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第 494 章:全周國的子民都是他的藥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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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桐見過有人在爆發圈內忽然化作一團火焰消失,速度太快,死去的人連哀嚎聲都來不及發出。
她曾想過,是否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在黑色的世界中,只有那突然爆發的火焰可以照亮片刻,令這個黑白的世界恢複短暫的絢爛色彩。
次數多了,你會期待那抹絢爛的色彩出現,甚至會想成為它。
長孫紫凝視爆發圈的時候,讓蘇桐認為她是被異火吸引了,而自己也一樣。
她們都太想知道異火的秘密。這對于方技術士來說足以致命。她們擁有的占蔔力量,就一定會窮極一生尋找答案。
尋找刑春讓蘇桐變得氣喘籲籲,她不得不抓住神木簽開始祈禱。祈禱那家夥能夠活着被自己找到,而不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化作一團絢爛的火焰。
蘇桐忽然停住,黑蒙的天地間,一抹火焰在前方綻放。橘紅的火光搖晃着發出絕望的聲音。
她的心如墜冰窟。
“刑春!”
蘇桐尖聲喊叫着朝那抹燃燒的身影跑去,絢爛的光芒卻很快消失,化作飛散的灰燼。
她險些摔倒,被一道人影抓住:“這裏!我在這裏!”
刑春踹不過氣般呼喊,緊緊抓着她:“吓死我了蘇桐,我看見有火光,以為你被燒死了!”
蘇桐氣極反笑,擡手就給他腦袋梆梆兩拳:“我不是叫你跟着我嗎?誰讓你随便亂走的!”
刑春任由她打罵,反正人沒死就行。
蘇桐撒完氣才問:“你看清被燒的是什麽了嗎?”
刑春搖頭,擡手比劃:“我比你還遠一些,在那邊的時候——”
話音嘎然而止,兩人都在刑春指去的方向看見一道正在移動的身影。
柔軟的灰燼落在慘白的手骨指背上,像是被點燃的星火一閃而過。在這樣的星火閃爍中,他們眼中倒映出駭人的影子,猶如半人半鬼。
他像是披了一半衣裳的白骨,行走時沒有聲響,身體留着一道漆黑的火線;一半的血肉被焚燒殆盡,剩下焦黑與慘白交錯的骨架。
曾經那張傾世的容顏,如今真成了駭人的鬼魅,剩下的眉梢,一如既往地冷淡,漆黑的眼瞳中沒有焦距,亦沒有天地和生死。
他像是沒有看見刑春和蘇桐二人,以稍顯緩慢的速度往前走着。
刑春和蘇桐的呼吸因為明月青的靠近而變得沉重又緩慢,每一次的呼吸都混雜着重重響起的心髒,全身的毛發都在顫抖,警告着危險降臨。
在他們無法使用五行之氣的異火爆發圈內,明月青卻攜帶着龐大的氣壓靠近,這足以在瞬間就将他們撕碎。
他是行走的風暴死神。
刑春率先從恐懼之中醒來,抓着蘇桐往旁邊跑。
“明月青!”
蘇桐卻掙脫他的手,朝着緩慢移動的人影跑去。
“別過去!”刑春喊道,再次拖着蘇桐往後退。
“明月青!混蛋,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對周國這麽殘忍!為什麽要釋放異火燒毀整個周國?!”
蘇桐的怒喊質問聲在黑色的天地間回蕩,尖銳又憤怒的聲音穿過無數下墜的灰燼。
她擡肘撞倒刑春,一步步朝着明月青走去。
女人秀麗的面容變得猙獰。
刑春沒想到蘇桐見到明月青的瞬間就失控了。她無法控制自己壓抑了許久的憤怒,一股腦爆發的瞬間,就連蹦到眼前的危險也視而不見。
“蘇桐!”
刑春只能一次次爬起來追上去,他知道在這裏對上明月青兩人毫無還手之力。
“明月青!”
