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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她騙我,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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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別苑,紋銀百兩。”鳶娘雙手觸地,伏下身去。

裴衍“啧”了一聲,真該讓阿嬌留下來學學,什麽叫審時度勢,什麽叫人間正道。

鳶娘聽到那一聲細微的不滿之聲,頭皮發緊,頭低低伏在地上,心跳如雷,怕自己要多了,引得貴人不滿。

“可。”裴衍應了聲,又看向裴玦。

裴玦立刻道:“半個時辰前,屬下已派人去春山別苑,裴钰就被扣押在薛非的密室,如今人已經拿回來了,只是傷重得很。”

薛非聽到這裏,心如死灰,層層籌碼累加,原以為萬無一失的事,卻落得滿盤皆輸,他已無後路可退,眸中又燃起恨毒之意,死死瞪着一旁的女子,心随意動,于袖中拔出一把短刃,快速朝她脖頸刺去!

“賤人!!去死吧!!!”

裴衍長眸一眯,拿起青瓷杯盞,手腕用力,杯盞帶着冷光飛出,重重砸在薛非的手腕處,腕骨正統,短刃脫力墜地,裴玦立即将人制住,腳踩着他的手掌,吩咐外頭将人帶下去。

薛非被拖出去的時候,嘴裏猶在咒罵鳶娘,昔日的青梅竹馬,重逢的郎情妾意,就好像牆上的白粉末,看着潔白,風一吹,粉末迷人眼,只露出一截早已被蟲蛀爛的醜陋面目。

在權勢、利益面前,情意薄似秋雲,這樣的戲碼時不時就在他身邊上演,裴衍都看膩了。

沒有人會為了一點虛無缥缈的情意放棄手裏是實實在在的權勢地位,便是貴如陛下也不能免俗,所以他認定阿嬌是個蠢貨,是個迷信真心、情意的棒槌,扶都扶不起來的阿鬥。

都吓成那樣了,還嘴硬睜着眼睛說瞎話,她個窮鬼花百文給他打張破木床都心疼地要死,花一兩銀子求一張虛無缥缈的平安符,跟要了她的命有什麽區別。

她越蓋彌彰,裴衍就越要探個究竟,這點小小謎面都解不開,他這裴大郎君讓給她來做好了。

正在這般心裏罵人時,裴璨窩窩囊囊進來,頭上還插着根野草,髒兮兮地撲通一跪。

“郎君恕罪,”裴璨垂着腦袋,将阿嬌去相法堂瞧和尚,看吃人吓得嘔吐以及騙他打水等事一一講來,講到最後委屈又生氣,“她騙我,還威脅我。”

禪房內氣息凝滞,空氣中仿佛都帶着冰淩,裴璨跪在大郎君腳下,氣都不敢出。

裴玦靜立一側,噤若寒蟬,裴氏大郎君絕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縱橫西北時,打得西夏人聞風喪膽、風聲鶴唳,歸京後,即便是公侯遍地的權貴地兒,手握兵權的他,在大朝會會上一站,又有誰敢給他臉色看。

偏偏是這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的破落地兒,出了個又神又鬼的姑娘,迎頭扇了大郎君一個大巴掌。

阿嬌姑娘若是尋不回來,此事怕不能善了,他低垂着眼簾,睇了一眼跪着的裴璨,只見這倒黴玩意兒跟個娃娃一樣,紅了眼眶,“大郎君...”

“咔嚓”一聲,就像凝滞滿脹的空間裏倏地崩出一條裂縫,聽得人毛骨悚然。

只見杯盞在裴衍手中驟然崩裂,瓷屑四濺,白皙修長的手指沁出一道鮮紅血跡。

裴玦閉了閉眼睛,屈膝跪地,“大郎君息怒,屬下這就帶人出去尋,就算翻遍整座青雲山,也定會将人帶回來。”

裴衍一語不發,臉色陰沉得駭人。

手上鮮血汨汨,流到五指指縫裏,沿着小拇指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濺開一朵又一朵冰冷的血花。

裴玦以頭重重磕地,門外數十死士亦齊齊跪倒,一時間甲胄铿锵、兵戈輕響,禪房內外氣息愈發沉凝。

“去把阿寶牽過來。”

裴衍眸光冷冽如冰,擡眼望向窗外沉沉天幕,似自嘲,又似譏嘲旁人,從鼻腔裏漫出一聲極淡的冷笑。

軟硬都不吃,不僅沒要來一句實話,還跑了。

這中州之地,出人才啊。

裴玦立刻領會大郎君意思,阿寶熟悉阿嬌姑娘的氣味,夜視能力較人好,尋人的确更為方便。

“屬下即刻去辦。”

