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第 494 章:全周國的子民都是他的藥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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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第494章:全周國的子民都是他的藥人。
一個月後,周國。
在黑色的邊界線外,水舟在這裏搭建了許多觀測點,建起了幾座高樓。這些都屬于水舟的營地,他們從沒有放棄進入周國更深處,尋找更多和異火有關的信息和生存者。
在塔樓的最高處往前看,曾經繁華、地勢複雜的城池家國,變成一張柔軟的黑色紙面,望不到盡頭,雜草不生,行氣不複。
地面之中,乍一看是黑色的土壤,實則是數不清的灰燼疊加,在無風的日子裏安然沉睡。
蘇桐曾在秋日的狂風中見過那些灰燼複生。黑色的灰燼在天地之中狂舞,像是無數火苗在歡呼,驕傲地巡視它們創造的煉獄之地。
她的思緒偶爾會陷入死胡同中出不來,忍不住去想周國千千萬萬的人究竟做錯了什麽,犯了什麽罪才會被如此懲罰。
這麽多年,她連一具屍骨都沒有見過。
所謂滅世的預言,究竟是滅世者的一念之差,還是異火主導的必然走向?
如今支撐蘇桐前進的,就是想要一個真相。
一個讓她可以接受周國覆滅、家人離世的真相。
天色剛亮,屋外就傳來急切地呼喊聲:“蘇桐!出事了!出大事了!”
蘇桐早已醒來,她剛洗完臉,聞聲便往外走,那張以往愛笑的臉上多了幾分沉穩。
開門出去後,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來到她面前,神色慌張道:“七裏洞內探測到五行之氣的反應了!”
異火焚燒一切,最先燒的就是五行之氣。
這幾年裏,水舟從未在異火範圍內探查到天地萬靈的任何五行之氣。
聽到這消息,蘇桐腦子裏第一個想法是:裏面有人還活着?
換做以前她也不敢這麽想,可一個月前,孫衡從異火爆發圈裏活着出來,給了許多人希望,讓蘇桐也忍不住期待。
蘇桐往異火的邊界線走去,問:“七裏洞的巡邏是誰帶隊的?”
“木組,潘清。”
“現在能聯系上嗎?”
“通信院那邊沒有收到任何回應,上邊正準備派一組人進去,機關組已經準備好了,就等我們這邊選人。”
探測到五行之氣的是駐紮在外面的通信院分部。他們将可以捕捉五行之氣并轉化的靈石嵌入聖石內,再将這些聖石投放進異火爆發圈。
機關家根據他們的需求,制造出各種奇兵異寶,提高了水舟追逐異火的時效和存活率。
如今無論是太乙還是六國之內,到處都有機關術士的影子,其他人無法拒絕,也無法阻止。
蘇桐打了個手勢,示意對方先過去,她退到另一旁拿出聽風尺,給刑春發傳音:“你在哪?”
“通信院門口,這邊好像出事了,突然來了好多人。”刑春話裏還在發懵。
蘇桐一聽,挂斷傳音直接趕過去。
一個月前,蘇桐跟随長孫紫去南靖,參與那場針對滅世者的方技家占蔔。
占蔔的結果令人震驚。
當她在滅世者名單上看見熟悉的人時,忽然明白了從前那些想不通的事。
蘇桐以為梅良玉隐藏的是他那複雜的身世,沒想到還有比這更加恐怖驚人的秘密。
他們還沒來得及做點什麽,就得知梅良玉死去的消息。
水舟要從梅良玉這裏搶走千機之心,也要搶走他守護之人。
蘇桐去水舟看了虞歲釋放的異火爆發圈,他們無法靠近中心,邊緣的力量就足以震懾所有人,他們都得抱着必死的心進入其中。
在她的記憶裏,虞歲是個讨人喜歡的孩子,乖巧聰明,讓人憐愛,蘇桐向來相信自己的占感,所以也相信虞歲并非十惡不赦之人。
可她又沒法無視異火制造的遭難。
蘇桐在水舟遇到了刑春,兩人在太乙海域找了幾天,得知梅良玉神魂碎裂,死無全屍,再怎麽找也不會有結果。
他們看見沒有被燒毀的巽風籠在海水中晃蕩沉浮,在夜裏發出溫和柔軟的光芒,也許哪一盞巽風籠裏就裝着梅良玉的神魂碎片。
無論是情感,還是立場,梅良玉已經離他們太遠了。
五天後,蘇桐決定不找了,她對一言不發、神色恍惚的刑春說:“你跟我去周國吧。”
于是刑春跟她走了,來到周國的水舟據點,當一名通信院士。
刑春每天的任務就是在觀察異火爆發圈裏的靈石反應,是否探測到五行之氣。
任務枯燥卻又充實。
沒一會,刑春已經從周圍的人口中得知七裏洞的新發現。于是在蘇桐趕到後,他直接問道:“你要跟機關組一起去七裏洞嗎?”