“為什麽其他無辜的人也要為你的複仇犧牲!”
“你恨周國王室,可你殺的是整個周國千千萬萬的子民!”
“他們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所有人的幸福都要被你毀掉!”
“你告訴我為什麽!”
蘇桐聲嘶力竭,卻沒能攔下明月青的步伐。
在她即将進入暴風氣壓範圍被碾碎時,刑春脫掉背上的所有機關行囊,拼盡全力沖上去将蘇桐撲倒,兩人滾倒在地,熱浪壓了過來,刑春一刻也不敢停,帶着蘇桐往後退去。
地上厚厚的灰燼撲在面罩上,刑春仿佛聽見了滋滋烤火聲。
他帶着蘇桐從明月青的腳邊翻滾離開時,無意間對上男人看過來的雙眼。
空洞的眼窩和漆黑的眼瞳對比鮮明,讓刑春有一種被死亡和新生同時注視的錯覺。
“明——”
刑春捂住蘇桐的嘴,單手壓在她身前将人緊緊按在懷裏,擡頭朝明月青的方向望去,卻發現自己拼命遠離的人,忽然出現在了身前。
明月青收起了恐怖的威壓,柔軟的白色衣袖拂過刑春頭頂,他在驚愕之中,看見男人朝自己伸出焦黑的手骨,纖長的指骨攤開在刑春眼前。
“聽風尺。”
冷冽如雪的聲音響在耳邊,聽不出一絲情緒。
刑春愣住了,掙紮的蘇桐也停下了。
聽風尺?
他要我給聽風尺?
“沒、沒帶。”刑春結巴道。
明月青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色不變,可刑春卻從那目光中品出一絲失望的意思。
男人緩緩收回手。
這氣氛讓刑春感到莫名的緊張和好笑。
他怕明月青誤會,又說:“異火會吞噬五行之氣,聽風尺在這裏用不了,我們也不會帶在身上。”
明月青眼皮都沒撩一下,懶得再跟他搭話。
刑春心裏一緊,以為明月青準備發難,卻見他轉身走了。
“你站住!”蘇桐掙脫刑春的手厲聲喊道,下一瞬又被刑春捂住嘴,他大聲道,“你想用聽風尺跟誰聯系?我們出去後可以用聽風尺幫你!”
幫他傳遞消息?
你瘋啦!
蘇桐擡肘再次痛擊刑春。
刑春眼神示意:我們得先穩住明月青活下去才行啊!
明月青停下腳步,在原地站了好一會。
等到刑春都以為他們必死無疑時,那道白衣鬼影又毫無預兆地閃回到他們身前。
明月青沒有對二人施展任何威壓,可刑春和蘇桐依舊不敢起身,兩人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勢面對他。
“這是什麽?”明月青伸手在刑春的面罩上敲了敲。
刑春的心髒随着他的敲擊而顫抖,就怕明月青把面罩敲碎,讓自己暴露在餘溫之中。
他的目光淡漠又專注,察覺不到絲毫殺意。
這讓刑春悄悄松了口氣,無論如何,眼前這個怪物看起來不像是一言不合就釋放異火殺人的狀态。
“它叫神火衣,可以隔絕爆發圈裏的超高溫度,提供護體之氣。”刑春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擾沉睡的野獸。
刑春腦子裏忍不住閃過許多人對明月青的評價,拼拼湊湊出一個淡漠高雅,卻又殺人不眨眼的形象。
可跟眼前的人對比,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殺人不眨眼?是他擁有足以秒殺任何人的力量吧,就算明月青沒有展現出殺意,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們對他産生面對死亡的恐懼和威脅。
明月青的手指還停留在面罩上,他一動不動,安靜的氣氛卻讓刑春感到十分難受。
他猜測明月青如今這半人半鬼的模樣是使用異火造成的。
異火強大的力量會傷及宿主,能夠瞬間湮滅整個周國的異火能量是多麽可怖,明月青若是毫發無損才讓人難以接受。
刑春的視線忍不住避開駭人的焦骨,落在完好的那半張臉上。
就算只剩半張臉,卻能夠讓人想到完整的面相是多麽的驚豔。
刑春心裏打鼓,集中精力在明月青身上,沒發現蘇桐的小動作。此時的明月青離二人很近,蘇桐的雙手被刑春壓住,右腿卻悄悄蓄力。
蘇桐被捂住了嘴,無聲中憤怒積攢,到達臨界點,讓她無法再忍耐。
她忽然抓緊刑春的衣服,身體靈活地往下滑,腳尖抵住地面,在刑春震驚的目光中将他提起往前扔了出去。
明月青歪頭躲開扔他臉上的刑春,一個擡眸的瞬間,就以氣風掀飛了手握神木簽攻擊他的蘇桐。
“蘇桐!”
