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 第 461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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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不是第一次。
沈天雪眯了眯眼。
之前在太乙撿了個重傷要死的農家學生,本是将死之人,體內卻重新長出了一顆五行光核。
他們當初可沒在衛仁體內發現有被虺蟲寄生的痕跡。
“算起來,你與他應該是同時期的學生。”沈天雪朝花架走去,“你認識太乙農家的衛仁嗎?”
“認識。”虞歲點點頭,“他在我娘手底下做事,從小監視我,在太乙的時候差點殺了我。”
沈天雪:“……”
還有這種事?
在旁邊搗藥的裴代青啊哈一聲:“對了,衛仁不是會農家幻獸嘛!”
證明虞歲說的不假。
沈天雪又繞着虞歲轉了圈唏噓道:“你也是命苦,攤上這麽個娘。”
虞歲笑了笑。她單手支着腦袋,看着睡在長椅上的人。
“那小子在哪?”沈天雪問裴代青。“在燕國,”裴代青說,“要去找他嗎?”
“他肯定知道光核是怎麽回事,當初讓他蒙混過關,這次可不行。”沈天雪說,“去把他抓來問問。”
裴代青曾在衛仁體內放了雙子蠱蟲,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追到。
聽完沈天雪的話後,裴代青雙指并攏在右手背一劃,另一只雙子蠱蟲在手背幻化成為金色的字符咒文。
他看完後咦了聲,怪道:“阿雪,衛仁這會在南靖,年初那會我看他還在燕國。”
“他不在燕國殺人,改去南靖殺人了?”沈天雪接受得很快,“那就去南靖,”說着又一指虞歲,“你帶上那丫頭,跟我們一起去。”
“兩位院長帶上阿玲就好了。”虞歲似乎不感興趣,“阿玲會願意跟着你們去的。”
阿玲剛張開的嘴巴聽完這話後又閉上了。
姐姐說我願意我就願意!
“不行,你必須去。”沈天雪才不管她,她輕踢長椅腳,吓得虞歲哎了聲,擡頭望去,“你天天這樣看着他又能做什麽?”
虞歲眨眨眼,又看回梅良玉:“看一面少一面,也許哪天突然就看不見了。”
她輕聲細語,怕驚擾夢中人。
沈天雪卻怔了怔,回頭看向低頭搗藥的裴代青。
許多年前,裴代青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裴代青似有所覺,擡頭朝她笑了笑。
沈天雪在虞歲和梅良玉身上看到他們二人過去重疊的身影,心中無言片刻,忽然聽裴代青說:“如今燕國六州的土壤和水源都有了很大的變化,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六州的時候,天上下的雨仿佛是會腐蝕血肉的黑雨。”
“六州沒了息壤後,無論是土地還是水源變化都很大,這也導致當時外界的人沒命進去,裏面的人也沒命出來。”
沈天雪皺眉:“好端端地說這個做什麽?”
裴代青眼神示意梅良玉:“我們上次去,黑雨都不見了,原野綠地蔥蔥,水色清亮,像是被五行之氣淨化過一樣。”
“他有千機之心,又有……”裴代青話還沒說完,沈天雪就悟了,“天地同調。”
虞歲靜靜地望着梅良玉,沒有說話。
沈天雪也看回他,驚奇道:“這小子是拿命在淨化燕國六州的環境,估計是靠與海眼的連接,所以無論在哪,都能通過天地同調淨化六州的山水土壤。”
燕國六州各地都有布置多年的機關陣,那些藏匿在地下隐秘的存在,旁人不知,梅良玉卻一清二楚。
裴代青點着頭道:“他讓自己成為行走的陸地海眼,當初趁亂消失是對的,六州的變化會讓其他人懷疑是息壤的原因,猜不到和他有關。”
要不是他們親眼看見梅良玉的疲态,以及這兩天趁他睡着探查過他的五行之氣,又恰巧去過六州,也不會猜到這些。
沈天雪恍然大悟道:“那他确實該死。他完全就是用命在換六州的天,這都能不死,那就是老天偏心,我都要弄死他。”
虞歲不發一言。
沈天雪問她:“你早就知道了?”
虞歲點點頭,沈天雪正要開口,就聽她說:“剛剛知道了。”
沈天雪:“……”
算了,她才懶得管別人的感情事。
“我們出去走走。”沈天雪叫走裴代青,也帶走了阿玲。
丹國這會正是紫藤盛開的時節。紫色的小花一簇簇地挂在藤架上,遮掩烈陽,投下陰涼,吵鬧的人們走了,重歸寂靜的環境,讓躺椅上的人眉頭舒展了幾分。
虞歲将落在他發間的藤花輕輕拂去,想起還在鬼道聖堂的日子。那時候師兄也常睡在聖堂的躺椅上,她在外面辛苦修行,累得要死要活,回頭一看有人歲月靜好舒舒服服地睡倒在椅子上。
她當時可嫉妒了。嫉妒地想把人一拳打醒。
如今手掌落在男人冰涼的臉上,卻只是輕輕拂過,屈指輕彈他的額頭。
“師兄,醒醒。”
“陪我說說話吧。”
梅良玉像是受到召喚般,眼睫輕輕顫動,緩緩醒來。剛睜開眼,就看見迎着和風坐在花架下的女人正望着自己。
虞歲伸着手掌在他眼前晃悠:“師兄?”
