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阿父您快狗叫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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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無深究與探明的資格。正如方才姑母對他所教誨的那樣。
……
探病與就國的兩道命令,幾乎是同時送入了門可羅雀的長秋宮。劉辯心下惶惶,疑心死期将至,故即刻動身前往崇德殿請見劉羲。
劉羲似乎早有預料,在劉辯前來時已清退了殿中所有宮人與女官;于是空曠寬闊的朝議大殿之後,唯餘關系微妙的姑侄二人于溫暖的宮室中靜默對坐。
令人窒息的香霧袅袅,仍是劉辯先扛不住一言不發的情形;他不敢直視姑母深邃的眼睛,倉皇別開視線:“姑母。待我去颍川之後,可還有歸家之日?”
嘴上問的是歸家,可就算今日在此處的人還有個袁公路,也能輕易聽懂他的弦外之音。
劉羲挑動着博山爐內的香灰,聞言連眼睫都不曾擡起,只溫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漢一十三州俱為我劉氏之家,阿寄今次又何來歸家之言?”
劉辯為之失語。饒是驚恐不安,卻也不敢将真正的疑慮問出口。
劉羲忽問:“阿寄,你很怕我?怕我殺了你?”
劉辯臉色一白,連支支吾吾地辯解也做不到,那泫然欲泣的模樣看得劉羲心下一陣膩煩,卻耐着性子說:“在你就國之前,這會是你我之間最後一次獨處。若有什麽想問的、想知道的,我給你半個時辰——但凡阿寄所問,我都會回答。”
劉辯聞言心跳漏了半拍,不無驚訝地擡頭看向劉羲,一時竟拿不準她究竟懷抱怎樣的意圖:“姑母……?”
劉羲溫聲:“是不知道該從何處問起嗎?無妨。孤教養阿寄數月,對你心中的疑問一清二楚。”
她直直看向劉辯,一問一頓:“當初諸董亂政,姑母是否從未真正離京?阿協能否壽終正寝?我是否會客死颍川?姑母是否有篡逆之心?以及,皇考究竟緣何駕崩?”
每當劉羲問出一句,劉辯的目光便破碎幾分;到最終徹底碎成一地狼藉,又于絕望之中艱難重組,化作鋒利的、殊死一搏的尖銳刀刃。
“孤有這些疑問又如何?!”漫長的凝滞過後,遲來的鋒芒與威儀再如何凜冽,也終究不堪一折,“孤與阿協不過姑母手中人偶,唯有喪禮宴樂之時方由您牽系而現于人前;弑殺兄長,威逼子侄,宗族累累白骨,尚不足以鋪就您通天坦途!難道我将這些話問出口,您便當真會回答嗎?!”
劉羲以手支頤,專注且從容地看着劉辯壓抑到極致之後的瘋狂。
“我知道,您從來都對我很失望。恰如同當年父皇以為我輕佻,如同荀禦史以為我不堪教化!”少年廢帝的眼裏閃爍着刻骨的恨意與滔天的委屈,咬牙切齒,字字泣血,“可從始至終,也無人問過我是否想要坐上那個位置!但許來生勿複入帝王之家,寧作一民吏耳!”
他雙手緊緊地扣住玉案,幾乎要将指甲悉數嵌進去:“我固然無用,可難道帝位與權力是我生來便渴求之物嗎?姑母,阿寄別無他問,如今只想求您解惑——緣何是我?!”
緣何要将我捧上雲端,而又責怪以無能庸弱?
緣何要令我墜入泥潭,且還斥罪以無知無德?
在他燃燒勇氣之時,劉羲便目光一錯不錯地盯着他,不曾移開半分。
當劉辯質問出那句“緣何是我”,又如被抽空了力氣一般強撐玉案、搖搖欲墜,她這才溫言開口:“問完了?當真只想問這個嗎?”
“……”
劉羲嘆了口氣,慢吞吞地起身步行,在他身前站定;旋即毫無預兆地,她擡手扇了少年廢帝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那張與其母肖似的、明媚鮮妍的臉登時紅腫充血,翻着如烈火炙烤的連綿劇痛。
“劉辯,你是世間最沒有資格問這句話的人。”她面上分明毫無怒色,卻令劉辯再清楚不過地察覺到她頭一次動了真火,“你我生來便在天上雲端,受萬民供奉、受江山供養;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力,更是我們磨滅不掉的原罪。而天地慈悲、黎民溫厚,不會逼迫身負原罪者去死,只盼望我們能夠反哺衆生、無愧天地;如若不能,那便到了應當贖罪的時候,恰如同你的皇考。”
“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你很不解緣何是你?只是因為有心無力與無能庸弱嗎?孤可以很肯定地回答你:不錯,身在其位,無能便是天大的原罪。你承擔不起亂臣與權臣的威逼,更承擔不起衆生命運。蒼天已朽,漢家将亡——天塌之時必定是九五先死,你如此怕死,敢站在那裏嗎?
“你不敢。但劉協敢,他還敢與天相搏。而孤之所以能成為你口中把控傀儡之人,但因孤不只是‘敢’而已。若漢家将死,孤能改換新天;若王朝不存,孤亦能重剖玄黃!這并非劉氏血脈賦予的特權,而是蒼生與先賢灌注的底氣!
“一無膽,二無能,三無知。你如今還活着,是因為你尚未能夠反哺任何存在。是因為你沒有還完你的業孽。”
劉羲說罷,從案上木匣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束飽滿的麥穗,不容拒絕地塞進了劉辯手中,神态漠然:“……至于你的夙願,不必等到來生了。待就國之後,你且先隐姓埋名‘作一民吏’。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惟望為民解憂,勸課農桑。”
*
“大長公主可真會教孩子啊。”
劉表府外牆角處,還沉浸在被不孝女逼迫學狗叫之中的袁本初如是感嘆。
此言一出,別說袁珩滿臉不高興,就連抽空出來對齊進度的餘福都不由為之側目。
袁珩心裏盤算着回家再教育長輩,艱難地将話題扯回去:“珩明白了。還請公主放心,珩與文若這便去信颍川,為大王安排好、呃……”
餘福溫聲提醒:“宗親下鄉走基層。”
“……對,沒錯。宗親下鄉走基層。”
餘福鼓勵地點點頭,又隐晦提點:“颍川雖已改為封國,但還未有正式诏令。若某不曾記錯,颍川郡守陰元基乃侍中外親?”
袁珩意會到了他的言下之意,笑道:“表兄為一郡太守,固然性情仁善寬厚,卻也不缺手腕。”
放心吧,保準能把下鄉走基層的劉辯治得服服帖帖——畢竟曾經成功把袁珩騙進家裏挨打,如今袁氏荀氏但凡提起,誰不誇一句陰府君是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