刑春連滾帶爬地起身朝蘇桐的方向跑去:“等等!”
他展開雙手攔在蘇桐身前,面對明月青,情急之下睜眼說瞎話:“她沒有惡意!”
蘇桐倒在地上一時半會起不來,肺部的疼痛使得她乾咳出聲。
明月青沒看兩人,他低下頭去。因為氣風擊倒蘇桐,地面的灰燼蕩開,露出被煉化後的黑色聖石。
它像是這片煉獄裏新長出的地面,冰冷,完整。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躺倒在地的蘇桐掙紮着問出這句話。
刑春從明月青身上感受不到殺意,他雖然攔在了蘇桐身前,可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在無聲的追問。
“你們是周國人,”
明月青擡眸朝兩人望去,無情的聲調砸在那兩顆心髒上:“他們也是。”
他們?
誰?
刑春和蘇桐都是一怔,氣風吹開了飛舞的灰燼,漆黑的身影在後方若隐若現。
它們悄無聲息。
遮天蔽日的灰燼被強大的氣風吹開一角,金色的暖陽穿過熱浪白霧,在明月青後方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影子。
人們清晰的五官上,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密集青黑鱗片,随着呼吸而張合,黑白分明的雙眼進化為獸類的琥珀豎瞳,銳利又冷漠地目視前方。
他們的衣裳都因火焰的燒灼而有所損壞,卻在告訴刑春和蘇桐,他們的身份曾是人類。
蘇桐起身的動作都因為眼前的一幕都停住,面罩之下的雙眼震驚不已,眼球顫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和聽到的。
……他竟然說這些也是周國人?
這些怪物赤腳走在灰燼之中,像牛尾一樣細長的尾巴掃開地上的灰燼,拖出一道鮮明的痕跡。
可它們和人類一樣,擁有着纖長健碩的四肢,哪怕覆在四肢上的尖銳鱗片色彩鮮豔。
一個、兩個……成百上千,刑春根本數不完他們到底有多少人,那是一個遠超他能承受的數字。
是他在通信院裏看見的,被靈石捕捉到五行之氣的一道道回聲。
“你對這些人都做了什麽?”蘇桐近乎絕望地發問。
她以為所有人都湮滅在黑色的火海中,就算他們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卻在那一瞬間免除了痛苦而死去。
可現在看見的這些算什麽?
為什麽還要讓那些無辜的人遭受這種折磨?
“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刑春展開的雙臂緩緩垂下,話裏藏着壓不住的顫音。
他像是在問明月青,像是在問自己。
“你們沒有變成這樣才奇怪。”
明月青的回答卻給了兩人重重一擊。
“你胡說什麽?!”蘇桐憤怒不已,她站起身質問,“不是你通過異火把他們變成這樣的嗎?”
“太乙的教習果真是一群廢物。”明月青輕聲嗤笑,“連醫家最簡單的藥人特征都沒有教過你們。”
這兩個不是醫家弟子的人更生氣了:“你是醫家聖者,他們是藥人,你還說……”
蘇桐話說到一半頓住,眼含淚水地望着後方成百上千的藥人。
刑春卻帶着一絲茫然詢問:“為什麽我們沒有變成藥人反而很奇怪?”