“裴钰如何,能說話嗎?”裴衍問道。

“剛昏過去了,屬下找到他時,整個人浸在水牢裏,全身上下,”裴玦哽了下,“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

“你同情他?”裴衍道。

裴玦驚覺失言,慌忙以頭搶地,額頭瞬時磕出一片青紫腫包:“屬下不敢,背叛之人便算是死,都是輕饒,只裴钰本是大郎君的人,被人如此欺侮,屬下唯恐有損大郎君的顏面。”

裴衍眼底晦暗不明,說了句讓裴玦提心吊膽的話,“記住你這句話。”

“去領三十軍棍,找不回人,你自己去喂狼。”這話是對裴璨說的。

他不喜歡青雲寺,說不出理由,坐轎下山時,他撩開紗簾看了眼夜色裏高懸的匾額,鐵畫銀鈎書寫青雲寺。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生來就在青雲之上的大郎君,對此嗤之以鼻,阿嬌這個窮鬼,他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堅,有什麽狗屁倒竈的青雲志。

“将寺廟封了,”想起阿嬌盯着個頗有相貌的念經和尚瞧,一縷令人煩躁的猜測滑過心頭,“抓了那和尚。”

裴衍放下紗簾,閉上眼,郁氣滿身,坐着來時的軟轎回了小院,沐浴安寝。

與此同時,青雲山深處已是風聲驟緊。

數十位玄色勁裝死士,手持冷厲刀劍,分作數路漫山遍嶺搜捕,連密林深處的岩縫樹洞都未放過,黑沉沉的山林間,只剩衣袂破空的輕響與偶爾碰撞的甲胄微鳴,滿是肅殺之氣。

唯一撒歡的,只有阿寶這只小狼崽子。

它聽了裴叔叔的話,說娘親在跟它玩躲貓貓,找到就獎勵一只活的小羔羊。

-

阿嬌對青雲寺很熟悉,對青雲山更是如履平地,哪裏能抄近道,哪裏有陷阱,哪裏是野獸的窩,她如數家珍。

但徐天白不同,他是個文弱書生,阿嬌說小道危險,不若走官道。

徐天白說,姑娘家清白名聲珍貴,不好落人口實。

于是他堅持走野草叢生、蛇蟻橫行的小道,到阿嬌家時,常常滿身草籽,有時還會有幾道傷口,不是被野草劃的,就是被蟲子咬的,“阿嬌,阿嬌,好疼啊,救我,快救我。”

他常常這樣,其實他不疼,傷口也不嚴重,只是他想讓阿嬌知道,他需要她,她很重要。

但小路走多了,總會碰到些什麽,有次徐天白傍晚從半山腰回去,遠遠瞧見有火光,他緊張地躲在樹後不敢動。

那火光處的人好似也察覺有人,也僵硬着不敢動。

兩方僵持着,夜幕落下,蟬鳴聲起,空氣中也彌漫起越來越濃郁的烤雞味道,油脂滋滋滴落,焦香混着木柴的煙火氣,越聞越勾人。

徐天白受不得這等誘惑,鼓起勇氣探出頭看去,遠遠的大樹後,也探出來一顆锃光圓溜的腦袋,四目相對間,彼此眼中都是尴尬。

他輕咳了一聲,從樹後走出來,走到柴火堆前。

天明小和尚也認命地從樹後走出來,兩個成年男子,夜半一道坐在荒山野嶺裏,對着一剁燃着的柴草和一只均勻燒烤着的嫩雞,誰的心裏都有鬼,誰也不知道要怎麽開口說各自的鬼。

“吃,吃嗎?”

天明見雞烤的差不多了,狠狠心撕下一只雞腿遞了過去。

徐天白也不客氣,“吃,吃吧。”接過雞腿,兩人又開始沉默地吃雞。

月色朦胧,蟬音作伴,兩人分食完一整只雞,又雙雙沉默着回寺裏,兩人面上都不大自然,有時一不小心對視上,都尴尬又飛快地撇開視線,若是碰上什麽人,還以為兩人發生了什麽不可描述的事。

那晚的事,他們誰也沒提,白日裏碰到,各自雙手合十,一口一個“天明師父”、“徐施主”地叫着,客氣又體面。

有一就有二,徐天白夜半歸寺路上,十次裏總有兩三次會遇見饞嘴的天明,兩人自然了許多,徐天白有時還會從阿嬌處拎着枸杞酒去,配着烤雞一起吃。

天明大呼過瘾,他不是主動做的和尚,實在是家裏窮,過不下去了,他娘拎着僅剩的一點白面,将白面和他一起交到主持手裏,這下好了,活是能活下去了,但他就不是做和尚的那塊料,六根如後山野草瘋長,第一次殺野雞,他一邊口裏阿彌陀佛,一邊哆嗦着殺雞放血,山雞瘋狂掙紮,雞血飛濺,場面很是狼狽,好在後來殺多了,心境也坦然了很多,手藝也熟練了許多。

