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豐富的監獄生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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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步出房門,在庭中端坐望月,似有滿腹愁緒沉郁,叫仆從不敢上前驚擾。他目光冰冷地掠過,并不意外地發現監視圍守自己的人少了一大半。
也是。如今長平公主失蹤,劉寵又被袁珩吓得夜不能寐,哪裏還有心思看管一個只略通劍術的文人?卻渾不知他與未央來了這出燈下黑,文人不曾開刃的佩劍已高懸頭頂。
極靜谧的雪夜之中,荀彧偏頭看向廊上玉漏,恰是三更天。
未央應當已經開始講鬼怪故事了。荀彧默不作聲地微笑起來,眉眼幾分柔和。
她從來都是最靈慧的那一個,定然已經看出了袁渙消極避世的心結,以及長平公主潛藏心內的不平。
……你想要如何應對呢,袁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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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珩都明白的。說來慚愧,珩少時也暗中憎恨過父親;恨他想要藏起我的才能,恨他一時糊塗叫我幼年聯姻。”
袁珩點燃蘇合香,目光專注地看着博山爐散出袅袅煙霧,聲音緩和輕柔,如在夢裏:“而今人人都說邺侯舍禮崇愛,縱溺子嗣;哪怕講得委婉一些,也無外乎‘慈父心腸,寧将其子置于世間萬般之上’。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哪怕時至今日,我與他也實在是稱不上父慈子孝。然若是沒有愛與期待,又何來恨與失望?”
劉珮聞言久久不語。好半晌,她才拖着那懶散且吊兒郎當的聲調回應:“袁侍中當真是都明白嗎?怎麽,你也有個一心一意謀反篡位、為此不顧全家性命的父親?”
袁渙忍不住插嘴,為袁珩辯白:“令音只是好意勸慰而已。公主怎能說出這樣害人的話?”
劉珮冷笑一聲:“是了,到底都是袁氏子,自然要幫襯着自家人。只是你這會兒幫着她說話,難道忘記了昨晚她是如何吓咱們的?”
袁渙立即就不敢吱聲了。劉珮心裏這才舒服了一些,重新撿起了和袁珩的對話:“我只是想同說一說家裏那些煩心事而已。你倒好,明明活得比世間九成九的人都順遂風光,卻偏要自稱懂得我的處境。”
她如此說着,忍不住語氣酸澀起來:“汝南袁氏嫡支女,家中五世三公,生父與嗣父皆為列侯,且唯有你一名子嗣。你這份尊貴遠勝過我這空有名頭的公主,自己更是争氣,叫人連絲毫嫉妒都生不出。”
袁珩不由莞爾:“是啊,公主說得對。珩看起來過得很風光,實際上也過得很風光。”
劉珮:“???”
劉珮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坐起身,當場破了大防,不可置信地問道:“袁令音,你怎麽臉皮這麽厚啊!”
袁珩忍不住笑出了聲,遲遲不能停下來。袁渙聽得頭皮發麻,在一旁悄聲勸道:“令音快別笑了,她受不得刺激。”
袁珩頓了頓,而後笑得更加肆無忌憚。她好懸才趕在劉珮徹底瘋狂之前收斂起來,擦去了眼淚,聲音裏仍帶幾分殘存笑意:“是我失态了。我只是忽而想起……在許多許多年前,也是一個很安靜的雪夜,我曾與另一位‘空有名頭’的縣公主像今日這般隔牆夜談。那時候她也做過冒犯越界的事情,我有些惱怒;但在此之外她還有千萬般好,于是我又不忍心沖她發脾氣。”
袁珩口中的“另一位公主”指向太過清晰,成功令劉珮與袁渙火速閉麥。
袁珩在入獄的第一日就明白了。為何長平公主會被關押在獄中?原來是因為與她的身世太過相似,走上不歸路的父親、糊塗無知的兄弟,被聯姻的命運;封號與食邑狀若風光,卻皆不由己。
劉羲看見了這份相似,于是想要将她拉出這灘爛泥。劉珮也看見了這份相似,于是逐漸有了更多的不甘。
袁珩擡手撫上腰間侍中信印,神情幾分恍惚,并沒有再提起另一位公主:“阿姊以為我不能真正懂得你的苦楚,這倒是不假。畢竟我不曾經歷過你的人生,又豈能真正明白其中的難處?可若要說我過得風光順遂、令人連嫉妒心都生不起,那也做不得真。
“青史留名的功績,少年登高的權勢,盛揚海內的名聲。它們都讓我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是我押上了自己乃至宗族的命運與前程,和着血淚、踩着刀尖贏來的。和公主一樣,我從來認為自己過得遠比世間九成九的人都更好,但它實則很不容易。”
就連所謂尊貴的身世也是有代價的。袁珩的屠刀從來揮向自己的階級,她因此而毀譽參半,或許會有只言片語流傳後世,可史書終究是由她的同袍與同鄉書寫。
“這世間從來沒有送上門的好處,凡是所得皆有代價,凡有所想必需争取。你對父兄的憤憤不平,你對聯姻的不甘于此,都來自于另一位公主,甚至來自于我。”袁珩的聲音極輕,卻又極有力,一條清晰的生路緩緩鋪陳開來,令劉珮心跳如擂鼓,“公主恨的并非父親,而是你的父王;他一意孤行、自尋死路,卻從未問過你想要什麽。故,且請公主容許珩代為詢問——您想要活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