梅良玉抓住那只手放在雙眼之上。
“涼。”虞歲想要收回去,被他緊緊抓着動彈不得。
“醒神。”梅良玉的聲音發啞,聽着還未完全清醒。
虞歲壓低身子湊近他耳畔:“吵到你了嗎?”
他勾着唇角笑了一瞬。
“不是要我陪你說說話嗎?”
虞歲也笑:“那就說說你怎麽用海眼和神機術淨化燕國六州的事吧。”
梅良玉透過五指縫隙朝她望去:“這事你應該一早就猜到了。”
虞歲再次點頭:“我們離開青陽的時候就猜到了,只是我一直沒有向你求證。”
說着她又笑起來,無聲的停頓像是在嘆息無奈。
“我只是沒猜到你從小就在用天地同調煉化千機之心,沒猜到你淨化燕國六州也需要神機術。”
“我的神機術和千機之心分不開。”梅良玉重新閉上眼,眼睫輕輕掃過虞歲掌心。
“師尊……他在太乙封印了千機之心,卻也沒有完全封印,所以我能學百家之術。”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随時都可能睡去,卻又帶着明顯的安撫之意。
安撫緊緊抓着他的人。
“燕國六州的機關術士們,幾十年裏在各地布下了日月印和機關眼,它們連接外地的海眼,和機關之心,日日夜夜的更換六州的五行之氣,淨化土壤和水氣。”
“日印土壤,月印水源。”
“海眼可以吸收六州的雜質,将它們卷入混亂之中撕碎或者淨化,它本身就來自太乙的地火聖石,擁有足夠的力量。”
虞歲凝視着他:“因為當時息壤被一分為二,才要布局這些嗎?”
梅良玉輕輕搖頭:“六州受制于息壤,他們謀劃這些是要讓六州的人徹底擺脫息壤。息壤的分裂,只是讓六州的環境變得更加惡劣而已。”
“燕國六州無平術之人。”
“這是六州和機關家的約定,當他們能走出六州的時候,就是燕國覆滅迎來新生的時候。”
這個計劃一開始就無法停止。
也許有過選擇的時候。
在太乙,如果梅良玉選擇永遠不恢複記憶
虞歲想到這裏手指一顫。
梅良玉仍舊繼續說道:“當初我想,淨化六州天地,但仍舊讓他們依賴息壤提供的力量,再使六州環境更改,讓外面的人無法适應六州的環境。
這樣一來,六州部落就能為你所用。”
“這個計劃師尊知道嗎?”虞歲問,“當初他為何肯定能在太乙護着你不死?”
“也許是知道的。”梅良玉說。
他沒有多說。
常艮聖者從未明說過,但從細枝末節處能推斷出。常艮聖者不動殺手斬草除根,是因為他也需要機關家的力量來完成某種目的。
“是地核之力嗎?”虞歲猜測道。
“跟我猜一樣。”梅良玉玩笑道,“我都做好了回去找他請教的準備了。”
虞歲說沒必要,他們這有現成的太乙聖者。
晚上沈天雪帶着人回來,就被虞歲喊到花架下,請教關于地核之力不死的原因。
沈天雪聽完,恍然大悟:“原來這老頭真的知道怎麽掌控地核之力,以前我就懷疑了。”
裴代青在給梅良玉把脈,聽完也道:“現在的二十四聖,常老在位的時間最長,按照從前的記載最多四十年,地核之力就會失效,另選聖者。”
沈天雪坐在石桌邊,單手把玩着一只琉璃酒盞,若有所思。
“所以師尊當初的打算,是用地核之力為師兄續命,不是聖者境界,也能被地核之力選中?”虞歲發問。
沈天雪撲哧笑了聲,朝她勾了勾手指:“你們師徒真有趣,我倒是知道差不多的法子,可以為你師兄續命,你要不要聽聽。”
“當然要聽。”虞歲似乖學生般,在她對面坐直身子。
“你拿什麽跟我換?”沈天雪問。
“八十年再減十年,沈院長可以提前十年拿到息壤。”虞歲肅容承諾道。
沈天雪:“……”
聽起來是有些劃算的,但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裴代青在旁道:“這法子跟常老的也差不多。”
“也是用地核之力續命?”梅良玉問。
“沒錯,其實地核之力不止太乙存在,我和阿雪懷疑在南靖也有。”裴代青拿着藥錘起身,在梅良玉的上身的經脈xue位敲敲打打,慢悠悠說道,“南靖皇賀心思知道嗎?”
