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難忘清澈的眼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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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難忘清澈的眼睛
袁珩本以為霍嶺書信是與汝南政務相關,亦或是汝南老家有族人豪奴犯罪;也不排除是馬倫與李明月的私學出了問題,天災導致當地農耕受害也不無可能……
袁基:“你就不能盼點兒家裏好嗎???”
霍貞好懸才忍住沒笑出聲,将書信遞與袁珩,鄭重道:“家父千叮萬囑,此書只能在改封弘農王後,交與袁侍中一人。”
略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看向袁基:“家父另有囑托。若袁公還活着,且‘以木為足’,那世間便可以有第四個人知曉書中所言。需閱後即焚。”
袁基眼皮一跳,但見信上所落日期,恰是劉宏駕崩當日。
袁珩沒有急着打開——她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只怵過霍嶺;畢竟無論是提前投資劉羲,還是當初那句“變法者少有善終,變節者難留清名”,都給年幼的袁珩造成了相當程度的沖擊。
“谶緯之言,向來禍福相倚。或致大亂,或出明主;可歸根到底,也不過為一人所用。”袁珩指尖摁在信上,并未掩飾自己的反感情緒,“霍公有這等閑情逸致,想來汝南一切順利,既無盜匪也無民亂,黎庶安居樂業,耕種風調雨順。”
但想也不可能。旁的且不提,黃巾殘部常年在豫州行動,及笄禮上袁珩曾聽馬倫說起,連招安也不大行不通。
但霍貞卻撓了撓頭,一副“侍中料事如神”的敬佩模樣:“你別說,還真是!”
袁珩:“。”
袁珩蹙眉:“我自然信得過霍公理政之能。可去歲歲末天降神物良種于汝、颍,單是令農人改種便十分艱難,更何況南橘北枳、水土異也。今歲中,公主诏令天下推行改良後的耕具,然政令層層下達,也難免錯漏敷衍……”
就這種情形,你敢跟我說一切順利?
霍貞聽得一樂:“侍中不妨先看一看書中都說了什麽。屆時自會什麽都明白了。”
袁珩将信将疑地拆開信件。而後在看清當頭一句後,不由悚然一驚。
——魏臣吳下,萬宗歸一。逆天成命,幽人貞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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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嶺來信(裝了把大的·白話譯版)
珩女公子,展信佳。如果公業兄還活着的話,那公業兄也展信佳。
或許應當稱呼一聲“侍中”或“明臺”為好。只是私心裏更願喚作“珩女公子”,蓋因某至今難以忘記夢裏那雙清澈的眼睛。
珩女公子一定被那十六個字吓壞了吧?哈哈,我确實是故意的(袁珩:我真的服了)。你一定有許多疑問。還請勿要心急,且容我這話多到惹人厭煩的老翁從頭說起。
我出身魏郡霍氏,實乃寒門;祖上曾在桓帝時為官,勉強能算仕宦之家。然少有人知,我的母親姓許,并非汝南許氏,而是許負之“許”。
當年武帝時,公孫弘判處許負外孫郭解大逆不道之罪,當誅族。有一精通蔔相之術的少女逃脫,更為許姓,往後代代收養有天資的孤兒棄嬰,傳以家學。
而我的母親,本也該如此作為。她的名字很是磅礴大氣,名夏,字執衡。她出生那年有熒惑守心異象,時逢政局動蕩、太史令為自保隐瞞不報;大母為之憤懑而心憂,故以“執衡而治夏,其神在熒惑”為名。
她本是輔佐君王之相才——恰如同含章的母親司馬娴,河內溫縣豪族之女,有亂世割據一方之将命。
我幼時常被阿母抱在懷中。她會在晴朗的夜間教我辨識星象,會同我說起命相蔔,甚至是巫蠱;她也曾玩笑一般提起少年時為一名縣令行谶緯,可嘆少年意氣不知收斂,當衆道破其侍母不孝、謀害發妻,不得不嫁與父親避禍。
……細算來阿母如今已辭別二十載,我當真有些想她了。
話說回來。我第一次“做夢”,是在四歲那一年。我看見了屍山血海,看見了人頭累成的京觀;我看見在堆積的白骨之上,殘破的“漢”字大纛裹着白鹿屍體,另有三面繡旗泛着血紅,于蒼茫孤寂的天地之間奏響蒼生悲鳴。
然後我看見了一雙眼睛。鳳眸清澈透亮,燃燒着蓬勃的生機與野心;忽而血淚盈出,淹沒了大道宇宙,是足以湮滅輪回的恨意與不甘。
直到很多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并非是一人的恨意,也絕非是一人的不甘。
我對阿母提起了這個夢。阿母頭一回變色,責令我此生不能對第二人提起。後來……那真是非常後來了,在我被同一個夢境糾纏整整一十六載後,我遇見了阿娴。
阿娴并不娴靜。她是望族之女,喜騎射刀槍,性情豪邁仗義;而我是個喜愛為人蔔算相面、不好經書的士族廢物。
我究竟如何在諸多俊才之中殺出重圍,迎娶到了這樣一位舉世無雙、本該高攀不上的女郎?
說來荒唐。僅因我一句“善騎射刀槍很好,豪邁仗義也很好”,發自內心認為她應當如此,便得來了神女垂青。
婚後數載,在某個狀若尋常的夜晚,我終于不再被那個噩夢糾纏。
我看見日月同輝,看見萬民于廢土之上妙筆重繪山川;我看見農田郁郁蔥蔥,看見玉尺丈量天地。
當然,還有那雙眼睛。帶着不可一世的矜貴笑意,于烈火中化作鳳凰,以刀劍上淌下的血潤澤萬物蒼生。
我聽見龍女低吟,端坐高臺。身下是破爛不堪的城池,她卻并不心急。只一點一點地扶起田中青苗,花了很長的時間來喂飽子民;又仔仔細細地尋來筆墨書籍,花了很長的時間為衆生開智。
鳳凰的利劍與玉尺剜除了腐肉。龍女的草藥化作甘露,拂過江河湖海,點過萬物生靈。
還有許多我看不懂的東西——吃飽穿暖、讀書寫字的子民們在火、鐵與水汽中歡呼雀躍。無論男女老少,不拘富貴貧寒,哪怕仍有亘古不變的分別,卻已有“天下大同”之觀。
可惜到了那時候,世間已無龍鳳。
夢醒了。醒來之後,阿娴歡喜地告訴我:阿貞會說話了。
嗯,不愧是我霍氏天生将才、注定位極人臣的麒麟子。
我看得出來,珩女公子生性無所畏懼,卻偏偏有些怕我。私以為你怕的并不是我,而是既定的命運。
譬如注定的生死,譬如寫定的結局。
可你實在無需害怕——當初蜿蜒山路上,你背負着一個本該命絕之人,為他尋求一線生機。那時你滿心所想,唯有“這瘋子怎敢自剜膑骨”,而非“算時間他應當活不成了”。
珩女公子,人力固有窮盡之時,可若有無數人力聚在一起,定能勝天。天命是人所賦予的概念,本就該由人來書寫。
事實上,當我寫下這封信時,已做好了吐血而亡的準備。我心無不甘,政務無礙,民生向榮——恰如當初阿娴僅因一句“都很好”便決定下嫁一般,黔首黎庶往往也只渴望着能吃飽穿暖。
多簡單的訴求。它一定簡單得令你難以置信:畢竟你總想給他們更多、更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