“我得去親眼看看。”蘇桐說,“雖然我希望他們真的從裏面找到幸存的人,但那個人很有可能是明月青。”
刑春露出猶豫的神色,他不想讓蘇桐去冒險,按理說這時候應該由一位拿着浮屠塔碎片的聖者帶隊進去才對。
可水舟的聖者們最近重心都在太乙的爆發圈。
“蘇桐!機關組有新的發現!”
遠處傳來喊聲,蘇桐繞過刑春往裏走去。
通信院的議會廳內,有一座小數山矗立在中心,它閃爍着金色的耀眼光芒,緩慢轉動的橫切面上浮現出漆黑的咒文字符。
阿泉指着其中一行字符說:“……包括西南、東北方向的靈石回聲,可以肯定捕捉到的五行之氣數量大于六,這是清晰可辨認的,之前的都比較模糊,無法确認是九流術還是活人,但剛才捕捉到的靈石回聲,可以認為是屬于不同人的五行之氣。”
通信院長問:“也就是說七裏洞那邊至少有六個以上的活人?”
阿泉點點頭。
這簡直不可思議。
水舟術士、通信院士、和機關家術士們面面相觑,一時間都不敢輕易接受這個說法。
“靈石捕捉到的五行之氣,會不會是進去巡邏的木組潘清他們?”有人小聲議論。
阿泉說:“巡邏木組的五行之氣所有記錄,跟這一組靈石的回聲完全不一樣。”
他看了眼其他人,又補充道:“邊界線這邊所有人的五行之氣都被記錄過,跟這一組靈石回聲都對不上。”
“難道是明月青嗎?”人們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如果有活人還能在爆發圈內行動,那一定是他。”
“确認具體位置。”通信院長看起來很是冷靜,指揮着名家術士和機關術士複刻出周國的地圖。
蘇桐站在會議桌的對面,桌上的地圖展開時,一下就将所有人都拉入了真正的七裏洞內,身臨其境。
彩色的山水城鎮浮現眼前,方位清晰可見。
阿泉哼哼兩聲,迎着衆人驚嘆的目光說:“這機關術名叫九方重影,能夠一比一複刻周國的地圖,甚至可以重現地圖內的四季和光影,任何細節都不會錯。”
他打了個響指,配合小數山給出的靈石回聲,找到具體的位置,帶領人們來到一處背靠山壁的藥圃地。
還未被異火摧毀的藥圃地範圍很廣,方形的地面切割看起來十分整齊,外面還有着幾座木屋。
“靈石回聲的位置就在這了。”
阿泉在第一座木屋前站定,心裏嘀咕道:這地方像是醫家術士看守的,難道真是明月青?
能從水舟的異火爆發圈裏活着出來的人,是醫家和名家的九流聖者,周國這邊合理懷疑明月青這個醫家聖者也沒毛病吧。
何況這家夥還是釋放異火的滅世者。
無論怎麽想,阿泉都認為是明月青的可能性很大。
可靈石回聲傳回來的數量又對不上啊。
除了明月青,還有活着的人嗎?
