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竹間棋(十六) 沈忘像一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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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竹間棋(十六)沈忘像一只
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後漫過來,将陵區的輪廓一寸一寸地從暗藍中剝離而出。
整座陵園坐北朝南,背倚大峪,面朝莽山,前方後圓,規制宏闊。最外圍是一道巍峨的外羅城,黃瓦覆頂,朱扉列峙,循山勢蜿蜒伸展,将整座陵園環抱其中。
羅城正前方開有三道券門,門內鋪地牆基皆以文石砌就,微塵不能染【1】。羅城之內,是更為瑰麗壯闊的寶城。那是一座近乎正圓形的巨大城垣,直徑足有數十丈。寶城正中,一座重檐歇山頂的明樓拔地而起,飛檐翹角淩虛,檐下雕甍繡闼,玲珑宛然。工雖未竟,卻已透出一股帝王陵寝睥睨天地的傲然氣度。
陵園西側的山崖上有一塊突出的怪石,那岩石懸于半空,下臨深壑,上接青冥,正是能将整座陵園盡收眼底的絕佳之所。
山風拂過,吹動那岩石上附着之物微微顫動,細細瞧去,竟是一個人。
沈忘趴在這塊怪岩之上已經許久了。他夜裏摸黑上山,只為趁着天亮之前,尋一處寶地一窺定陵全景。沈忘平日裏身體憊懶,非萬不得已,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絕不妄動筋骨。此番夜探天壽山,往日裏潇灑無憂的沈無憂可算是遭了大罪。先是沒留意腳下,踩翻了一塊松動的石塊,連人帶碎石滾落了數丈;後又是腳軟腿酸,五體投地跪倒在山路上。惶惶然間,沈忘只覺自己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這荒山野嶺中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跌跌撞撞兩個時辰,竟真讓他尋着了這處寶地。
此刻,沈忘伏在岩上,努力調勻呼吸,俯瞰身下那片煌煌陵闕。
随着日頭東升,黑夜裏如同沉寐巨獸的定陵此時也泛起了活氣兒,工地上的號子聲與錘鑿聲漸次響起,錯落的殿閣間也多了往來穿梭的人群。
初時粗粗掃量,倒是井然有序,并無異樣。無非是工匠搬運石料,監工往來巡視,石匠敲敲砸砸,同尋常工地一般無二。可觀察得時間長了,沈忘究竟是咂摸出了不對味兒的地方。
陵寝中的工人雖是人數衆多,卻似乎被無形地限制在了某個框線以內。他們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蟻,目标明确地四處游蕩、巡視、梭查、尋覓,卻從未踏足寶城的核心區域。
沈忘心中暗忖,正所謂寶城定則陵寝定,玄宮成則萬年安。定陵自萬歷十二年動工至今,已歷兩載有餘,正是工程吃緊之時。按規制,建陵必先起寶城、鑿玄宮,此二宮乃是陵寝之根本,斷沒有主次颠倒、舍本逐末的道理。
可現在倒好,放着寶城不管,反倒是外圍的配殿、值房修得熱火朝天。
沈忘心下愈疑,不由盯着寶城周遭凝神細看,果然又瞧出了端倪。只見寶城神道的入口處散着數人,手中無甚活計,眼睛卻如鷹隼般不時四下掃量,警惕異常。這幾人不像是尋常工匠,倒像是披着工匠外皮,實則訓練有素的巡哨兵卒。
——這裏面藏着什麽?可是如今下落不明的聖上?
沈忘眯起眼睛,目光沿着寶城外圍緩緩移動,落在了陵區西側的一片荒坡上。那坡地周遭雜草叢生、深可沒膝,坡頂正中卻有一塊地方草色稀疏,着實紮眼。恰如一滿頭烏發的男子,天靈蓋處偏偏禿了一塊,寸毛不生。而沈忘趴伏之處,恰恰位于那“天靈蓋”的斜上方,想不注意都難。
可沈忘關注這處荒坡,倒也并非全然由于這個煞風景的原因。而是因為那片坡地所在的位置,恰恰橫在寶城神道出入的動線之上。細細觀之,荒坡邊緣的草叢竟有一道明顯的壓痕,草莖伏倒,色澤與周遭迥異。
沈忘扶着身下的巨石,顫巍巍地擡起手,比量着那處壓痕。只覺那壓痕的寬度,絕非陵寝工地上常見的獨輪車,倒像是馬車的車轍。
——那寶城中藏着神秘人或是物,究竟要去那個荒坡做什麽?
在入秋的山風中思忖了片刻,沈忘像一只大壁虎一般,倒退着爬下了巨岩。
此時,這位名滿天下的山東按察使,與海瑞齊名的“探幽沈郎”,衆多京城貴女才子口口相傳的“廟祝郎君”可是狼狽非常。掌心的油皮兒擦破了,細密地血珠已經凝成了薄薄的痂。衣袍上滿是塵土與草屑,白淨的面皮兒上皆是翻滾間蹭上的泥灰。
他心中苦笑,卻也知道究竟沒有白遭這份兒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