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殘忍的慈父心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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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狼居胥與燕然勒石從來不是您為她劃定的前程——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一将功成平三州叛亂，又因父親亡故而丁憂辭官；如此環環相扣的機關，當真精妙至極。
“我也會被您的意外亡故打亂陣腳。霍公卦象算盡，想來自有辦法令我失約叔父。您或許曾經看見了他‘稱號’的未來，所以要替我與汝南袁氏做出這個決定；宗族之內唯有他一人不在我掌控之中，這實在是一個很大的變數。也算是您對于将我牽扯其中的歉意，對嗎？”
袁珩說罷，不由低低地笑出了聲：“當年我離開廬江，與您在郊野亭中有過片刻對談。彼時我難掩豔羨，驚訝于天底下竟有如您這般為子嗣前程殚精竭慮的父親；而今看來，珩當初還是太年幼，不曾看清霍公能為之付出到何等殘忍地步。”
山野秋風蕭瑟哭嚎，拂動環佩流響，凜冽且肅殺。沉默許久過後，霍嶺才悶悶地笑嘆道：“令君不愧從龍詭才。似我這般只會推演掐算的鄉野曲士，哪怕六十四卦算盡，也抵不過令君一雙利眼。”
他說着，便略微支起上半身，有些吃力地在黑夜中捕捉袁珩眸中情緒，幾近狂熱偏執的笑容令袁珩不敢直視：“袁令君。袁令君——陛下素有收攏君權之意。尚書令汝南袁珩，手中權柄将會有如霍光，遠非荀令君可比。袁令君能夠實現她想要的一切夙願：殺豪強、削世家，開民智、啓盛世。寥寥二三袁氏子在朝中如日中天又如何？畢竟人盡皆知，袁公業餘生退隐，袁本初唯有一子；待袁令君功成身退、随葬聖陵之後，世間便再無汝南袁氏。”
“這是你想要的，不是嗎？”霍嶺說，“若袁公路死于大計，他那不成器的兒子無須多議，有些本事的女兒從此心灰意冷，只願在學宮做一輩子的祭酒。陛下心有憐愛慈悲，一條命橫亘在此，你會以十八稚齡登一國之相。往後餘生幾十載，任政局動蕩，你永遠都是袁令君。”
袁珩面色一頓，目光微冷，并沒有接住霍嶺這番話，轉而問道：“珩此前曾聽說，霍公請家父在秋分前後來一趟南陽。您已然決定将我的叔父送上死路，應當不會得寸進尺，要了我親生父親的命。想來他如今正面臨着一樁可大可小的罪過？珩愚鈍。敢請霍公，這一步又是要将誰置于死地？”
“有的人……太平時堪為心腹，大亂時便成心腹大患。”霍嶺知道瞞不過袁珩，索性有問必答，“正如令音所猜測的那樣，當含章決心暴力推平豫州，劉寵在敗逃之前，定會拉上曹孟德為他墊背。這不足以殺死曹孟德，所以他一定會試圖尋找令尊以求存。當初我正是托付了他轉告袁本初前往南陽的時間，他只當袁本初還在豫州境內，殊不知自己的摯友‘意外’陷入了麻煩，彼時已經提早趕到了南陽，所謂求援只會落得一場空。”
而袁珩渾然不知，如今的事态也的确如同霍嶺所計劃的那樣緩慢發展：袁紹在幾經權衡後已于昨日密奏請罪，此時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正在提前趕赴南陽的路上。
霍嶺語氣中帶着極深的引誘之意：“死一個霍叔越，死一個曹孟德，再死一個袁公路，而後能活萬萬人。袁令音、袁侍中、珩女公子；你眼下是否仍以為，某之慈父心腸尤其殘忍呢？”
“……”
袁珩捏了捏指尖，本以為因氣血四湧之故定然滾燙灼熱，卻意外于觸及僵硬的冰涼。
霍嶺完全有足夠的能力保命，她也自信有足夠的手段将他摘出荊州危局。可這世間從來都是尋死比覓活容易，對于霍嶺而言尤其如此。
系統膽戰心驚地看着袁珩如同跳樓機一般上下起伏的殺意，上一次看見她有這般激烈的情緒波動還是在袁基瘸腿的那一晚。
……所以說霍嶺還是太超前了。姜維以身入局一計害三賢的悲壯故事固然令人揪心，但霍嶺除三害的瘋批行為更加令人震撼。
要如何選擇呢？冷眼坐視霍嶺尋死，默許曹操與袁術的潰敗，而後亂世從速平定，大漢休生養息，袁令君榮華一生、流芳百世？
抑或在此時打消霍嶺的想法，将人牢牢看住，同曹操報信警示，一切仍照計劃進行，袁侍中窮其一生都在敲打那兩名心腹大患？
袁珩安靜了許久，許久。久到露水沾濕了發尾衣角，久到年紀不輕的霍嶺關節隐隐作痛；她終于以一聲輕嘆打破了僵局，在系統忐忑不安的心情與霍嶺充滿希冀的目光之中，陡然擡高了嗓音，高昂地叫嚷起來：“來人吶——快來人吶！霍叔越要尋死！他要尋死！！”
“他自己尋死也就罷了，還要勸我跟他一起死！我還年輕我不能死啊——”
系統：【？？？】
霍嶺：“？？？”
袁珩喊罷，心滿意足地注視着陡然亂起來的谒舍與一片嘩然的軍營，猛地一轉身大步邁向霍嶺，擡手就是三巴掌，厲聲呵斥：“我今日便要替含章教訓教訓她這不懂事的父親。我們做人子女的在外辛辛苦苦打拼，還不是因為做父親的不成器，時不時就來個靈機一動我有一計？霍公也別怨我心狠，來日你大可以去問問我那兩位不省心的父親，我同他們動手時絕沒有這般溫柔！”
“你要死也成，我不攔着你。”袁珩在打消霍嶺的念頭與默許霍嶺做手腳之間，選擇了打斷霍嶺的手腳，冷笑連連，“只是不許死在荊州，更不許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與含章莫逆之交也，從今日起，她的父親便是我的父親——義父且安心，此去剿匪固然艱苦危險，珩就算是自身難保，也得将您活生生地送回含章身邊。”
感動嗎？開心嗎？
想來是極其感動開心的，否則怎麽會動容得老淚縱橫呢？袁珩欣慰地看着被人團團圍住、檢查傷勢的霍嶺，喃喃自語：“含章勿要擔心，珩會像孝順自己的父親一樣孝順霍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