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有些不可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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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一直假換身份,暗中尋找郎君,若我真有異心,為何還在此地流連,早就該回京奔前程了!”
裴钰面色蒼白,一雙望向大郎君的眼睛卻似燃着期冀的火光,恍若身處地獄之人仰望人間。
裴玦也不信裴钰會背叛,他們四人或早或晚都是跟着大郎君一起長大,忠誠、服從于郎君的信念是刻進骨子裏的,非金錢權勢可動搖,且裴钰的家小都在裴府,他更不可能背叛。
看着兄弟凄慘模樣,裴玦開了口。
“郎君,裴钰沒有背叛的理由。”
裴衍一言不發,一身青梅色交纴襕衫浸在細碎的天光裏,窗外樹影輕輕晃蕩,斑駁碎光偶爾掠過他眉眼,面容沉靜如寒潭古玉,教人半分也窺不透他心底的思量。
裴钰胸口如利錐砍砸劇痛,鬓邊冷汗淋漓,他雙手跪伏在地陳情。
“郎君,太子私蓄兵甲庫一案,公主派人前來示好,不知這是太子的意思還是公主自作主張,我故意落于薛非之手,欲試探深淺,可此人只是個無名之輩,公主并不曾向他交底。若是公主所為,恐怕太子會繼續派人下中州行刺,阻攔兵甲庫轉移。”
“西北戰事正酣,三皇子與太子之間只是黨争,但我朝與蠻夷卻是世仇,邊境數以萬計無辜婦孺幼子的生死皆系于此戰,郎君苦心孤詣從中斡旋,以自身為餌,停留在這中州虎狼之地,不就是為了保着軍需順利輸送西北嗎?”
這番話聽得裴玦心中一震,大郎君下中州之後,從未與他們透露過要騰挪兵甲庫之事,他也是在昨晚才得知,裴玦看向裴钰的目光淡了許多。
“我乃郎君座下死士,若真有心叛主,早已是太子的座上賓,而非東躲西藏,輾轉尋覓郎君蹤跡。”
“裴钰一人死不足惜,但若郎君身邊真有太子的奸邪,還望郎君時時警惕,不可不防!”
這些事裴衍都心中有數,他是個心思缜密,且極善于謀算的政客,今日他坐在這,也并不為聽他剖心陳情。
樹影掠過他淡漠的眉眼,只聽到他說道。
“你還有什麽要說。”
裴钰雙眼一閉,體力早已透支,卻依舊死撐着一把硬骨:“家中尚有一幼子,求大郎君成全!”
裴玦靜立一側,大郎君果決狠辣,從不會容忍有瑕疵之人,裴钰必死無疑。
只是這人是他數度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西北時,他帶領的前鋒營遭大風雪,困在山坳十餘日,糧草斷絕,日日有人凍死,是裴钰簽下生死狀,冒死突圍進山,才将他從死境裏拖了出來。
“郎君...”裴玦雙手握拳,指節泛白,胸腔裏翻湧着難言的激蕩與澀痛。
“裴玦,想清楚再開口。”
裴钰朝他搖了搖頭,裴玦住了口。
裴衍起身,絲滑繁複的矜貴衣擺拂過地面,黑金燙底的六合靴一步步行過裴钰跟前,目光未垂,連半分停頓都無。
裴钰悲從中來,胸腹間一陣劇痛,嘔出一口鮮血,自成為死士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日,只是歷歷往事于腦海中翻湧奔騰,幼年時他被領着到大郎君身邊的那一日,晴空萬裏,郎君騎在高頭大馬上,正在練習騎射,那時的大郎君不似如今沉默陰鸷,他翻身下馬,尚稚嫩的眉眼裏是盈盈笑意。
他有主子了,有人會管他了,于是他笑着喚他,“大哥哥”,自那後他總是跟在大郎君身後“大哥哥,大哥哥”地喚,後來被教了規矩,才改了稱呼。
“大哥哥。”
裴钰嗓音沙啞喚了一聲,唇邊血跡未乾,眼睛裏卻是笑着的。
裴衍腳下一頓,舊時記憶湧上心頭,他的心是用死亡和背叛堆砌而成的冰山,因着這一句“大哥哥”,他難免動搖。
經過裴玦身側時,落下一句話,“這人,我留給你處置。”
裴玦腰間長劍冷光淩淩,刺向敵人時唯恐劍不夠長,不夠利,可如今,這長劍要用來了結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痛苦地垂下雙眸,“是。”
密室門開,刺眼天光沖了進來,照亮屋內,一人狼狽在地,一人僵硬執刃。
門外戍衛森嚴,見大郎君出來,低頭行禮。
裴衍習慣情緒不外露,是以他面上依舊沉靜,周身的沉靜像一層密不透風的冰殼,但他內心躁動翻湧,濃烈的憤怒如毒藤般瘋長,啃噬、絞殺着他的心智,二十餘年皆行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自他母親去後,他就再沒有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了。
“我只要三個就夠了,其餘的你自己吃吧。”
十步遠處,裴璨隔着破窗,遞給阿嬌一袋熱騰騰的肉包,和煦日光落在她皎潔柔軟的面龐上,溫和淺淡的笑意。
“小雞一樣的胃。”
裴璨把剩下的肉包都拿了回來。
這兩人什麽時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這麽要好起來了?
