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竹間棋(十五) 你口口聲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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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竹間棋(十五)你口口聲聲
“你口口聲聲要端掉的鷹巢,就是爹爹本身。”
晏回沉默了片刻,方才理解張夙星言語中暗含的惡意,霍然起身,斥道:“張夙星,我知你這些年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爹爹一生磊落,行事光明,豈能與鷹巢那等宵小之輩同流合污?你莫要诋毀他!”
“我诋毀!?”張夙星身子前傾得更厲害了,看着晏回面上那一閃而過的空白,他得意地笑了,惡毒而餍足。“你果然不知道。爹爹沒有告訴過你,對不對?他把你護得多好啊!可惜,你所不願意承認的一切,皆是我親眼所見!”
“鷹巢屠戮張家滿門,那也是我親眼所見!”滔天的怒火化為沉郁的恨意,讓晏回的聲音愈發低啞,“那夜火光盈天,血流漂杵,你未在場,自是說得輕巧!”
聞言,張夙星的臉倏地冷了下來,僞裝的笑意剝落,露出其下森然的白骨:“那你可知我為何不在場?那是因為爹爹把我送到楚地,名為學藝,實為質子!他在蜮公面前立了誓,讓幼子入營為質,以表忠心,換你張皎月安安穩穩地留在家裏,做他張琰心尖兒上的天之驕女!”
“張皎月,從小到大,什麽好的不是先緊着你?你練劍,爹爹親自喂招;你讀書,爹爹親手挑選典籍。那我呢?我不過是你的影子,是你的替身,是張家拿來跟鷹巢做交易的籌碼!”
言至最後,張夙星幾乎是咬着後槽牙嘶吼:“既然爹爹這般期待,我為何不如他所願,加入鷹巢,終身為質!”
繩索下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張夙星似乎用盡了氣力,屋中也随之驟然安靜。
晏回立在原地,月光與燈影在她臉上交錯跳動,她盯着張夙星眼尾那顆紅痣,此刻她只覺那紅色灼燙如火:“你看到的,恰恰是鷹巢想讓你看到的。”
張夙星一愣,他沒想到到如今自家阿姊還是死鴨子嘴硬,緊咬着那點兒父慈女孝不松口,嗤笑道:“你看到的,不也正是爹爹想讓你看到的嗎?”
笑聲将起,便如墜落的白鳥般戛然而止,晏回的五指已再次扣上他的下颌,乾淨利落地一推一扭,張夙星的下巴又一次脫了臼。
晏回絕沒有料到,這場她夢中演繹過無數次的姐弟重遇,竟會是今日這番場景。她只覺心中堵着一口濁氣,卻不知該往何處發洩。
她其實還有太多要問的。既然張夙星說爹爹是鷹巢中人,那四年前的那場屠戮又是為什麽?爹爹又為何将拼死将鷹巢的把柄交予她手中?可如果父親同鷹巢真的勢不兩立,送星兒去楚地學藝一事又……還有,星兒究竟為什麽要殺程陸齋,只因為那個聽上去就很荒唐的秘密嗎?
頭緒紛繁,千絲萬縷,竟是一時無處着手。可此時此刻,她能如何問,又如何問得出口?
晏回唯有緊緊咬住了下唇,一言不發。
手足連心,即便張夙星再不願承認這份牽絆,他此刻也能清晰地感知自家阿姊的悲懑滿懷。他費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古怪的、勝利的微笑。好似戰勝了此刻的阿姊,便是戰勝了那将自己視為棄子的父親。
多說無益,晏回推開房門,走入那片由墨色逐漸向暗藍轉變的天光裏。
晏回的房門開得迅速,讓端着茶盤正猶豫是否進去的範淩舟躲閃不及,撞了個正着。範淩舟有些尴尬地晃了晃茶壺,正欲探身去瞄一眼屋內的小舅子,卻被晏回一把抓住手腕,拽到了院兒裏。
範淩舟一手端着茶盤,一手被晏回拉着,走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他小心地觑了一眼身旁的晏回,腦中急轉,巴望着能編出些詞兒來好生寬慰幾句。可思來想去,最終也只是斟了一杯熱茶,遞到晏回面前。
“西樓,渴了吧?”
晏回狠咬了一下薄唇,将剛剛湧上眼眶的潮熱憋了回去。
她記得她曾譏諷過赤狐——屠殺陌生人之時,下手狠決,無半分遲疑,自有無數借口替自己的行為解釋;可一旦涉及熟識之人,反倒束手束腳,心慈手軟,黑白不清,是非不明,又自會生出無數慈悲替他人的惡行辯駁。
她不能這樣,她晏西樓絕不能這樣!
她接過範淩舟手中的熱茶,和着那未及出口的酸楚,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張夙星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晏回眼眸低垂,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範淩舟猶豫了一下,說實在的,偷聽的确是他不對,但他也并非是主動自願的偷聽,的确是小舅子喊得聲音太大,那字字句句生生往耳朵裏鑽啊!此時此刻,若自己再佯裝不知,豈不是虛僞透頂,寒了西樓的心。
想及此,他趕緊點頭附議:“那是自然!小舅子——”
範淩舟心中一凜,之前他小舅子長小舅子短的亂叫,西樓沒有當場發作算是給了他幾分薄面。可如今,西樓與張夙星間隙已起,自己還火上澆油,讨些嘴上便宜,實在是不該。可孰料,晏回竟是默認了這個過于親密的稱呼一般,并無異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範淩舟不由得心頭大喜,強壓下高高揚起的嘴角,繼續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小舅子離家時尚且年幼,又是被送到鷹巢那等虎狼之地,所見所聞皆是旁人替他安排好的,焉知不是以訛傳訛,誤入歧途?”
“他恨岳……張大人将他送了去做質子,恨姊姊留在家裏享了清福,被這番恨意蒙了眼,別人說什麽便都會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