“藥人不是一晚上就能搞定的。”明月青回過身去,看向後方的怪物們,目光仍舊平靜淡漠,“而是從四十年前就開始了。”
“每一個周國人,都是王室喂養的藥人。”
明月青想起少年時,他看見站在金碧輝煌的宮殿內的那個人說,周國的天下是他的,所有周國子民也是他的。
他一句話,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這是周國王室幾代人的計劃。
最初,他們告訴明月青這一族的醫師,要他們研發出能夠抵擋異火的辦法,通過改變人體功能,讓他們能夠在異火焚毀一切後也能活下來。
這是一個拯救全世界人類的計劃。
醫家術士們竭盡全力,一直根據王室的要求不斷調整、突破。
最初的藥人是戰場上重傷無藥可治的士兵。
重傷的士兵一直都有,源源不斷,因為戰争從不停歇。
醫家術士以為他們對藥人的研究是為了抵擋滅世的預言,尋找活下來的機會,直到王室的要求一變再變。
他們要能抗住百家九流術的強壯體魄,要飛鷹一樣的敏捷,要虎獸的破壞力,要源源不斷的五行之氣——他們要的是人形兵器。
是為了拯救人類,還是為了戰争?
明月青問他的師尊:“我們制造的藥人如今可以輕松斬殺數十人,卻連陰陽家的火象九流術都扛不住,如何抵擋異火?”
師尊卻說:“燕國六州降生之人都擁有五行之氣,這是何等恐怖?我們應當再強化藥人的氣術威力,才能與之匹敵。”
明月青小時候就不明白,為什麽抵擋異火的藥人,卻一直在強化殺人的體術。
可沒有人在乎他的想法。
他憑借超絕的天賦,在修行和制藥上都得到了突破。
他穩定了藥人混亂的五行之氣,讓他們不會再失控,讓平術之人也可以進化,而不會像蘭毒一樣上瘾出現損耗。
但明月青并不滿意這樣的成就,他想要的是能抗住異火的吞噬而活下來的藥人。
直到某一天,他被異火選中。
明月青認為他無法超越這股力量。
也許他們應該用另一種方式來阻擋異火,而非制造藥人。
可沒有人會聽他的。
坐在王位上的人告訴他,滅世預言還太遙遠,他們有的是時間。
近在眼前的是本土的戰争,來自他國的威脅,所以他們需要能力更強大的藥人,需要的是可以死而複生的兵器。
他讓明月青盡管試藥,藥人多的是。
全周國的子民都是他的藥人。
明月青聽着他侃侃而談,聽他說早在一年前就将實驗的藥水分配各地,人們早已服下;聽他說周國各地都有藥人基地,他們不再是戰場上重傷不治的士兵,而是毫無所知的平術之人。
沒有人能阻擋周國全民都将成為無堅不摧的藥人、聽他號令的盛世。
明月青已經快忘記了,忘記是如何殺的那些人,只記得他們消失得很快。
他殺了周國王室的人,也殺了家族的人,太多了,他記不清。
有關藥人計劃的人都被明月青殺得差不多,後來是誰掌權他也不在乎,消失人間,躲在無人之地研究解藥。
折騰多年,發現無藥可解。
明月青只能讓現有的藥人變得更加穩定,不會威脅他們的正常生活,讓他們看起來與常人無異。
周國那麽多人,究竟有多少成為藥人,已經無法估計和證明了。
在超過某個溫度的極限情況下,才會讓這些藥人出現特殊的症狀。
明月青本以為,他餘生都會在無人之處調試解藥,維護這個搖搖欲墜的周國,可太多人想要找到他。
沒有人會拒絕擁有一個藥人戰士的王朝。
新的王室依舊想找到他,繼續合作。
可明月青想要結束。
只不過這一次出現了意外。
異火不受控制,将整個周國都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