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欲往何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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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57章“欲往何處
從裴二叔院子出來,阿嬌仰頭望月,遮天蔽日的夜幕裏,一彎弦月孤懸天際,清輝雖淡,卻足以在晦暗天地間破開一隅微光。
“姑娘,不坐轎子回去嗎?”清和見她提着裙擺,徑自略過軟轎,問道。
“這等月色,怎好辜負啊,”她親手提起一盞燈籠,“咱們走回去。”
清和見狀,吩咐轎夫擡着軟轎在後面跟着,“遠遠跟着,不可叫姑娘看到了,免得掃了她的興。”
“是。”衆人應道。
雖不是事事如意,但好歹落定了一件大事,阿嬌腳步輕快,想着不日就能出了這牢籠般的公府,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主仆兩人一前一後沿着湖邊小徑往漱玉齋走,長廊之外的湖心亭燈火煌煌,絲竹聲隔水漫來。
阿嬌駐足望去,亭中有一男子,絲帕縛眼,與兩女子在亭中恣意嬉鬧、豪飲醉酒。
“是三郎君和他的侍妾,姑娘別看了。”清和上前欲擋住她的視線。
“日日都如此嗎?”阿嬌問道。
“是的。”清和道。
阿嬌抿着唇,不置可否。
她與三郎君僅有數面之緣,但印象裏他不是這等爛醉尋歡的纨绔,裴衍書房裏還挂着他的一幅畫,她雖不懂畫,但其中青山蒼蒼,孤舟靜泊,漁人獨釣的清寂悠遠意境,她能看的明白。
能作這樣畫的人,又怎麽會是個沉溺聲色的浪蕩子?
“你們大郎君,二叔,都不管嗎?”阿嬌問道。
“聽說要讓三郎君去西北從軍,”清和引着人往前走,若讓大郎君知道姑娘看到了這等放浪光景,她們這些伺候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姑娘快移步吧,漱玉齋裏已經備了你愛吃的丹荔酥酪,下頭今日又供上來新鮮的菱角,做了煙雨菱角羹呢。”
阿嬌又看向湖心亭,想到許清淮,或許現下她還在燈下看賬本,操持着整個公府的開支用度。
她未再駐足,跟着清和往漱玉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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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回府時,阿嬌已經用過飯,正半卧在長榻裏看話本子,榻邊擺着剛從水晶缸裏湃過的冰西瓜,切成四四方方小塊,整整齊齊碼在琉璃碗裏,旁邊放着一碗牛乳酥山,瞧着只挖了一口,湯匙還擱在上頭。
裴衍脫下外衫走過去,拿起那柄金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你倒清閑。”
阿嬌仰頭瞟了他一眼,轉了個身,背對着他翻了一頁,繼續看。
啧,翅膀硬了。
裴衍俯身抽走她手裏的書,扔到一旁,阿嬌轉身瞪了他一眼,道,“今早你說,別讓我見了什麽人後回來尋你晦氣,我又沒尋,你找什麽茬?”
“去找我二叔了?”裴衍的嗓音冷得跟酥山一般。
阿嬌知道躲不過,叉了一塊西瓜吃,鼓鼓囊囊地道:“去了,說了好一會子的話,還把你送的玉釵轉送你二叔了。”
裴衍見她神色泰然,并無驚惶扯謊跡象,“說了什麽?”
阿嬌像是突然來了興致,端着那琉璃碗,轉身正對着裴衍,道,“你二叔書房門前有株垂絲海棠,你瞧見了不?”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不言語。
阿嬌又吃了一口瓜,甜滋滋的,“這些日子我在這住着,清和常帶我逛園子,發現你母親的院子裏也有一株一樣的垂絲海棠,這你說奇不奇怪?”
她壓低了聲量,卻翹起了嘴角:“你爹院子裏可沒有呢,你二叔一見那玉釵,眼神就不大對,你說你二叔是不是...”
阿嬌給了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裴衍磨了磨牙,斂眸冷笑,“是不是什麽。”
阿嬌“啧”了一聲,“你就這麽純情嗎,叔叔和嫂嫂啊。”
裴衍聞言,擡手拍了下她的腦門,“什麽都敢猜,什麽都敢說。”
阿嬌微微後仰,捂着腦門打量裴衍的神情,瞧着并不像意外,反而鎮定得很,難道他知道?