要是明月青帶着六個以上的九流聖者出來,那場面——難繃。
阿泉搖搖頭,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七裏洞距離邊界據點不算特別遠,如果他們繼續前進,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到外面來了。
他們必須探查清楚,以免造成更多的損失。
于是通信院長在沒有九流聖者的情況下,仍舊決定派出一組人進入七裏洞。
通信院長說:“蘇桐,水舟這邊你去選人,一個時辰後出發。”
蘇桐點點頭,拿着名單去挑人。她做事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刑春就站在遠處看着,他猶豫地搓了搓手,最終還是不放心,上去跟蘇桐說:“我也去。”
“你不能去。”蘇桐毫不留情地拒絕他。
刑春直接說:“我不放心你。”
蘇桐頭也沒回地往前走着:“我才不放心你,你要是什麽都沒想好就一股腦地往裏面沖,我是不會同意的。”
刑春在後面追着她,神色有些着急:“要真是明月青怎麽辦,他一言不合就放異火,那你……”
“他要是再次釋放異火,到時候死的也不止我一個人。”
蘇桐停下腳步,回頭朝他笑道:“春兒,我和梅梅不一樣,我若是要做什麽,一定會提前告訴你。”
刑春抿唇低下頭去,方才心裏的急迫感被蘇桐一句話壓了回去。
“我要知道異火的秘密,我想要搞清楚周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如果靈石捕捉到的五行之氣真的屬于明月青,那我必須去見他,我要明白為什麽會發生這一切。”
刑春低着頭,目光盯着前方的影子。蘇桐的影子在晨風之中輕輕晃動,可她本人卻堅定不移。
蘇桐和他不一樣。
蘇桐向來目标明确,無論是在絕境之中,還是在崩潰之下,她始終沒有放任自己陷入迷茫。
刑春和她正好相反。
他總是找不到方向,所以當身邊的人都走向四方時,他還站在原地迷茫孤獨。
刑春想要留住過去,不願意去往未知的前方。
從前他認為自己尋找梅良玉的蹤跡就代表着某個方向,可當失去這個目标時,刑春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往何處。
蘇桐正是看穿這一點,才會強硬地要求他和自己一起離開。
刑春看向蘇桐離去的背影,她奔赴的方向是自己一直逃避的。
比起梅良玉的忽然翻臉、不告而別;周國的慘劇、家人的離世,對刑春來說更加殘忍,痛苦,所以他選擇抓着梅良玉不放,也不敢回頭去面對那些會讓他靈魂震顫的一幕。
刑春來到邊界線,晨霧逐漸散去,可陽光難以進入更深,往前看仍舊是黑蒙蒙的一片。
他抓了抓微微發顫的手腕,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去。
這一次他沒有找蘇桐,而是跟機關組的阿泉說:“我家和明月青有點淵源,如果真的遇見他,也許我們可以談談。”
阿泉摸着下巴看了看他:“可你不是機關組的人,我得問問蘇桐才行。”
刑春耷拉着腦袋說:“機關盒在裏面也不能用吧,我能幫你多背幾個——”
“成了,去領裝備吧!”阿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前推去。
機關術士要帶的東西很多。
阿泉指着桌上的衣服和面罩說:“這是我們四大機關家練手研發的新裝備,神火衣。在之前的玄水衣基礎上升級改造的最佳形态,它能隔絕爆發圈裏的超高溫度,就連海火都無法燒毀它,對上異火我們大概率也能碰一碰。”
末了他又補充:“就是多活幾個瞬息的事。”
刑春忍不住看他一眼:這跟死慢一點有什麽區別?
阿泉拿着紅色的衣袍換上,轉身又給刑春戴上紅色的面罩,兩邊眼尾上方延伸出兩只黑色的長角。
“七裏洞的位置在舒适區之外,那邊的餘溫已經超過我們的承受極限,所以得全副武裝好。”
戴上面罩後,連頭發絲都沒露出來一縷。
“這兩個角是做什麽的?”刑春擡手摸了摸。
“大有用處。”阿泉說,“它有探測溫度的作用,分為海火和異火兩個級別。”
“如果它變成了紅色,那就是進入海火級別的餘溫,變成金色,那就代表進入異火區域,提醒咱們馬上就要被燒成灰了,能跑就趕緊跑。”
刑春換上神火衣,衣領、袖口、褲腳都有拉繩緊緊束縛着,将五行之氣鎖在衣內,充當一層護體之氣。
阿泉這邊多了一個人手,能帶的東西也多了許多。什麽都往機關行囊裏扔,刑春背着的行囊重了一疊又一疊,三個行囊筐纏着長繩壓在他背上,真是把他當牛一樣使。
“行了,走吧!”阿泉将所有東西都裝完後,滿意地拍拍手,招呼機關組的人往邊界線趕去彙合。
刑春背着三個行囊跟着隊伍最後邊,他不解地擡頭望向最前方的阿泉,這家夥真是一點都不像要去危險的地方送命的感覺,反而像是要去某個有趣的地方探險般激動。