裴衍駐足。
裴璨一轉身就對上大郎君浸了寒墨的眸子,但他不像裴玦那般多思多想,半點不懼,大剌剌地拎着肉包,咧着個笑臉跑過去,“大郎君,吃肉包嗎?剛出爐的,還熱着呢!”
裴衍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拎着的油紙包上,雪白暄軟的包子一個個堆疊着,圓滾滾的,散發着淡淡的麥香味。
“你吃罷。”
裴衍略過他往柴房走去,柴房簡陋逼仄,角落裏兩人随意坐在地上,一人拿着一個肉包吃得香甜。
他擡步走入,昂貴的軟綢沾上草屑和髒污,他卻渾不在意,身姿挺拔矜貴在阿嬌身邊坐下。
阿嬌咀嚼的動作停止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麽,下意識往葷和尚那邊挪,手腕就被一只微涼的手猛地按住,禁锢在他身側。
裴衍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不發一言,只垂眸瞥了眼她手裏咬了一半的肉包,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伸,便順手将那半只肉包從她手裏順走了。
阿嬌不敢搶回來,只好轉身捏軟柿子,從天明那搶了一個過來。
一個包子掰成兩半,分在兩只手拿着,對阿嬌來說,這樣的吃法好像更有滿足感。
看裴郎君吃完了,她想想又遞過去半個,聲音軟軟,“還要嗎?”
裴衍順着那半個肉包往上,看向阿嬌白淨柔軟的面容,她好像沒有一點煩心事,一雙琥珀琉璃眼裏澄澈又明快,像山間的清溪,天上的流雲,陌上的春風,在心生嫉妒之餘,他的舌尖又泛起了那日瀕死之際,滴落到他口中的清甜花蜜,以及那輪在黑天碧樹間搖晃着的明月。
在這個斑駁破舊的柴房裏,他的心不受控地動了下。
阿嬌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裴衍也沒有說,但那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事情,裴衍自己知道。
裴衍沒有接那半個包子,摸了摸她的頭,是難得溫和的口吻。“你自己吃吧。”
話落後,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冷厲矜貴的大郎君,起身離開這并不符合他身份的破落地兒。
差點被包子和沉默氛圍噎死的一男一女,紛紛呼出一大口氣,心有餘悸。
“就這陰晴不定的性兒,我覺得你不會有好下場的。”天明說道。
阿嬌已被喜悅沖昏頭腦,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寬容,也就并未嫌棄他說話難聽,“放心,咱們姑且再忍一忍,你說我是去京城尋他,還是留在這裏等他,哪個更好一些?”
天明潑她冷水,“你還是先出了這柴房再說吧。”
“放心,我有辦法。”
天明想想還是告訴她實情,“有件事兒,我得先跟你說。”
“我偷賣平安符,在後山吃雞喝酒的事兒,我們方丈都是知曉的。”
阿嬌驚訝:“他對你這麽縱容?”
天明聳聳肩膀,“可能是對我這樣貧苦出身的孩子,有些不可示于人前的感情吧。”
阿嬌與主持少有接觸,但印象中那是個方正、慈祥的好人,這葷和尚怎麽張口就造他黃謠?!
“方丈知道很多事,你和徐天白的事,說不準他也知道,你心裏要有個數。”天明說道。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