“我在寒潭後邊發現了個山洞,那兒隐蔽,不會有人發現。”

入了秋後,山裏冷,徐天白介紹天明師父可以去山洞裏吃野食。

後來兩人去的多了,那裏逐漸多了許多物件,有阿嬌給兩人做的軟墊,一些耐放的鹽巴、辣椒,還有一壇子枸杞酒。

阿嬌從青雲寺逃出來後,熟門熟路躲到這個山洞裏,她知道她逃不出這青雲縣,所以只能賭一把,賭這山洞足夠隐蔽,也賭那裴大郎君耐心散盡,爽快回他的京城去。

她沒吃晚飯,現下饑腸辘辘,徐天白說,寒潭裏的魚被凍的都傻叽叽的,好抓得很,他還給阿嬌演示如何紮魚。

阿嬌憑着記憶在洞裏尋了一根他們從前用過的插魚杆,給自己紮了一尾魚,又用他們留下的打火石生起火。

柴火燃氣,紅色的火光在她沉靜的面容上跳躍,她麻木地轉動着魚,以免烤焦了。

“天明和尚一點都不會烤魚,他就會烤雞,他嫌魚刺多,怕剌嗓子眼兒。”

“那你怎麽不給他挑魚刺?”

徐天白扒拉魚刺的手一頓,而後一片白生生的魚肉放到阿嬌跟前的荷葉裏,魚肉肥美,一瓣一瓣的,魚刺被挑的乾乾淨淨。

半晌後他才別扭又小聲說,“我又不喜歡他。”

“我今天看到他了,但他跟見了鬼一樣,看都不敢看我,白給他喝了那麽多好酒,你晚上去給他托個夢,吓唬吓唬他,替我出口氣。”

魚烤好後,阿嬌就把火滅了。

大概是真餓了,一大口下去,就被那死不瞑目的魚剌到了嗓子,一根細小魚刺直直紮進喉嚨軟肉,不上不下,磨得她眼眶發熱。

“天白哥,這魚傻歸傻,可也真的剌嗓子。”

她去尋那壇酒,企圖将魚刺沖下去,木制壇蓋上落滿灰塵,她随手擦了擦,打開壇蓋,抱起酒壇就喝。

咕嚕咕嚕幾大口下肚,大概是徐天白在天有靈,魚刺真下去了,她抱着酒壇子坐在原地,才發現旁邊的石牆上刻着一行字。

月光微弱,看不清楚,她伸手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

昔日木蘭是女郎,今朝嬌娃勝兒郎——這是阿女的酒,那個女字明顯只寫了一半,大約是他怕有人尋到這,會污了阿嬌的清白,故而只寫了半邊。

“姑娘叫什麽名字?”

“阿嬌。”

“昔日木蘭是女郎,今朝嬌娃勝兒郎,”徐天白朝她恭恭敬敬作了個揖,“阿嬌姑娘,幸會幸會。”

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下好啦,喉嚨裏的刺下去了,紮到她心裏去了。

漫山遍野的幽紅火把,在高低起伏的灌木樹叢裏若隐若現,阿嬌是個一杯倒的酒量,她抱着酒壇子,醉眼潋滟又朦胧。

阿寶,那認賊作父的傻兒子尋到她時,阿嬌酒已上頭,摟着阿寶也要給它酒喝,阿寶心裏惦記着鮮美的小羔羊,咬着她的衣角,要她跟它回家。

阿嬌跌跌撞撞站起來,像是新生不久還走不穩路的小羔羊,被一群舉着火把、兇神惡煞的帶刀羅剎逼着,往她的虎狼窩去。

好啊好啊。

今天是把裴大郎君給惹火了,但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省得她活着吃魚還要被魚剌嗓子,死了成了鬼,徐天白會給她這個死鬼挑魚刺。

混沌的腦袋又模模糊糊地猜,也不一定,說不準他以為她不要他了,已經給別的死鬼挑上魚刺了。

裴玦帶着醉鬼回去,郎君房內的燭燈已經熄了,這座半山腰的小院彌漫着一股風雨欲來的肅殺氣息。

裴璨這時倒頗有眼色,自去門前跪下。

裴玦想了想,石地寒涼,讓人去尋了個軟墊放在大郎君房門口,讓糊塗醉鬼跪了上去。

又着人去煮了醒酒湯,明早大郎君要打要殺,也總得要個清醒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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