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我今因病魂颠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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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說罷，難以自持地起身按劍，目光如鷹隼一般銳利，其中恨意叫人觸目驚心：“你說這是未央清醒時的再三叮囑？陳郡袁氏素來清虛克己，不貪圖權勢富貴、不沾手黨争軍事，不立危牆之下、不入險境之中，連指頭破了皮都得驚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袁曜卿，你可曾提刀平亂？你可曾持劍鎮守？你可曾為家國君父而流血流淚？你可知你口中所謂的‘清醒’，恰是她重傷受寒，分外激情高漲之下最糊塗、最無理智的時候？！”

袁紹從來稱不上真正的愚蠢。如果袁珩頭腦清醒，她也的确不會叮囑這種話，非得将容易惹事犯事的父親拴在家裏不可。

除了沉默，袁渙再沒有第二種合時宜的反應。他幾乎是憐憫地望着袁紹，忽在此時明白了袁珩在牢獄中曾對他和劉珮發出的感慨。

——阿父他再有千種不好、萬般糊塗，他再如何對不住自己、對不住君父、對不住黎庶，卻唯獨對得住我。

——你們往後或許會看見我與他争執，與他僵持，與他鬧得雞犬不寧，甚至是刀劍相向大打出手。可最多不過一兩日，他便又會來問我：今夜飧食要不要一起用燔炙？

袁渙放棄了勸說，暗自嘆息着在外間坐下，隔着映出細碎光芒的珠簾略微出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唉。】系統聽得頗有些不是滋味兒，難得對袁紹生出幾分不忍情緒，喃喃道，【這要叫人說什麽好呢。】

在原本歷史上以子嗣病重為由不肯動兵的袁本初早已在時光與記載之中變形，無人知曉他幾分為了真心、幾分為了私利。但此時系統卻看得分明：至少在今夜，袁紹毫無私心。

或許是被袁紹和系統的內外雙聲道吵到了，本已經昏昏欲睡、安靜了許久的袁珩陡然恢複了神智。

她掙紮着撐開了眼皮，有些模糊地看見了榻前如一尊雕像般靜默僵硬的身影，恍惚置身于颠倒夢中。

“……阿父？”

袁紹聽她聲音氣若游絲，眼眶又是一紅。他安撫地摸了摸袁珩發頂，輕聲應和：“未央。”

袁珩蹙眉，迷迷糊糊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哽咽起來，沒有聽清系統一連串“未央快住嘴”的警示，什麽話都一股腦兒往外鑽了出去。

“阿父，你能不能別死。”袁珩哭得很傷心，是連曹操看見了都會忍不住自我反省的程度，“你死了，我的遺産怎麽辦啊。”

袁紹：“？”

袁紹眼皮一跳，拳頭下意識捏緊，旋即又很快松開。他嘆了口氣，耐心但蒼白地安慰：“未央安心，阿父還沒死呢。”

“但你遲早會死的。”大孝子袁珩傷心欲絕，顫抖着牽過袁紹的衣袖擦掉鼻涕眼淚，差點沒哭暈過去，“珩寧願您死在戰場上，死在争鬥中，也算死得其所，未曾堕袁氏顏面與少年志氣。可您絕不該郁郁而死，不該死于故人之手，更不該死得與少時面目全非。”

袁紹目光一頓。他若無其事地替袁珩掖了掖被角，屏退了室內所有人，令他們在外間守侯；而後才低聲勸慰道：“不過是夢魇而已。未央，那都是你的夢魇。”

“文若死得好慘啊。大人死得好慘啊。珩死得好慘啊。阿父你也死——死得不慘。罷了。阿父能否答應我，你此生都會對陛下心懷感激？”

袁珩說話颠三倒四、毫無章法，袁紹卻聽得很認真，也渾然不在意她如同死神點名一般提誰誰死，鄭重應下：“好。”

“其實我不想以發覆面的。我長得這麽漂亮，怎能死得如此難看？我起初以為這是自認慚愧、無法面對從來沒在意過的祖宗，于是頗不能理解自己。”袁珩繼續牽過袁紹的衣袖擦淚，“直到後來長大了常聽人說我與您容貌分外肖似，才明白其中緣由。”

系統崩潰地大叫起來：【啊啊啊啊啊袁未央你快住嘴！】

袁珩被它吵得頭疼，懵懵懂懂地說：【哦。我偏不。】

系統：【。】

它真服了。怎麽會有人病迷糊了都這麽犟啊？

袁紹不知道某個東西已經快暈過去了。

當袁珩話音剛落，他便頭腦一空、頭暈目眩，只覺耳中有萬鼓齊鳴。他甚至不敢仔細咀嚼這些字句，像是吞金一般囫囵咽下，勉力克制住了想要湧出喉頭的腥甜，心如刀絞，而又淚流滿面。

他狼狽地別開了臉，無聲飲泣；片刻後再度回身，垂眼望住已經神智不清的孩子，語氣平和地說：“都讓你別跟荀文若鬼混了。都怪他成日裏給你講那些志怪靈異故事，害得你做這些噩夢。”

袁珩根本不聽。她已經沒有哭了，但仍然在胡言亂語：“曹阿瞞怎麽這樣壞啊？我早晚要安排人弄他。阿父屆時可別戀愛腦上頭，讓我看在他跟你做過夫妻、又是袁熙生父的份兒上放過他；他說到底就是個外室，怎麽敢暗害主君及其嫡女呢？我可是最純最正宗的袁氏血脈，是汝南袁氏的嫡長女，大人和你的親生骨肉——呃唔唔唔！呸！”

袁紹面無表情地将袁珩拎起來，開始給她一勺接一勺地灌水。這是他為人父母最後的溫柔。

“未央還是說說我在你夢裏死得有多慘吧，不必再發揮你那些毫無用處的文采了。”袁紹心平氣和地拍着袁珩的背給她順氣，拼盡全力才忍住請家法的沖動，“阿父現在正是心疼你的時候，別逼我在這會兒抽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