“蘇隊長!”阿泉朝蘇桐招手,熱情道,“我們準備好了,随時準備出發。”
蘇桐那一隊人也都穿戴着神火衣,面罩蒙臉看不清長相,刑春差點連蘇桐都沒認出來。
兩邊交涉談妥後,開始出發,一道道身影在通信院長的注視下朝着黑色的世界走去。
刑春剛要進入邊界線裏邊時,被守在旁邊的蘇桐照着腦袋給了一拳。
這一拳打得他暈乎乎地,差點就倒地上去了。
“跟着我。”
蘇桐的聲音傳進他耳裏,等刑春擡頭望去時,發現蘇桐打完他還順手卸了一個行囊背走。
刑春連連點頭邁步跟上她,心裏疑惑:她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
阿泉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手中拿着一圈金紅色的細線,這是機關家準備的地圖線,線條上标記着每一個節點。
“這是步距繩,它的長度剛好是我們出發到達七裏洞的距離。”阿泉向其他人解釋道,“途中會經過的地方和聖石據點,在紅色的節點部分,到達的時候它會提醒我們。”
每個人手裏都拿着一根步距繩,随着他們的走動下放時,它不會落在地面,而是在靠近腳背的位置懸停。
刑春低頭望去,機關家的東西總是令人充滿好奇心。
但他觀察的不止是步距繩,還有人們踩在黑色柔軟灰燼上的痕跡。
熱浪氤氲呈現的白霧遮掩前路的視野,在他邁步進入異火爆發圈內時,刑春就感覺到呼吸變得燥熱,肌膚感受到顫栗,渾身都在烈陽之下的滾燙感。
這還是隔着神火衣,擁有一層護體之氣的情況下。如果沒有這些,恐怕在進入爆發圈的瞬間,他的皮肉就開始潰爛腐化了。
第一批進入爆發圈的木組隊員,使用的是最初版的玄水衣,雖然也能隔絕部分餘溫,但無法鎖定五行之氣,形成一層護體之氣,導致他們在裏面的呼吸都會傷及肺部,所以進去過一次的人,都得休養兩個月後才能重新進入。
阿泉這次帶來的神火衣,可以保證他們的呼吸沒有灼傷感,不會傷及肺部,更加輕便,持久。
刑春認為他們是第一批實驗者,等他們證明了神火衣的作用後,才會投入到水舟的異火爆發圈。
在無法使用五行之氣具象術的情況下,刑春背着幾十斤的東西,全靠多年的體術訓練支撐着他。
異火焚毀一切後,刑春第一次重新踏入周國這片“土地”。
這裏陌生得令他害怕。
往前的一段路是枯燥卻又危險的,因為在茫茫無邊無際的灰燼海中,走錯一步偏離路線,就會走向死亡。
每一個人邁步的瞬間,都會帶起一小片灰燼起舞。刑春的耳邊是自己的呼吸,目光中是接連翻騰的灰燼,他忍不住會想:這都是誰的屍骨?
——也許是我認識的人嗎?
是嚴厲的父親,冷漠的兄長,還是允許他逃往太乙的母親?
刑春正被迫面對這些年一直逃避的事實,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又沉重,那輕飄飄的灰燼起伏時,他看見的卻是毫無知覺的人們在烈火之中變得扭曲的瞬間。
也許他們都來不及感知死亡的痛苦,就已經化作薄薄的一片黑羽。
走過邊界地,往裏望去,全是起舞的灰燼,黑蒙蒙的空間讓人迷失方向感,在這裏連鋪地的聖石都看不清,只能靠步距繩上的坐标來判斷方向和距離。
刑春神情恍惚,被蘇桐拽了一把,厲聲道:“專心點,這前邊什麽都看不見,走錯就麻煩了。”
蘇桐還想幫他分擔點背上的行囊,被刑春擡手拒絕,示意她往前走,自己會跟着。
結果跟着跟着就走丢了。
灰燼撲面,刑春緊緊抓着手裏的步距繩,嚴格按照步距繩提示的繩結邁步前行,可某一瞬間,他察覺拉着自己的蘇桐停下了,于是也跟着停住。
等他繼續前行時,茫茫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刑春站在原地感受四周的高溫,沉重的呼吸提醒他自己應該邁步前行,卻失去方向。
“……蘇桐?”
無人回應。
刑春開始着急,他怕自己把蘇桐給弄丢了,要是她一個人走丢在茫茫黑海之中,等神火衣失去作用,就只能被燒死。
這下刑春是徹底清醒了,來不及思考心底重重的陰影,高聲呼喊蘇桐的名字,尋找正确的方向。
另一邊,蘇桐也迷失在黑色的灰燼之海中,失去方向後,她看上去仍舊冷靜,抓着步距繩仔細回憶走過的每一步。
厚重的風聲吞噬了刑春的呼喊,也屏蔽了阿泉等人的蹤跡。
蘇桐根據記憶回到正确的路線上,卻面臨兩個選擇。
一是繼續前行,去七裏洞尋找真相。
二是偏離路線,去找迷失方向的刑春。
無論選哪一個都會失去另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存在。
蘇桐沒有猶豫太久,就抓着步距繩偏離路線,去尋找刑春的蹤跡。
她不是第一次進入異火爆發圈,因為前幾年太過大膽冒險,吸入過量的餘火灰燼,讓她的身體出現不同程度的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