馳騁沙場偶爾歸家的健碩小叔子,出身高門溫婉似水的柔弱嫂嫂。
啧啧啧。
裴衍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腦瓜子裏沒擱好屁,“少看那些不知所謂的話本子,你若太空閑,不若跟着我念書習字。”
阿嬌瞧着這一篇像是翻過去了,起身要溜,“我明日要去宣和堂,實在沒有空閑了。”
“把我架在火上烤着,你倒要跑啊。”裴衍忽然道。
阿嬌心中一激靈,道:“明日本就是要去宣和堂坐診的日子。”
“話沒說完,不準走!”裴衍抓着人半摟半抱着,“一回來就跟我打哈哈,說什麽叔叔嫂嫂的,以為這樣就能混過去了?”
阿嬌雙手抵住他的胸膛,拉開兩人距離。
“我混什麽了,你二叔在祠堂裏那麽吓人,我往後還要在這府裏過日子的,投其所好有什麽不對!”
“他是你二叔,不會跟你計較,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哪天他若是看我不順眼了又要打要殺的,難道你會護着我嗎?!”
原本只想糊弄,吵着吵着,不知怎得她倒真情實感生氣起來,推拒之間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脖頸上。
修長白皙的頸子上赫然五根緋紅手指印。
裴衍臉色極為難看,束縛着她的雙手,“哪次我沒護着你?祠堂那天不都打在我身上?”
她一時語塞,停頓片刻又道,“誰知道以後呢,以後你娶了顧家小姐,我哪天被賣了都不知道,還能指望上你嗎?”
這話一出來,裴衍盯着她鮮活靈動的雙眸,堵着的那口氣忽然就順了,“你跟顧二說這話,也是為了投顧二所好?”
阿嬌頓了頓,轉瞬之間理清思路,下巴一擡,“不,不行嗎?這話是你說的,我不過拿來送她而已。”
裴衍盯着她泛紅的臉頰,忽地俯首親了一口,笑道。
“你心眼這麽多,怎麽就沒想着要投我所好?光去哄別人,不知道哄哄我?”
阿嬌面上笑嘻嘻,叉了一塊西瓜怼上去,“吃西瓜嗎?”
裴衍自小吃藥,很有一套養生的道理,飲食有度,不貪辛辣寒涼。
“你葵水将至,這些寒涼之物別吃了。”
說着又吩咐清和,不可随她性子用冰。
二人閑話片刻,裴衍起身去沐浴。
紗燈光暈裏,阿嬌照舊躺下,她拿過話本子蓋在臉上,長長呼出一口氣,書頁微微翕動,書墨的氣味随着飛快的心跳一起振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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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阿嬌去了宣和堂。
每逢她坐診的日子,若她那沒有病人,李大夫就會叫她過去,讓她坐在一旁一同問診病人,她也因此受益良多。
李大夫面冷心熱、醫術精湛,阿嬌十分傾慕,不知裴将軍何時會送她出城,她想着先跟李大夫說上一聲。
豈料尚未剛剛下馬車,就看到徐天白從宣和堂中出來,她閃身回了馬車,心緒起伏間又忍不住撩開車簾去看。
有限的視野裏,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長衫,頭上一根桃木簪,手裏提着包藥草,簡約又素雅的文人裝束。
他并未坐馬車或軟轎,似這城中最平常的書生,緩步融入熙攘市井人流裏。
阿嬌望着他的背影,眼睫顫動。
她突然意識到,人海茫茫,往後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她其實并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要怎麽過,倘若她常常想起他,倘若她常常夢見他,又要怎麽辦。
她的心好似已飛了出去,跟在他身後,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可她的人依舊坐在馬車裏,僵硬着、忍耐着。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她眼中的那點光也落了下去。
人與人之間的相遇、相見需要緣分,緣分來的時候猝不及防,緣分走的時候悄無聲息。
怎麽突然就到這裏了,原來只能到這裏了。
她在馬車裏坐了很久,才下車進了宣和堂。
時候還早,醫館裏只有李成月一個大夫,李成月正執筆寫病案。
阿嬌給人帶了糕點,放她桌案上時,視線裏落進“徐天白”三個字,她心中一跳。
之前在宣和堂遇見他,他說是因為公主甚少用府醫,他是為她尋藥而來。
今日又是嗎?
她忍不住待要細看,李成月已合上了病案本,擡頭時一張鐵面上鑲嵌着一雙淡漠眼眸。
“看什麽。”
“方才的徐郎君來尋你看什麽病?”阿嬌問道。
李成月随手将那厚厚的病案本放進抽屜,鐵面無私道:“當大夫的首要是保護病人的私隐,這是醫德。”
阿嬌微不可見地撇了撇嘴,想要再問,轉念又想,何必多此一舉,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又不關心公主的身體,不過是徒增難過。
“這是丹荔酥酪和煮熟的菱角,往後若病患太多沒工夫吃飯,你別只帶個饅頭,帶點糕點水果墊一墊也是好的,病人的身體是身體,你自己的也是。”