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看如今萬人之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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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文舉兄久見。珩掐指一算,距你我上回見面,已過了足足八日,真是好漫長啊。”
孔融:“。”
“嗯?令音來這般早?公業如今可還好嗎?”
“今次正是大變後頭一次恢複朝議,珩自然不敢遲來。托姑父的福,大人能吃能睡、能罵能打;昨日還險些被阿父氣得站起身呢!”
楊彪:“。”
“侍中離京已有數月,後又被禁足,恐怕不知朝議已遷至北宮崇德殿。這路可長着呢,侍中還得當心腳下才是……”
“哦,那倒是不勞宗正卿操心了。珩勝在年輕力壯,莫說多走一截路,便是提刀從城東殺到城西也不嫌累;不過宗正卿有如此誤會也實屬正常,畢竟您老啦,遠不比我們年輕人。”
劉表:“。”
在附近有意無意打轉的所有人:哇。這毒嘴叭叭的,果真不愧是袁令音,對味兒了!
袁珩目光輕飄飄地滑過幾名宗親,以及由二董任命提拔的、滿臉郁色的“餘孽”們,笑吟吟地沖身旁荀攸耳語:“還請先生恕罪。”
荀攸:“?”
荀攸眉頭一皺,心下驚疑不定,面上風輕雲淡:“好端端的,你請罪做什麽。”
——是又寫了《東京拾遺》《鴛鴦錄》?還是雖未能成書,實則已暗中散布了許多與他相關的流言?總不能是不慎殺了不該殺的人,留了荀氏的身份?不過好在絕不會是窩藏叛賊。且不提張角與董卓全然不同,只看袁珩對他二人截然相反的态度,荀攸這回便很是放心。
袁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稍後朝議定然不會太平,屆時又要連累老師……此珩之過也。為免您屆時猝不及防,珩便想着先提醒一二。”
荀攸:“。”
荀攸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所以袁珩現在已經進化到了這個地步,懇請原諒這種事情還能預約?
正大感震驚時,忽聽悠揚鐘聲與漫長傳唱響徹雒陽雲中,驚起鳥雀鷹隼,破開矇昧天光——而今恰是董卓死後第五日,朝議之時已至,從龍王佐俱還。
崇德殿巍巍靜默,殿外虎贲衛陳列,玉階之上不祥的褐紅猶在。朱門大開,晨曦黯淡之中,但見青年女郎玄裳玉冠、半面帶血;她扶劍端坐于昔日天子之位上,身前是幾具死不瞑目的西涼武士屍體。
她的身後是一扇碩大的屏風,隐約人影跳動;似乎殿中除她以外再無活人,畢竟她從始至終都在漫不經心、旁若無人地擦拭着劍上黏稠。
于是整座皇城都為之寂靜,滿朝文武都因其噤聲。
劉羲忽而輕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不敢入內的公卿,又擡手屈指,敲了敲屏風,揚聲呼喚:“阿協。阿寄。”
微妙的喚名順序一出,其中意圖就連驚惶不安的劉辯都能夠聽懂;不久前還罅隙難消、在嘉德殿內大打出手的兄弟竟在此時重又變得棠棣情深,咬牙相互扶持着,不肯現于人前。
劉羲和顏悅色地重複道:“阿協,阿寄,緣何踟蹰不前?叛賊已死,時辰已至。該朝議了。”
劉協死死地咬住嘴唇,目光隔着屏風、越過劉羲,鎖住了一名神情凝固在驚駭之上的西涼軍士,透過他髒污扭曲的面容,極其自然地想起了永樂宮中的大母。
他們的眼睛很像……
劉辯遲疑一瞬,到底是擡手遮住了劉協的雙眼。
遲遲未能等到應答,劉羲也并不惱怒。她只是極包容地微笑起來,聲音不高不低,略帶無奈地同餘福絮叨:“昨夜董賊餘孽意欲潛入永樂宮未遂,已是大逆不道,竟還敢在崇德殿中設伏弑君。幸而孤憂心子侄親身護送,這才能夠盡快平息危機……只是情急之下出劍太快,竟吓壞了阿協與阿寄;如此莽撞過錯,也難怪他們不肯見我。”
餘福嘴角噙着點兒恰到好處的弧度:“大長公主愛護陛下與大王,舍身忘死,不負先帝遺命所托,何錯之有?”
餘福話音剛落,殿外滞澀的空氣便随之陡然一通,開始無聲無息地暢然流動。
——先帝遺命。是啊,先帝遺命!
于是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殿外群臣皆從凝固的時空裏得以脫身,紛紛依照禮法解劍脫羁、趨步入殿,面向劉羲正後方的屏風,三拜九叩。
劉羲并無避讓的意圖。
待唱禮畢,劉羲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對袁珩伸出了不曾握劍的那只手,清寒而深邃的眸光中竟浮開一層柔和的漣漪:“侍中。請近前來。”
她似乎是在喚大漢的侍中,又似乎是在喚天子的侍中。可無論是堪稱最了解劉羲的袁珩與系統,還是頗警惕劉羲的袁紹與荀彧,都從她這再溫和不過的一句話裏頭,品出來分外濃烈的野心。
眼前人分明玄裳玉冠,通身一派簡素。可袁珩卻恍惚回到當年自颍川返鄉奔喪途中,于夕陽殘光下窺見的绮羅金玉、滿目琳琅;故無端生出頭暈目眩之感,自眼入心,所見者力也,所念者權也。
時隔不過半載。而她的君主已居中端坐,身畔空無一人。
于是袁珩壓下了劇烈的心跳,離席趨步上前,為自己曾經上窮碧落下盡黃泉,拔劍四顧也遍尋不見的大道與天光,略一俯首且低眉:“——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