梅良玉輕扯嘴角,神色似笑非笑:“如今大陸存活的唯一一個道法雙修的聖者。”
“他早該死了。”沈天雪說,“偏偏還活着。”
“當年他中了我和阿雪的百農掌,經脈全碎,光核生裂,必死無疑。”裴代青說到這忍不住笑了笑,“也是他命不該絕,有的人就和你一樣,生來就被上天眷顧。”
裴代青拿着藥錘敲了敲梅良玉的腦袋。
梅良玉動了動眼珠:“不敢茍同。”
“地核之力的存續與光核聚氣有關,”沈天雪撐着下巴打量虞歲,“你們的師尊,雖然除去肉身鬼道化神,但我猜,他的神魂光核必定還在。”
“太乙之內,地核之力保他不死,換另一個角度看,地核之力也連接他的命脈。”
“鬼道化神,肉身消解,光核與氣共存,也就是融為一體,光核沒有了獨立的具象化。”
“但地核之力必須以他的神魂光核做連接,所以會重新将他的光核具象,也就是說在太乙,有一顆與常老性命連接的神魂光核被藏起來了。”
只要是九流術士,煉化五行之氣,具象九流術,就離不開光核。
沈天雪擺弄着色彩豔麗的酒盞,戲谑道:“你倆不用這麽看我,這個秘密我跟不少人說過,這兩年在太乙找常老光核的人可越來越多了。”
“二十四聖麽?”虞歲問。
沈天雪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就是一場尋寶游戲而已,看誰願意賭上性命先找到,你倆也要加入嗎?”
虞歲似在認真思考:“如果那顆光核能給師兄續命。”
“不如先去南靖看看,若賀心思是靠在太乙之外的地核之力續命的……那可比去找常老的光核要容易的多。”裴代青勸道。
“阿青,你別小看這幫年輕人啊。”沈天雪瞪他。
裴代青從椅子後繞過去,讨好地給沈天雪錘了錘肩膀:“賀心思那邊是我們的猜測,正好讓他們師兄妹去證實看看,如果不是地核之力,就再與賀心思賭一場,這次他必死。”
沈天雪舒服地眯起眼,大手一揮:“那就這麽定了,明兒出發南靖。”
虞歲沒有反對。
等阿玲吃飽喝足,就被沈天雪叫去一旁修行,練到一半,又把虞歲也叫過去,要教她幾招農家幻獸,讓她裝作自己的徒弟去找賀心思下戰帖。
梅良玉一碗接着一碗地喝裴代青遞來的續命湯藥。
看着花架外的沈天雪和虞歲,裴代青感嘆:“這麽大的事,換做是阿雪早就跟我翻臉,給我罵得狗血淋頭,看看你師妹,對你半句惡言狠話都沒有。”
梅良玉喝藥的動作停住,側目往虞歲看去。
并非如此。
虞歲對梅良玉的隐瞞很生氣。
可自從殺了素夫人後,虞歲就失去了對任何人憤怒的資格。
“沈院長弑師滅門有後悔過嗎?”梅良玉低聲問道。
裴代青笑眯着眼,看着沈天雪答:“她不悔。”
“只是輸了。”梅良玉卻道。
裴代青溫和帶笑的臉平靜了一瞬,随即又揚唇,笑得像只彌勒貓:“你我都一樣,輸給天道倫常。”
“生身之恩大于人,養育之恩大于天;生恩塑骨血,養恩造身心,縱使其中恩怨只個人明了,但只要一出手,那就是輸了。”
裴代青的聲音溫柔又平和,卻擁有無比強勢的力量。
梅良玉看向裴代青。
他們并不知道裴代青和沈天雪的過去,不知道他們師門的具體恩怨,只知曉農家雙聖弑師滅門的惡名。
世人唾棄,忘恩負義,大逆不道。
其中緣故無人知曉。
梅良玉望着裴代青時明白了,如今旁人也是這般看他和虞歲的。
“看我作何?”裴代青摸了摸臉。
梅良玉卻笑道:“對他們來說,只有死了才能贏我們。”
說罷,低頭喝藥。
裴代青笑着端起茶杯與他藥碗一碰,發出清脆聲響。
沈天雪拿虞歲的幻獸與素夫人比,虞歲安靜聽了會,表示自己不想聽人頻繁提起素星,如果一直這樣,她就不跟沈天雪學了。
“人是你殺的,現在又說不想聽人提起,你怕什麽?”沈天雪怪道,“難道你後悔了?”
虞歲搖搖頭:“沈院長,你不必試探我。”
“我試探你什麽?”沈天雪好笑道。
“沈院長想從我身上找你當年的影子,可若是我們角色互換,未必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虞歲看向池中倒影,神色平靜。
“我無法知曉沈院長你的恩怨和感受,你也無法知曉我如何會走到這一步,盡管我們同樣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被世人批判,可就算是這樣的同類,也無法完全理解對方。”
沈天雪聽完這番話,沉默許久。
她也和虞歲一起望向池中,夜風吹皺水面,晃蕩的漣漪散去又來,等水面歸于平靜時,似乎什麽也未曾發生過。
只有帶來動蕩的夜風和随之搖擺的池水明了。
“你說得沒錯,”沈天雪朝花架下的人望去,“可再來百次千次,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虞歲則擡頭看着夜幕,零散星辰入眼,她輕輕揚眉:“輸給天道倫常,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