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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你可願随我去京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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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瞎子摸了摸不存在的長胡須,“要不算八字吧,這個我更在行些。”

阿嬌嗤笑一聲,想着清明節快到了,便在紙上寫了徐天白的生辰八字,“你算算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鬼——有沒有人欺負他?”

李瞎子其實是個半瞎,紙貼在眼睛上,就能看到字,看完後,掐指算了兩個來回,“人在北方,過得好,也不好,時不時的也得挨些欺負。”

阿嬌半晌沒說話,徐天白死在京城,怎麽不算在北方呢。

這倒真讓他算出來了,後面的那些車轱辘話,說了跟沒說差不多。

徐天白是個老實人,即便做了鬼,也是個老實鬼,大概總要挨些惡鬼的欺負。

“這人的八字真硬,我算命半生,第一次見這樣的八字,”李瞎子啧啧稱奇,提筆在紙條背後寫上:死裏逃生,逢兇化吉,“阿嬌姑娘,此乃何許人也?”

阿嬌垂着眼睛,盯着那八個字,北上的船只臨近京城金水灣時,整艘船都炸了,官府發了通告,徐天白的名字就在上面。

何來的死裏逃生、逢兇化吉。

李瞎子算的真不準,她收回那張八字的字條,“借您吉言,我的醫館開好後,定給您留個好位置。”

天色漸沉,阿嬌臨街買了幾樣糕點果品與李是好一道去她外祖家,“嬌姐,你不回家,跟那...那位打過招呼了嗎?”

阿嬌抿着唇角,心虛不說話。

李是好心領神會,心有戚戚,“那萬一那位下山來怎麽辦?要不咱們出青雲縣躲一躲?”

“他不會下山的。”

阿嬌很肯定,官府對他的通緝令沒有撤,他不敢下山的。

兩人正說着話,忽聽得一陣急促馬蹄聲自街角傳來,一架馬車橫沖直撞,直闖鬧市,那車雕輪繡轭、車簾綴珠,行過之處,環佩叮當。

可馬車在鬧市中竟無半分慢行之意,策馬疾馳,一路驚得行人四散奔逃,氣焰嚣張至極。

阿嬌亦避閃不及,車輪堪堪擦着她的腳邊飛馳而過,手中糕點果品盡數摔碎在地,她腳下一崴,扭傷了腳。

衆人怨聲載道,但見這馬車極盡華貴,料想必是權勢滔天的貴人,誰也不敢上前理論。

馬車一路疾馳,臨到街道盡頭卻忽然勒馬停下,只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自珠絡簾縫中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戴着數枚寶石戒指,那人指尖微松,一疊銀票随手抛落,被風一卷,漫天紛飛。

衆人一擁而上,争相哄搶,喧鬧之間,那架華貴馬車早已揚塵而去。

“嬌姐,沒事吧?”李是好扶她起來,“什麽人啊,這是鬧市,也太嚣張了!”

阿嬌動了動腳,腳踝處鑽心地疼,之前進山取穿蓮草被毒蛇咬傷,如今傷口早已落痂,皮肉微微凸起,一到陰雨天就會酸疼,偏偏今日又傷在了這一處。

“沒事,先回你外祖家吧,”她從荷包裏取出一枚碎銀,遞給李是好,“你再去買些果品,另外再雇一輛驢車,我這腿怕是走不過去。”

李是好接了銀子,又塞回她的荷包,“我有錢。”

她将人扶到路邊的飲子攤坐下,“嬌姐,你在這等我。”

飲子攤是一對中年夫妻在經營,一人專心調煮飲子,一人招呼往來客人,穿的雖都是粗布衫子,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臉上平和溫厚的笑意,簡單又安穩。

阿嬌手肘撐在木桌上,托着腮,靜靜望着這一幕,左手手心裏是方才的那張八字。

忽而一陣風過,烏雲漫過頭頂,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了下來,夫妻倆一前一後麻利地拉起布制雨簾,三兩張桌椅便飄不到雨絲了。

這李瞎子算命不準,算天氣倒是一算一個準。

街上行人匆匆,或躲在檐下避雨,或于細雨裏快步奔走,阿嬌人雖未被這雨淋到,但她的心濕淋淋的。

其實就在青雲山也很好,不必去京城最熱鬧的茶館聽戲,不必追着時新的話本子看,她開一家小小的醫館,他做一個清和的教書先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飯、朝夕相伴,就是很好很好的日子。

落雨的天地間漸漸漫開一層薄薄的水霧,白牆黛瓦慢慢淡了輪廓,朦胧雨霧之中,緩緩行來一人,一柄青羅傘遮去半身,只見他身着雪青色長衫,踏過長街濕滑的石板路,停在她面前。

傘面往後一仰,串串雨珠滑落,露出傘下那張臉,一雙風流蘊藉的眼眸穿過連綿雨幕,直直望進她眼底。

他問:“怎麽不回家?”

