的時候,不自覺啞了聲音。
看見小姑娘眼裏難挨的不舍時,他移了移視線,那輛蕪娘子慣常義診出行用的青帷馬車,緩緩消失在拐角處,他不知不覺也紅了眼眶,“你師父去鐘山寺養病了,養好病自然就回來了……”
可是能在義診坊養好病的人為何要去鐘山寺呢?
他當她什麽也不懂嗎?
她曾親眼見過阿婆躺在生了褥瘡的病床上病骨支離,能救活她阿婆,被世人尊為神醫的師父怎麽會治不好自己呢?
她不敢深思,索性蹲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放聲大哭起來。
王管事見她身後不遠處有叫賣糖葫蘆的阿公,知道懷寧愛吃,牽着她起身,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說:“懷寧在這等我,我去給懷寧買根糖葫蘆,好不好呀?”
懷寧一邊擦着眼淚一邊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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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江淮第一次細看師妹收的徒弟。
她哭紅了鼻子,和小時候的師妹很像。他那時是怎麽安慰師妹來着?
他想了許久,恍然驚覺那個記憶中的師妹像了層霧般看不太清面容了。
如今又過了多久了?
十年了。
距離師妹與良緣成婚才過去一年。
可他在皓雪峰已經過了漫長的十年。
待他回過神時,他已經站在了那個小姑娘身前,高高的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懷寧要仰着頭才能看清他的面龐。她從來沒見過如此俊美的男子,清姿月秀,只是站在那裏,渾身由內而外地散發着泠泠寒意,像是從畫中來的世外高人,比她師祖妙藥真人還要仙氣飄飄。
“你叫懷寧?”江淮問道。
她抽着泣,點了點頭,甚至忘了自己眼角還閃着盈盈淚光。
“你因何而泣?”
“我師父病了……”
“你師父好端端地,怎麽會生病?”江淮劍眉微蹙。腦海中轉瞬飄過她的命盤,見她命盤生機旺盛,壽命仍至百歲,他松了口氣。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這個小蘿蔔頭,“你在撒謊。”
懷寧搖了搖頭,“師父教我做一個誠實的人,我沒有撒謊。”她仰着發酸的脖頸,反問道:“你認識我師父嗎?”
“認識。”
“你是師父的朋友嗎?”
江淮想了想,師妹恨他。“大抵不是。”
“那你是何人?”
“我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他平靜地說。可他的腮幫子猝不及防地發酸,心口悶悶地,他抿了抿唇。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擡手擦過挂在鼻尖的淚水,兀地朝眼前的谪仙般的人物問了一句:“你能帶我去找師父嗎?”
江淮怔愣了瞬。
她有着一雙與師妹極像的眼睛,眼角尖尖的,眼尾微微揚起,濕漉漉地盯着他看,比小鹿還要靈動。
許多年前,也有雙澄澈的眼睛,放肆地拉着他的袖角,他每每看到那雙眼睛時,總是狠不下心,下意識順着她的想法來。
如今物是人非,她再也不會用那雙澄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了。
“作為報償,我可以給你我師父的發帶。”她扯下辮子上一根粉色的發帶,“我師父說,這是她師兄送她的,她珍藏了許久,沒舍得戴這條,如今錯過了戴發帶的年紀,便送給了我。”
江淮看着那根發帶眉心跳了跳,清風揚起蝴蝶絲帶,長長飄起,他的靈魂仿佛也随之顫動。
懷寧垂眸看着手中的發帶,流露出一抹不舍:“我有次想我阿婆阿爺,睡不着覺,無意間發現這根發帶能在暗夜中幻化成一群漂亮的蝴蝶萦繞在身旁,它們飛舞着翅膀,漂亮極了,我的心裏也好受了些……後來我拿着這根發帶去問師父,她愣了愣,說她從前不知這發帶還有如此能耐。”
“我想,送她那根發帶的師兄,一定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的吧。只可惜,那根發帶一直被珍藏在緋盒中……”
她看了眼江淮,卻覺得眼前巋然如雪山般的人物仿佛被人撥動了心弦,彈出了一個低沉嘶啞的音。
他接過那根發帶,重新綁在了她的辮子上,“你師父送給了你,便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