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竹間棋(十五) 你口口聲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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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不會那般做。”晏回凝着天邊那一線正在泛起魚肚白的天空,篤定道。
她已經連着兩日沒有阖過眼了,便是身強志堅如晏回,此刻頭腦也不免昏脹難耐,恰如面前這方遼闊無垠,又混沌無際的天地。偏偏那混沌之中,始終懸着一線清明。饒是四野黯淡,雲破天青處,那一道微光卻是再也藏不住。
她知道父親是怎樣的人。任憑旁人說破了天去,也無法動搖分毫。
那份篤定,是綿延在天地間清晰可見的白色,是割裂白晝與黑夜的文刀,是她不容诋毀的破曉。
“那……”範淩舟輕聲道,“西樓,你打算如何處置小舅子?”
“帶上。”晏回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藏在袖中的拳卻猛地攥緊,“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他這些年拼死效忠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
天将破曉,青楊鎮的街道上浮着一層薄薄的霧氣。楚庸早早地起了,從河邊擔了水,給青墩兒擦洗着身體。這些日子風餐露宿,車上的人愈拉愈多,青墩兒有苦難言,比剛離長生觀之時瘦了些許。楚庸心疼這位不會說話的老友,自是伺候得分外賣力。
一瓢一瓢清亮亮的河水澆在青墩兒的背上,青墩兒舒服地哞哞直叫,多日來的疲乏煙消雲散。楚庸愛憐地撫摸着青墩兒的腦袋,連牛角後面都沒放過,仔仔細細地摸了一個遍。正在這時,街道盡頭隐約傳來清脆的馬蹄聲。
楚庸放下水瓢,警惕地站起身來。
只見霧中影影綽綽現出一人一馬的輪廓。馬上人身姿筆挺,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腰系玄色搭膊。一頭青絲緊紮成髻,外罩一頂竹笠,帽檐壓下,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颌,遠遠看去雌雄莫辨,倒像個趕路投店的尋常江湖人。
楚庸一怔,喚道:“晏姑娘,這麽早,你這是……”
帽檐輕揚,檐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車上還得加個人。”
青墩兒像是聽懂了一般,哀哀地“哞”了一聲。
晏回擡起手,在青墩兒背上撫了撫:“莫怕,我騎馬,替你打前站。”
話音才落,院落裏也熙熙攘攘地傳出了人聲,衆人也大包小包地向牛車旁湧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唐珠兒,只見她昂首闊步地扯着一段繩索,與之相連的是被五花大綁的張夙星。昨夜與自家阿姊對峙時的肆無忌憚已然隐去,銘刻在眉宇間的,是秀才遇到兵的憤懑與屈辱感。唐珠兒卻是分毫不覺,還自笑嘻嘻地沖楚庸打招呼,将手裏攥着的白煮蛋硬塞了一個給對方。
将俘虜交托給唐珠兒的範淩舟倒是落得清靜。他最是油滑不過,心知如何處理張夙星是個棘手買賣,打不得、罵不得,輕不得、重不得,最容易裏外不是人。更何況,張夙星還是西樓最後一個在世的親人,自己說什麽也得避嫌不是?不如交給天不怕地不怕的唐珠兒,便是傷着了,碰着了,西樓也不會同一個小孩子為難。
眼見晏回的眸光瞧過來,範淩舟趕緊“哎喲哎喲”地嚷起來,佯裝手中的背囊重逾千斤。他的表演太過刺目,導致本想看一眼弟弟的晏回也不得不迅速移開了目光。可就在這一躲一避間,一絲笑意還是攀上了晏回的嘴角,讓那張藏在鬥笠下略帶憔悴的面龐,添了一抹生動的紅暈。
而行在最後的,是背着程陸齋的戒通和尚。程陸齋的腿剛有所好轉,還不能下地行走,因此照顧他的重任就壓在了粗通醫理的戒通身上。
眼瞧着衆人都已準備妥當,楚庸便匆匆洗了把手,套車上路。
車輪辘辘轉動起來,在這座尚未醒轉的小鎮上顯得格外清晰。
因為不速之客張夙星的加入,車廂內的格局悄然發生了轉換。
程陸齋對這個差點兒要了自己命的刺客心有忌憚,自然不願與之同坐,縮在戒通身旁戒備地盯着對方。唐珠兒經過一夜的故事會友,對小泥人兒好感倍增,也同他擠在一處,同仇敵忾地對張夙星怒目而視。
倒是唯有範淩舟願意和五花大綁的張夙星并肩坐着,張夙星緊蹙着眉頭,腦袋別扭地向外側旋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車窗外。
窗外,氤氲的霧氣正一點點散去。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農田與矮丘,間或有碧藍色的精致湖泊一閃而過。再遠些的地方,天地交界處浮着一層淡金色的柔光,那是秋日最爛漫瑰麗的晨光。
而此刻,同樣的晨光也正落在天壽山起伏的陵闕之上。
作者有話說:
這就是張夙星對姐姐和父親充滿恨意的原因,大家有沒有猜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