-

青雲山在春夏之交,多雨水,山路泥濘難行,阿嬌只有一雙草鞋和一頂蓑帽,每日卯時初起床,一路跋涉,才能在辰時初刻趕到回春堂上工。

腳上、褲腳上還淌着泥水,腳底板磨得都是水泡,有的破皮發膿,有的鼓脹紅腫,回春堂的嬸子心疼她,會偷偷拿一點藥草渣子給她敷上。

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她的一雙腳好了壞,壞了好,就這樣托着她一點點長大。

她微微仰頭,雨絲飄落在臉上,落進那雙澄澈水光的眼裏,眼前人的神色很淡,眉眼冷淩淩的,薄唇抿成一條線。

“因為雨太大了,腳也很疼。”

裴衍微微一愣,将青羅傘塞到她手裏,轉身半蹲下,雪青色的衣擺垂落在濕冷的地面,瞬間洇濕一片。

“上來,我背你回去。”

他的背寬闊安穩,頭發只用一支白紋玉簪起,露出線條勁韌的脖頸,阿嬌望着他的背影,沒有動靜。

裴衍不滿地回頭,眉間成川,催促她,“快點。”

阿嬌環着他的脖頸,青羅傘打在兩人的頭頂,隔開一片煙雨朦胧,裴衍穩穩背起她,慢慢往家走。

這條山路阿嬌很熟,哪裏多了一塊石頭,哪裏有泥坑,她都如數家珍,但裴衍不知道,雖有功夫在身,卻不免有些狼狽。

阿嬌看到他一腳踩進泥水坑裏後便好心指揮起來。

“這裏有個老鼠洞。”

“這裏有塊凸起的石頭。”

......

裴衍背着人一步步往山上走,随口問她:“你怎麽這麽清楚?”

因為摔過很多次,再傻的人都該知道了。

“因為我聰明,”阿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走路要專心,“別分心,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裴衍聞言側頭看她,意外看到一雙眼圈泛紅的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上蒙了一層水霧,似被雨打濕的琉璃。

“哭什麽?”

“我沒有,”她偏過頭否認,“是雨落到眼睛裏了。”

裴衍将人往上托了托,緊緊背在身上,他沒有追問為什麽阿嬌不回家,也沒有追問為什麽雨會落進眼睛裏,他只是覺得此刻将人這樣背着,他的胸腔渾然滿溢着一種安穩熨帖的熱潮,這股熱流經由心髒飛速壓向四肢百骸,升騰起無限力量,山路泥濘也好,雨濕衣裳也好,一切都是簡單而純粹的,是他二十餘年的詭谲年華裏不曾得到過的平靜和安寧。

他又萌生出了那種荒謬的念頭,若這青山沒有盡頭,若這時間就此停留,若裴衍這個名姓就此深埋這中州之地,他竟也是願意的。

只是山有盡頭,時間也從不曾為誰而停留,裴大郎君的真心也不過只在那拈花一笑的瞬間。

等半山腰的草屋映入眼簾時,裴衍微微偏頭問她,“阿嬌,當時為何要救我?”

阿嬌不是個會扯謊的人,她伏在裴衍的肩背上,看着在家門口半坐着,張着嘴,搖尾巴的阿寶,“因為很喜歡你的臉。”

“喜歡到願意豁出性命?”

“嗯。”下巴在他肩頭點了點,很堅定。

裴衍嘴角浮起一點清淺笑意,這荒蕪、泥濘的青雲山看着都眉清目秀起來。

京城一切部署得當,中州的奸細反賊也已有眉目,只待幾日後收官捉拿,便可回京,裴府萬頃,合該有阿嬌的一席之地。

出身的确低了些,雖登不得正室,但有他的寵愛,将來若能生下一兒半女,終身也有依靠,總好過在這荒山野嶺裏荒廢一生。

“你可願随我去京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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